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全國法院“百篇優秀裁判文書”：毒品案件主觀明知的把握

彭某某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罪二審判決書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

刑事判決書

（2024）粵刑終527號

原公訴機關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

上訴人（原審被告人）彭某某，男，1983年4月19日出生，漢族，廣東省佛山市人，文化程度大學，自由職業者，戶籍地廣州市，捕前住廣州市。因本案于2023年8月2日被刑事拘留，同年9月6日被逮捕。2024年8月1日被取保候審。

辯護人周嘉安，上海中聯（廣州）律師事務所律師。

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審理廣東省廣州市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人彭某某犯走私毒品罪一案，于2024年2月4日作出（2023）粵01刑初388號刑事判決。宣判后，被告人彭某某對判決不服，提出上訴。本院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開庭審理本案，廣東省人民檢察院指派曹明瑞、余越出庭履行職務，上訴人彭某某及其辯護人周嘉安到庭參加訴訟，現已審理終結。

原判認定：2023年6月間，被告人彭某某用手機瀏覽黃色網站時通過彈窗廣告登錄某網頁，看到有出售“催情水”“撿尸水”“聽話水”等產品后，通過本人微信小號掃描網頁上的二維碼添加境外賣家A某的微信進行溝通聯系。在A某明確告知會通過分開郵寄、將外包裝偽裝成其他物品通關后，被告人彭某某購買了男性使用的“金牛糖”（售價人民幣480元）與女性使用的“興奮情欲”催情水（售價人民幣1170元），并通過支付寶小號付款人民幣1650元。之后A某分別通過快遞、郵包方式將“金牛糖”、“興奮情欲”催情水發貨給被告人彭某某，其中，“金牛糖”已由被告人彭某某收貨，“興奮情欲”催情水于2023年7月9日通過國際郵包入境時，被廣州郵局海關查驗，發現該無色透明液體裝在一個棕色玻璃瓶中，經稱重和取樣鑒定，共凈重16.65克，并檢出γ-羥丁酸成分。2023年8月2日，廣州海關緝私局聯合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實施控制下交付，在廣州市某小區某房抓獲領取國際郵包的被告人彭某某。

原判認定上述事實的證據有搜查筆錄、扣押決定書、扣押清單、取樣筆錄、稱重筆錄、理化檢驗報告書、電子物證檢驗報告書、現場檢測報告書、查驗記錄、涉案郵件物品清表及照片、涉案郵包進口數據材料、受案登記表、立案決定書、抓獲經過、戶籍材料、犯罪信息查詢結果、證人證言、被告人供述和辯解等。

原判認為：被告人彭某某逃避海關監管，走私毒品入境，其行為已構成走私毒品罪，依法應予懲處。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條第四款、第五十二條、第五十三條、第六十四條的規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彭某某犯走私毒品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并處罰金人民幣一萬元。（刑期從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23年8月2日起至2024年8月1日止。罰金應自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個月內繳納。）

二、繳獲的含有γ-羥丁酸的毒品16.65克、作案工具手機1部，予以沒收。（由扣押機關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執行）

上訴人彭某某及其辯護人提出：彭某某沒有進行毒品犯罪的主觀故意，現有證據不足以推論出彭某某主觀上知道涉案物品是毒品，一審判決認定彭某某具有走私毒品主觀故意的推定完全是猜想推測，且不能形成閉合的完整證據鏈。綜上，一審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請求二審改判彭某某無罪。

廣東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意見：從上訴人彭某某網購的涉案物品中查獲γ-羥丁酸成分，其主觀上認識到涉案物品可能是違禁品的事實足以認定，但一審認定彭某某主觀上明知是毒品的證據尚未達到確實、充分的程度；彭某某本人并非吸毒人員，無其他涉毒等違法犯罪記錄，是第一次購買涉案物品，且系實名網購涉案物品，故彭某某辯稱自己購買涉案物品是用于提升夫妻生活的供述具有一定可信度。綜上，在案證據不足以認定彭某某主觀上明知涉案物品是毒品，一審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

