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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恰恰在于舊事物正在消亡,而新事物卻無法誕生,在這個空位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病態現象。”這是19世紀末20世紀上半葉的意大利思想家安東尼奧·葛蘭西的一句名言。深邃的思想總有穿越時空的解釋力,用這話來解釋21世紀進入第二個十年的國際亂局,絲毫感受不到年代留下的印記。
派軍隊直接抓捕別國領導人,并稱“接管”這個國家,軍事行動得手后,又把矛頭指向包括盟友、鄰國在內的一連串國家……在并不遙遠的記憶里,美國的對外行為中不乏類似的劇情,但特朗普顯然走得更遠。用《大西洋月刊》的話說,這是一個警示,表明特朗普的帝國野心在膨脹。在人類政治文明已走進21世紀的今天,這種“膨脹”顯然不能定性為正常。
在去年12月31日,美國智庫“國際危機組織”發布的2026年國際沖突風險報告中,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干預排在第一位。這份完稿于美國對委軍事行動前的報告寫道:“他(特朗普)漠視規則、顛覆秩序、濫用武力的行為,在使’戰爭是強國實現訴求的正當手段’的危險觀念常態化。”政治風險咨詢公司“歐亞集團”,在今年1月5日發布的年度風險預測里,把特朗普執政下的美國列為威脅全球穩定的頭號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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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 / 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美國的行為與世界的風險之間,已經呈現出一條清晰的邏輯線。至少在接下來幾年里,這條邏輯線都可能是國際政治中的顯性存在。其中的關鍵驅動力,是特朗普政府顛覆美國傳統的霸權模式、塑造新型霸權的沖動。
在顛覆與塑造之間,會形成一個葛蘭西所說的“空位期”。特朗普政府那些用現代常識或正常邏輯無法解釋的政策行為,用空位期思維幾乎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研究霸權理論的加拿大學者卡拉·諾洛夫,對當前的國際局勢有個判斷,即“體系性變革需要切實可行的替代方案,而如今替代選項依然有限。”
特朗普在“空位期”的冒險,賭的就是還沒有替代選項。截至目前,無論是國際層面還是美國的盟友圈,對特朗普政府公然侵犯國家主權、違反國際法的行為,還沒有形成讓其能感受到壓力或約束力的回應。對“病態”現象缺乏最基本的約束,正是“空位期”的重要特點。
拜登政府時期負責西半球事務的高官胡安·岡薩雷斯認為,這將是“門羅主義”在特朗普時代的重新詮釋,而這種詮釋傾向于單邊強制而非多邊約束,“如果這一賭注成功,其影響將遠遠超出加拉加斯”。所以,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及其后續動作,分析的視角不能只局限于美國在鞏固“后院”,更要延伸到其在如何塑造新霸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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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華盛頓白宮與大型石油企業高管舉行會議時稱,美國政府將決定哪些油企獲準在委內瑞拉投資 /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美國此前霸權的基本邏輯,是在超強綜合實力基礎上,以多維度的聯盟網絡、正式或非正式的制度和規則,確保整體國際局勢可控的穩定或可預期性。對國際社會而言,無論怎么解讀以往美國的霸權行為,都很難否認其與這套邏輯相對應的“秩序”感。
特朗普式霸權有何不同,無法回避的分析視角是特朗普的個性。他重返白宮后,無論是政策文本上的戰略規劃,還是現實中的對外行為,都帶有鮮明的特朗普個人色彩。用美國政治學者邁克爾·金瑪吉的話說,就是“政治與個人性格之間的高度重合”。
特朗普的個性里,突出的特征除了醉心于接受奉承,就屬習慣于威脅恫嚇。如果要從這些特征里找出共性,那就是基于“我很強大”的思維。這種思維反應到國家對外行為層面,就是特朗普式霸權以硬實力開道,并不惜甘冒軍事風險。抓捕馬杜羅的行動,就是冒著軍事風險以硬實力開道的典型案例。
外界之所以猜測“下一個是誰”,就是因為這次行動很可能助長特朗普繼續冒險的沖動。拜登政府時期的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杰克·沙利文就此撰文稱,特朗普對軍事行動的胃口正隨著實踐而不斷膨脹,“后續很可能出現更多類似行動”。特朗普最近稱要把美國軍費從1萬億美元增加到1.5萬億美元,雖然短期內在現實中沒有可能,但其中“以硬實力開道”的霸權邏輯卻不容忽視。
《紐約時報》1月8日在采訪特朗普后的文章中寫道,“特朗普對自己可以隨意動用任何軍事、經濟或政治力量來鞏固美國霸權的判斷,是迄今為止對其世界觀最為直白的表述。”顯然,在這樣的世界觀里,特朗普對秩序、規則沒有任何興趣,他在乎的是制造恐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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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1日,白宮新聞秘書卡羅琳·萊維特出席記者會稱,美方前一天在委內瑞拉附近海域扣押的油輪將被帶到一處美國港口,美方準備沒收油輪所載石油 / 圖源:新華社(李源清攝)
