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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最大的幸事,莫過于在富于創造力的壯年發現了自己的使命。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李欣
編輯|米娜
頭圖來源|受訪者
九如城創始人談義良,未必是企業家群體中讀書最多的那一個,但應該是讀書最認真的人之一。
2025年11月,《中國企業家》走進上海虹橋九如城集團總部談義良的辦公室,看到靠墻那排高至天花板的書架,從彼得·德魯克到《運動改造大腦》,各類書籍分類排列,種類廣泛且密集。
再仔細看,談義良讀過的每本書上都留著上百條畫線,每處標記旁貼著帶序號的索引簽,之后,他會集中時間將這些筆記逐條錄入手機,附上心得,整理成冊。
不僅愛讀,他也愛寫——從工作第一天起數十年不間斷地寫日記,后來他愛上了登山與旅行,一路邊走邊寫,即便在南極,他把筆焐在懷里也要堅持寫。他寫工作總結,也寫游記、寫小說,陸續出版了十來本。
在談義良這里,讀、寫從不是一種談資,更像是他內化的方式——以思考、復盤,讓想法沉淀,而后再進擊。
在2009年到2012年的三年里,他就是這樣實踐的。談義良一邊讀書,一邊跑到世界各地考察了六七十個養老院,寫了將近100萬字的行業考察報告,而后一頭扎進這個看起來并“不賺錢”的行當。
那時,談義良已下海多年,靠地產起家并在行業立足,國內房地產也開啟狂飆模式,“地王”頻現、房價飛漲,一切都欣欣向榮。可養老卻是一個仍在“沉睡”的行業,本身也具有天然的公益性和微利性,市場也未出現清晰、穩定且被廣泛驗證的盈利商業模式,就算想“摸著石頭過河”也“無石可摸”。因此身邊幾乎沒什么人看好談義良的選擇。
但他義無反顧。
此后三年又三年,談義良把學來的模式,量化成自己的經驗。九如城在國內首創了“養老綜合體”,并建設了“四級體系,兩全模式”,即通過養老綜合體,城市綜合養老院、社區、居家來打造全方位、全區域覆蓋的模式,系統性解決區域的養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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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目前,九如城已在全國10多個省份、60余個城市開設康復醫院、連鎖運營養老機構350余家、社區中心1200余家,養老服務業營收保持約30%的年增長率。
曾經看不懂他的人,如今反而會感嘆他有遠見,正是當初的轉彎,他才能避開了新一輪房地產行業的深度調整期,把自己的路走得更寬、更遠。
但他很少對外說的是,九如城一直到成立的第十個年頭,才初見盈利。截至那時,談義良已連續投入50多億元,他親自把一個又一個坑洼填成平路。
作家茨威格說:“人生中最大的幸事,莫過于在富于創造力的壯年發現了自己的使命。”今年65歲的談義良找到了——過去16年,他專心做“服務80歲以上長者”一件事。未來,他將把全部精力都拿來研究“活力老人”的生活方式。
他也在身體力行。每天5點起床,均衡飲食,吃健康的食物,讀書學習3小時;一周做三次負重訓練,跑兩次步,偶爾還跑跑半馬;每年還會抽一周時間去滑雪。“希望100歲時,我還能沖刺個100米吧。”談義良說。
以下是談義良的自述,有刪節。
地產商探路養老
在做養老之前,我已經在地產行業摸爬滾打了許多年。
我是1993年開始創業的,那時全民經商,我一封辭職報告交上去,第二天就下海了。離開體制內,我先到昆山干了一段時間工程,后來開始做房地產,跟著時代一點一點往前,邊走邊找方向。
我的想法也很簡單,賺點錢,跟兄弟們分分,大家都把日子過好點,后來生意越做越大,特別是2000年之后,忽然之間覺得盈利空間大了起來。
那幾年,每年過年回家,我和父親都會聊工作,他總問:“你今年賺多少?”我報個大概,他心里有數。后來他說了一句話把我問愣了:“你現在的事業就為賺錢而已?沒想過做點更有意義的事?”
