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目驚心的醫藥界賄賂案

文 | 當代名醫在線 潘捷

2026年開年，國家醫保局曝光的首起CSO（合同銷售組織）商業賄賂案，以3.5萬余元“好處費”撬動86萬余元收入的懸殊比例，將醫藥領域長期潛伏的灰色利益鏈再次推向公眾視野。從藥品推廣的暗箱操作到醫療設備采購的權錢交易，從基層醫生的回扣收受到底層利益輸送的隱形變異，多起官方通報案件勾勒出醫藥界賄賂亂象的猙獰面目，而持續升級的監管舉措正逐步擊穿這一行業沉疴。

多維度賄賂亂象：數據背后的利益輸送鏈條

醫藥賄賂已滲透至藥品流通、設備采購、臨床診療等多個核心環節，呈現出“低成本高回報”“隱蔽性強”“跨區域蔓延”等特征，各地官方通報數據直觀展現了問題的嚴重性。

藥品推廣：CSO淪為利益輸送“白手套”

國家醫保局2026年1月11日通報的上海海怡萊企業咨詢管理合伙企業賄賂案，成為CSO違規操作的典型縮影。該案中，海怡萊為推廣上海泓健醫藥的達肝素鈉注射液（商品名：萬脈寧），其銷售推廣總監袁某某向上海市第一婦嬰保健院醫生顧某承諾“多開藥，多給好處費”，2023年通過微信轉賬4筆共計35046元。對應同期，顧某開具該藥品18275支，海怡萊則從泓健醫藥獲取市場推廣及信息服務收入868677元，投入產出比超1:24，利益驅動特征顯著。

此類案件并非個例。2024年10月，河南一CSO為提升推廣費用，以現金形式賄賂三家醫院麻醉醫師，被市場監管部門罰沒合計261.36萬元；2024年11月，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發布的白皮書顯示，一起醫藥領域單位行賄案中，相關責任人向14名醫生行賄，涉案金額高達695萬元；2024年12月，甘肅省市場監管局通報，四川某制藥與甘肅某營銷公司在注射液委托推廣中存在向醫護人員行賄行為，被罰沒合計40萬元，跨區域違規態勢明顯。

設備采購：權力尋租制造價格虛高黑洞

醫療設備采購因金額大、專業性強，成為賄賂高發區。重慶市巫溪縣人民醫院原黨委書記劉學銀案中，2021年該院采購的“全自動生化免疫分析儀”，中標價1376萬元，較周邊區縣同類產品高出近400萬元。經查，劉學銀提前向關聯方泄露設備品牌、參數信息，協助對方借殼中標，累計收受好處費369萬元，該設備淪為個人“提款機”。案件查處后，巫溪縣人民醫院通過規范采購、優化流程，門診次均費用下降41元，降幅11.45%；住院次均費用下降979元，降幅13.71%，間接印證了此前價格虛高的嚴重程度。

黑龍江省大興安嶺地區呼中區人民醫院原院長賀憲偉則在藥品與設備領域雙重斂財，任內收受藥品回扣款308萬余元、工程及設備好處費67萬余元，合計375萬余元。其通過現金交易、更換聯系方式、隱蔽地點交割等方式規避監管，凸顯此類賄賂的隱蔽性。

臨床診療：基層回扣亂象侵蝕群眾利益

普通醫生利用處方權收受回扣的案例同樣觸目驚心。2026年1月12日，國家醫保局公布的黑龍江省鐵力市人民醫院內科醫生黨某海案顯示，其在2012—2023年間，收受多家醫藥公司回扣共計78.91萬元，最終以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獲刑。而浙江省杭州市富陽區第二人民醫院原副院長孫志龍，通過親屬代持、中間人過渡等方式，196次非法收受藥品回扣，金額高達1600余萬元，反映出部分醫療機構內部利益鏈的根深蒂固。

賄賂滋生的土壤：制度漏洞與利益驅動的雙重催化

醫藥界賄賂亂象的蔓延，并非孤立現象，而是制度轉型期漏洞與行業利益格局失衡共同作用的結果。

“兩票制”的推行成為關鍵誘因。2016年底全國實施的“兩票制”旨在縮減流通環節、擠壓藥價水分，但原有銷售激勵與利益分配機制未同步重塑。部分企業為維持原有推廣模式，催生了大量披著“學術推廣”“市場咨詢”外衣的CSO，這些機構多由原經銷商轉型而來，通過“稅收洼地”“合伙企業”等形式搭建資金過渡平臺，表面合規，實則淪為虛開發票、套現輸送利益的工具，形成“表面兩票、實質多環節返利”的畸形模式。