特朗普式霸權的另一個特點,是以攫取利益為先,而且要的是立竿見影、肉眼可見的利益。在國際輿論還在爭論他拿馬杜羅“開刀”是不是為了石油時,委內瑞拉的石油已裝船駛往美國港口。
委內瑞拉成了特朗普把“地產商思維”運用到國際政治的實驗品。正如岡薩雷斯所說,對特朗普而言,委內瑞拉與其說是一個需要管控的外交政策問題,不如說是一項需要開發的資產。“他(特朗普)堅持認為,美國將掌控這個國家,開采并出售石油,將地緣政治影響力轉化為切實的利益。”
對于美國傳統的霸權模式,卡拉·諾洛夫認為,美國不僅被視為規則的執行者,而且還被看作是置身于這些規則所塑造的國際體系中的成員,美國“偶爾偏離規則的行為之所以能夠被容忍,是因為國際社會將其視為孤立事件。”已被歷史定性為重大戰略失誤的伊拉克戰爭、阿富汗戰爭,之所以沒有導致美國盟友體系解體、霸權地位崩塌,重要原因之一是這些行為被視為可以容忍的“孤立事件”,此后美國的行為邏輯總體上也沒有出現偏離。
但對委內瑞拉的政策行為絕不“孤立”,而是特朗普政府戰略規劃的“落地”。去年12月公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關于西半球的“門羅主義特朗普推論”里寫道:“美國政府將為美國企業在此區域內甄別戰略性收購與投資機遇,并將這些機會提交給所有美國政府融資項目進行評估。”也就是說,如何在西半球攫取利益,是特朗普式霸權的重要組成部分。
而且,這種利益攫取模式的影響,很可能不會只局限于西半球。著名經濟人類學家卡爾·保羅·波蘭尼,在其1944年的著作《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中,對如今我們所熟悉的自由貿易模式有精辟的論述,即“這些理念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在特定政治、社會力量推動下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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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爾·保羅·波蘭尼《大轉型:我們時代的政治與經濟起源》
換句話說,自由貿易的概念在相當程度上是權力政治的產物。第一次工業革命后爆發的制造能力,與大英帝國的權力政治一道,共同促成了此后美國也堅守多年的自由貿易理念。很難否認,特朗執政下的美國,也在把權力政治注入到貿易行為中,但其推動的方向卻與自由貿易關系不大。作為在世界貿易中依然扮演重要角色的經濟體,美國政策行為對國際貿易的影響列表里,風險已在大幅靠前。
赤裸裸的強權政治,是特朗普式霸權最鮮明的特點。《大西洋月刊》評論稱,特朗普將西半球的諸多區域視為美國勢力的合理延伸,在這里他可以隨意攫取自己想要的東西。特朗普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里對西半球國家發出了警告:是希望生活在美國主導的秩序里,還是置身于地球另一端國家的影響中。
這種“必須選擇美國”的強權政治邏輯,也體現在其他區域和領域。比如,《國家安全戰略》報告里要求亞洲盟友和伙伴“允許美軍更廣泛地使用其港口與其他設施”,在經濟安全問題上,以商業優惠、技術共享、軍備采購等方式,支持那些出口管制政策與美國保持一致的國家。毫無疑問,這些瞄準的都是大國戰略競爭。與在西半球的強權政治行為相比,這樣“務必配合美國”的強壓式競爭,給世界制造的風險只會更大。
雖然特朗普式霸權已露出獠牙,但目前依然還是個雛形。軍事行動的成功與戰略謀劃的成功,并不是一回事。美國高調放出馬杜羅被抓的畫面,特朗普在新聞發布會以勝利者姿態出現,顯然是想制造“塵埃落定”的感覺。但等著特朗普的,更可能是國際政治里的“干預悖論”,即干預太少無法掌控局面甚至引發混亂,干預太多則會陷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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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發布馬杜羅被抓照片
更為關鍵的是,時代不同了,“復古”有風險。正如岡薩雷斯所說,“門羅主義”在美軍實力在西半球無可匹敵、外部競爭對手距離遙遠的時代行之有效,但那樣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無論是軍事技術的發展還是國家經濟運行模式的演變,都在弱化物理距離的角色。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門羅主義特朗普推論”能否推動美國的拉美雄心,結果遠未塵埃落定。
美國前駐拉美外交官斯蒂芬·麥可法蘭德的話意味深長,“一代人之后,該地區對美國的依附程度可能會下降,而與域外勢力的聯系則可能不減反增。一個對美國心存畏懼、而非將其視為強大合作伙伴的大陸,將不利于美國的長期戰略利益。”
“秩序不僅取決于結果,也取決于預期。”卡拉·諾洛夫指出了這種變化的發生邏輯。她的推論是,如果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預見美國可能對其他國家采取類似裁決,那么參與體系的權衡邏輯就會發生變化。在她看來,國際社會對美國干預委內瑞拉的回應,大概率不會是公然對抗,而是采取風險對沖、制度多元化,以及悄然降低對美風險敞口等策略。
對于特朗普政府高調的威脅恫嚇,在看到制度、規則和道義“無力感”的同時,也不能忽視國際政治里更為微妙且重要的力量。卡拉·諾洛夫在分析中指出:“對弱小或孤立國家的單次干預,雖然很少能動搖更廣泛的國際秩序機構,但隨著其他國家據此調整預期時,這類行動的效應將持續累積。”換句話說,對于特朗普式霸權,雖然沒有出現“振臂一呼應者云集”式的回應,但絕不意味著國際社會對此毫無反應。
首圖來源:新華社記者 胡友松 攝
作者 |雷墨
編輯 |青霆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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