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在琢磨,可沒想出答案,便反問:“爸,你說干什么好?”他說:“你回宜興老家蓋個養老院吧。”這主意聽著可行,畢竟將來他也想回我們的家鄉宜興養老,又說:“總歸要衣錦還鄉,給家鄉做點貢獻。”于是,在2009年我拍板做養老的前一兩年,我和父親年年圍著這個話題聊,我也愈發覺得這個事情是個好事。
過去的一位老領導得知我的想法后,也特別支持,他說你回來給家鄉干點事,好事啊。他告訴我,宜興讀書人多,文化氛圍濃的地方講“孝為根本”,宜興鄉音里“孝順”兩字比別處重。他也催我,“趕緊做調查開干吧。”
于是從2009年到2012年的三年里,我一邊干著房地產,一邊開始研究養老行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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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鄧攀
我花錢請國際一流的咨詢公司畢馬威幫我做調研,自己去美國、日本、韓國,滿世界“抄作業”。最后跑到中國臺灣臺塑集團創辦人王永慶投資的養生文化村,直接在里面住了一個星期,親自體驗。
三年研究做下來,我發現真沒幾家像樣的養老院,“我設想的六位一體(醫、康、養、教、研、旅)”這種創新模式更沒有了,但未來養老一定是社會痛點。而只有當一個商業模式能夠咬住社會痛點、替社會解決重大問題的時候,才能立得住。
老領導也提醒我,不要小家子氣,要做就干脆做大一點,做中國沒有的。于是,我更堅定了做這件事。
沒人看好我
但身邊沒幾個人看好我。
2012年,九如城的第一個項目——位于江蘇宜興的養老綜合體正式開工。這是全國首座“養老綜合體”,第一次在中國提出了打造全產業鏈的“養老綜合體”概念,能夠滿足退休老人從健康養生到臨終關懷的各個層次需求。
這個項目的啟動儀式上,一個圈子的地產大佬朋友紛紛發來祝賀視頻,但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卻是:但愿你成功吧。這個視頻我到現在還留著。就連當初給我提建議的父親,可能也沒想到我會干得這么大。
九如城就此進入了“三年建設期”。這三年,我還分別從日本、韓國各請了一個團隊常駐上課,一上就是40個月,因為國內的設計院在這個領域探索不深,早期室內動線設計,咱們有理念,但畫不出,那就找老師教我們的設計師畫圖,先讓他們畫個大概,再由中國設計院改成中國圖紙。
第一個項目開工后,我們地產業務還在繼續,但兩個公司完全分開,一個賺錢一個虧錢,地產業務賺的錢全部被我拿去投資養老了。
而外界對九如城和我的質疑聲——“以養老的名義拿地”也驟然四起。
九如城規劃的第一個養老綜合體近1萬平方米,包含康復醫院和養護院,還有頤養公寓、適老住宅產品、酒店、老年大學、商業配套等相關業態。我當時的觀點是,前期還是要靠這些可以賣出去的住宅來達到回籠資金的目的,以保證養老設施的運行,這些住宅就好比是公司的自我造血能力。
面對這些質疑,我就一句:先建醫院、先建養老院,再開發房地產。我說到做到,先把醫院和養老院蓋好,再動的住宅。人講信用,上天會看得見。
現在,九如城養老綜合體的土地性質幾乎都是養老用地。公寓只做了三個,徐州一個,宜興一個,上海一個,從第三個項目之后,我砍掉了所有可售賣的適老化住宅,也就是地產業務,在上海的青浦區、山東煙臺、四川成都等地建設的養老綜合體,全是純養老用地。
所以,我可以很自信地講,這16年我就專心干“服務80歲以上長者”一件事,不管啥狀態的老人九如城都能接。
一邊踩坑,一邊摸索
回頭看這16年,雖然花了好幾百萬美元跟外國人學習,但要把這些方法在國內真正落地,就得靠自己試、自己摸索,這期間也沒少踩坑。
第一個坑的主要責任在我。平時,我運動完最喜歡的就是開大水量沖澡,身體很舒服,我想著也得讓老人體會到大水量沖淋的感覺,于是普通養老院用6分管,我給每間房安裝一寸管,從管子帶供水全部加大,導致50個房間的用電用水量比五星酒店還高。
結果,真正開起來了才發現,養老院根本用不著每層50間房間都設一個淋浴間,反而應該在每層樓安裝兩個專業包含泡澡的洗澡間。護理員把老人抬到洗澡間門口,里面的兩位護工便協助老人洗澡、吹干頭發、換好衣服,之后再由護理員將老人送回房間。
很多人去養老院參觀,都會覺得有“老人味”,這是因為老人年齡大不出汗,汗腺不發達,臟東西積在皮層里就產生了“加齡臭”。解決辦法很簡單,就是泡澡。
所以我們要建設的不是50套淋浴間,而是兩個洗澡間。那時不懂這些專業細節,結果白白浪費了一大筆錢。
此外,早期總想建設大型綜合體,把規模做大,但大地塊就得選郊區,后來實踐發現,養老院不能遠離城區,老人的孩子們都在城里,選址太偏僻不利于探親。最好在城中心,規劃8000到1萬平方米面積,建設300張床位最經濟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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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鄧攀