監管真空與權力集中進一步放大風險。醫療領域“一把手”及關鍵崗位權力集中，部分醫療機構采購流程雖形式合規，但參數定制、招標環節可通過傾向性條款“量身定制”中標條件，如劉學銀案中通過操控設備參數實現暗箱操作。同時，此前監管重心集中于衛健系統，對CSO、流通企業等上下游主體覆蓋不足，給利益輸送留下空間。此外，醫藥行業高利潤空間為賄賂提供支撐，部分企業將賄賂成本計入藥價，最終轉嫁給患者，形成“賄賂—價高—再賄賂”的惡性循環。

監管升級：穿透式治理擊碎灰色壁壘

面對愈演愈烈的醫藥賄賂亂象，2025年以來，監管部門從制度、技術、范圍三方面全面升級治理舉措，構建全鏈條防控體系。

制度層面，穿透式追責成為核心手段。2025年6月，國家醫保局修訂發布《關于進一步完善醫藥價格和招采信用評價制度的通知》，明確信用評價處置“穿透至上市許可持有人（MAH）”，打破藥企通過外包CSO規避責任的“防火墻”。以上海海怡萊案為例，監管部門在處罰CSO后，進一步穿透至生產企業河北常山生化藥業，啟動價格招采信用評價程序，倒逼產業鏈上游強化合規管理。新規同時將失信等級簡化為三檔，下調重罰金額門檻，精準打擊中小型行賄行為，目前江西、四川、廣東等多地已啟動信用評價聯動機制，情節嚴重者將面臨產品撤保風險。

監管范圍全面擴容。2025年1月，市場監管總局發布《醫藥企業防范商業賄賂風險合規指引》，將監管重心從衛健系統擴展至市場監管體系，覆蓋醫療機構、藥企、CXO、外包服務商等全鏈條主體，明確列舉學術會議、設備投放、捐贈贊助等9類高風險行為，提出外包合作負面清單制度，劃清合規紅線。2025年12月，中央紀委辦公廳、國家監委辦公廳印發《調查新型腐敗和隱性腐敗問題證據指引》，針對性破解隱蔽賄賂的發現、取證難題，讓“隱形腐敗”無處遁形。

技術手段賦能精準監管。多地推行全流程穿透式審計，融合大數據與傳統核查手段。山東煙臺審計部門打通財務、HIS、物資管理等多系統數據，通過SQL工具關聯分析，核驗設備采購價與實際使用效率；成都運用智能模型分析醫保數據，篩查出4000余個異常點；濟南上線醫用耗材全生命周期監管平臺，實現耗材使用全留痕，從技術層面壓縮違規空間。

行業重塑：反腐高壓下的轉型與凈化

持續高壓的反腐態勢，正推動醫藥行業經歷深刻的“洗牌”與轉型，原有利益格局被打破，合規成為生存底線。

CSO行業首當其沖面臨集中出清。多位業內人士判斷，未來三年將是CSO行業的轉型關鍵期，純粹依賴票據操作、關系輸送、返利驅動的輕資產機構將逐步被淘汰，具備真實學術推廣、市場調研、患者服務能力的合規CSO將成為主流，行業將向專業化、數字化、多元化方向轉型。

藥企合規成本顯著上升，經營邏輯被迫重構。穿透式追責讓藥企無法再將風險轉移給外包機構，必須建立全鏈條合規體系，從供應商篩選、CSO合作到費用支出全程管控。同時，信用評價與集采政策聯動，倒逼企業放棄“帶金銷售”，轉向技術研發與質量提升，行業資源配置更趨合理。

對群眾而言，反腐成效已逐步轉化為就醫獲得感。巫溪縣人民醫院的費用下降、藥品集采的價格壓縮，均體現出賄賂空間擠壓后藥價與醫療費用的合理回歸。隨著監管體系的不斷完善，“以藥養醫”“以設備謀私”的亂象將進一步得到遏制，醫療行業回歸“救死扶傷”本質的基礎更加牢固。

醫藥領域的賄賂治理，既是維護群眾切身利益的民生工程，也是凈化行業生態的系統工程。從案件曝光到制度補漏，從技術賦能到行業轉型，這場反腐風暴正在擊碎長期存在的灰色壁壘。唯有持續保持高壓態勢，健全全鏈條監管機制，才能讓醫藥行業真正回歸公益本質，守護好群眾的健康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