我的茶室開在寫字樓林立的商業區,名叫“一隅清”。來的多是談生意的商務人士,或是需要片刻安靜的白領。林薇是半年前開始出現的,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兩點準時到,總是帶著不同的年輕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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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約莫四十出頭,利落的短發,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裝,背一只看不出牌子但質感極佳的包。第一次來時,她掃了一眼價目表,點了兩杯最便宜的龍井,然后徑直走向最靠里的“竹韻”包間。
“不要打擾我們。”她遞過茶錢時補充道,語氣禮貌但不容置疑。
我注意到她身后的男子——二十出頭,面容俊秀,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安靜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神有些閃爍。他們一進去,我就聽見了門鎖轉動的聲音。
最初幾次,我以為是普通的商務洽談或面試輔導。直到小妹阿琳第三次敲門詢問是否需要添水被厲聲呵斥后,我們才意識到事情沒那么簡單。
“再敲門就投訴你們!”林薇拉開門縫,聲音壓低但怒氣明顯,“需要的時候我會叫。”
阿琳委屈地紅了眼。我走過去道歉,瞥見包間內那個年輕男子正低頭玩手機,耳朵卻明顯紅透了。林薇迅速關上門,鎖扣“咔噠”一聲格外清晰。
從此,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竹韻”成了茶室的禁忌。兩點進門,五點半準時離開,像設定好的程序。他們點的永遠是最便宜的兩杯綠茶,卻占用包間整整三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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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小姑娘們開始竊竊私語。
“肯定是那種關系...”
“男的那么年輕,都能當她兒子了。”
“為什么非要來茶室?酒店不是更方便?”
我制止了這些議論。開茶室七年,我見過太多秘密。婚外情、商業間諜、逃避現實的人...茶室就像一個微縮劇場,上演著都市人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只要不惹麻煩,我選擇視而不見。
打破平衡的是一個下雨的周四。
那天生意格外好,所有包間滿員。阿琳忙得暈頭轉向,兩點十分才想起“竹韻”的客人還沒上茶。她急忙泡好兩杯龍井,端著托盤匆匆走去。
她敲了門,沒有回應。又敲了敲,門竟自己開了一條縫——林薇今天忘了反鎖。
“您好,您的茶——”阿琳推開門,話卡在喉嚨里。
我聽到一聲短促的驚叫,緊接著是茶具摔碎的脆響。從柜臺望去,只見阿琳倒退著從“竹韻”出來,臉色煞白,手里的托盤已經空了。
包間門被猛地關上,但就在那一瞬,我瞥見了里面的景象:沙發上糾纏的人影,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還有林薇那雙來不及穿上、踢在茶幾邊的高跟鞋。
十分鐘后,林薇獨自走了出來。她已經整理好衣著,短發一絲不亂,只有臉頰上未褪的紅暈泄露了剛才的慌亂。
“老板,能進來談談嗎?”她的聲音異常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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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她重新走進“竹韻”。年輕男子已經不見了,大概是趁我們說話時從后門離開了。包間里彌漫著龍井的清香和另一種曖昧的氣息。沙發上匆忙鋪平的墊子,有一個角落仍微微凹陷。
林薇從包里掏出錢包,取出一張信用卡:“我要買一盒你們最好的金駿眉。”
我愣了愣:“最好的要三千八。”
“就這個。”她毫不猶豫,“記在剛才那個小姑娘名下,算她的業績。但是——”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我的眼睛,“今天下午的事,從未發生。你們什么都沒看見,明白嗎?”
我點點頭,接過卡。她補充道:“我會常來,繼續點我的兩杯龍井。如果今天的事有任何傳言...”她沒有說完,但意思明確。
刷卡時,我注意到她無名指上有道淺淺的白痕,那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印記,只是此刻戒指不見了。
她離開時正好五點半,雨停了,夕陽從云層縫隙中漏出。我看著她踩著高跟鞋走過濕漉漉的街道,背影挺直,步伐堅定,仿佛剛剛那個被撞破秘密的女人是另一個人。
阿琳拿著那盒金駿眉,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拍拍她的肩:“放回柜臺吧,這是客人寄存的。”
“可是她明明說...”
“就按我說的做。”我打斷她,“記住,今天下午‘竹韻’包間一切正常,只是兩位客人在安靜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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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薇果然在下周二準時出現,還是兩杯龍井,還是同一個年輕男子。他們走進“竹韻”,門鎖“咔噠”一聲落下。一切如常,仿佛那個下雨的周四下午真的從未存在。
只是從此,我再也不讓任何人靠近“竹韻”包間。那盒價值三千八的金駿眉一直放在柜臺最顯眼的位置,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紀念著都市里那些必須被鎖起來的下午,和那些必須被忘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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