還有一個坑是“醫養結合”。當時,雖然醫療建設的投入比養老還“燒錢”,但我們循著這個思路就覺得養老院必須配醫院,于是拿了資質后就陸續建了10家醫院,最大的有560張床位。可開始經營了才發現,真正住養老院的老人,平日里面對的多是老年病、常規小毛病,真要面對癌癥等需要手術的大病時,首選還是去大型三甲醫院。
所以,后期我也著手縮減了醫院的病床數量,部分醫院改回養老,只留50~100張醫療床夠日常需求,這對我來說又是一筆“學費”。
就這樣,經過三年研究、三年建設、三年運營,一路摸索一路踩坑,一直到2019年,再創業的第十個年頭,九如城才盈利,而當時我已砸進去50多億元人民幣。
之后,我把重心放在了組織變革上。先從管理費用角度入手,把2020年的成本預算降低了10%;后來,我陸續讀完了管理學老師陳春花推薦的5本書后,開始“動結構”。原來六個區域公司,每家核定辦公費就很高,多一層信息傳遞的速度還慢。于是,我先用一年半拿一個區域試點,原區域公司的財務、HR、運營、總經理全部并到集團,砍掉多余的管理層級,把管理層級壓扁。
試點區域的效果不錯,其他區域也跟上,最后共花費將近三年時間完成變革。現在集團只剩36人,這36人管1萬多人、65個城市,4個總裁各管一條線,再交叉管片區。
我的新使命
現在,房地產行業正處于調整期,很多人都開始夸我有遠見,說我很幸運躲過一劫。但說心里話,一開始我沒有把養老院這件事當成一個大生意來做。
當初請畢馬威做報告,他們開價50萬美元,請了日韓兩個團隊駐場,前后也花了不少美元。我發現中國養老產業沒現成人才,護理員、管理人員都得自己培養,于是盡管養老院還沒蓋起來,我就敢先砸一個億建了一個15000平方米的培訓中心。
越往里做發現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所以要是純生意邏輯,我肯定舍不得花這些錢。
而正是因為我沒把這事當生意做,才能不管別的,只從“把事做成”這個道理出發,把每件事都做扎實了。而且,我做養老項目的錢,都是我自己之前實打實賺來的,不是借的,底子不一樣,心里更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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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受訪者
回望我人生諸多選擇的背后,其實都藏著一個巨大的“引力”——我的家庭,這股力能讓我在復雜的情況中,總有底氣選擇那條更艱難卻更踏實的路,并堅定地走下去。
比如,最早建議我開養老院的人是我父親,他只是樸素地認為,賺了錢就要回饋家鄉父老,但最終卻影響了我事業的走向。
他在解放前出生,見證了新中國的成立,參與了早期的國家建設與改革開放。在我下海做生意后,經常交代我“皇糧要交足”,不許偷漏稅。今年,他90多歲了,但我們父子之間的交流卻更深了,很多書也是他推薦給我的。
另一個對我影響很大的人是我奶奶。早年間,家里糧食不寬裕,但每次遇到討飯的人,她總會主動幫忙,把他們帶到我家灶邊取暖,還會多盛一碗飯讓對方留到明早吃,然后將家里洗凈的衣服給對方御寒。
我們從小就是看著她的言行,在她做人做事的風格影響下長大的。她經常對我們說,能幫對方,說明你比人家過得好,所以要盡自己的能力去幫助別人。奶奶懂些醫術,一直幫村里人接生,但每次只收一個喜蛋作謝禮。村里人都叫她“好人”,她86歲走的時候,方圓好幾個村子的人都來送她,隊伍排得很長。
也許正是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支撐我在這行走過了16年。現在,我很堅定地相信,我正在做的事情是“種福田”,或者用九如城一位院長的話來說,“我們是攙扶著這群老人走向另一個世界的人”,這難道不是一份滿載善意的使命嗎?
現在,我把我更多的精力都放在研究“活力老人”的生活方式上面。每周,我基本只有2天在辦公室,其余時間就往各地的養老院跑。在現場,我除了和經營班子成員、年輕的95后員工交流,了解他們的困惑,最重要的是面對面和老人們聊,關心他們在九如城能不能吃好睡好,開不開心,了解他們理想的生活狀態。
2025年,九如城在許多城市的養老綜合體的營收已形成正向循環,進入持續上升的軌道只是時間問題。
從房地產到養老,我曾慶幸自己碰巧站在風口上,但我更多是感恩——是時代給了我們這代人機會。曾經,我的使命是讓身邊人的生活變得越來越好,而現在,當銀發經濟成為未來十年最有希望的新支柱產業后,我又有了更明確的使命:1955年到1975年出生的這4億多人,正在或即將步入老年,我想讓這群人生活得更美好。
時代推著我們往前走,而我能做的,就是沿著這個方向,踏踏實實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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