經審理查明：2023年6月，上訴人彭某某通過微信聯系境外賣家“A某”購買男性使用的“金牛糖”（一盒，售價人民幣480元）與女性使用的“興奮情欲”水（一瓶，售價人民幣1170元），并提供自己實名身份材料讓“A某”報關，“A某”告知彭某某上述兩款產品將先后發貨，其中液體產品將包裝成其他物品通關。彭某某收到“金牛糖”后，“興奮情欲”水于2023年7月9日通過國際郵包入境時被廣州郵局海關查驗，該包裹內的無色透明液體檢出γ-羥丁酸（GHB）（液體凈重16.65克）。同年8月2日，廣州海關緝私局聯合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在彭某某居住地廣州市某小區某房將收取國際郵包的彭某某抓獲。

上述事實，有下列經庭審示證、質證的證據證實：

查驗記錄、查獲經過、線索移交表、涉案郵件物品清表及照片、涉案郵包進口數據材料、受案登記表和立案決定書，證實：2023年7月9日，廣州郵局海關關員對馬來西亞寄往廣東省廣州市某區的1件進境郵件包裹進行查驗，發現疑似含有合成羥基丁酸成分的液體1瓶，毛重54.1克。郵件申報名為“FIRSTSUNTeaTreeSkinOil”，郵件申報價值116.04元人民幣，寄件人為“P某”，收件人為“Peng××”，收件人電話為13××。同年7月24日，廣州海關緝私局決定對20230709進口郵包走私羥基丁酸案立案偵查。同年8月2日，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決定對彭某某走私毒品案立案偵查。

2.破案經過、抓獲經過，證實：2023年7月9日，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接廣州海關緝私局報稱，有一個從馬來西亞寄到廣州市的快遞包裹。同年8月2日，郵政人員在廣州市某小區某房門口將該包裹交給簽收人彭某某后，民警當場抓獲彭某某，現場繳獲疑似毒品包裹一個及彭某某本人使用的手機一部（號碼13××），在廣州市某小區某房內查獲筆記本電腦一臺。

3.搜查筆錄、扣押決定書、扣押清單，證實：

（1）2023年8月2日，公安人員對彭某某人身及隨身物品進行搜查，在彭某某身上查獲疑似毒品包裹一個（包裹內有用綠白色包裝盒裝著的棕色瓶裝液體一瓶、空圓形瓶四個）及彭某某本人使用的手機一臺；公安人員對彭某某的住處廣州市某小區某房進行搜查，查獲筆記本電腦一臺，均依法予以扣押。

（2）2023年10月19日，公安人員再次對彭某某的住處廣州市某小區某房進行搜查，查獲外標有“MiracleGoldCandy”金色字樣及金色牛圖案的可疑藥品一盒。經現場開拆，盒內有外標有“Miracle”金色字樣及金色牛圖案包裝的藥丸，共計28粒，依法予以扣押。

4.稱重、取樣筆錄和稱重、取樣照片，證實：公安人員對郵包內的無色透明液體1瓶進行稱量、取樣，該液體凈重16.65克。

5.稱重、取樣筆錄和稱重、取樣照片，證實：公安人員對可疑藥丸28粒進行稱量、取樣，該藥丸凈重共計124.32克。

6.廣州海關緝私局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穗關緝司鑒（化）字[2023]79號理化檢驗報告書，證實：無色透明液體中檢出γ-羥丁酸（GHB）。

7.廣州海關緝私局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穗關緝司鑒（化）字[2023]138號理化檢驗報告書，證實：黑色固體中未檢出γ-羥丁酸（GHB）。

8.現場檢測報告書，證實：彭某某的尿液檢測樣本經現場檢測，嗎啡、甲基苯丙胺、氯胺酮、可卡因、大麻和搖頭丸均呈陰性。

9.廣州海關緝私局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穗關緝司鑒（電檢）字[2023]422號電子物證檢驗報告書，證實：公安人員對彭某某的手機、筆記本電腦進行檢查，提取彭某某與賣家“A某”之間的微信聊天記錄等信息。

彭某某與賣家“A某”關于所購產品微信聊天記錄，摘錄如下：××。

10.戶籍材料、犯罪信息查詢結果，證實彭某某的基本身份情況及無犯罪記錄。

11.證人鄺某1的證言：彭某某是我老公。彭某某平時消費基本上就是刷信用卡，然后是我支付的。彭某某也有使用微信、支付寶消費，但是不多。他基本在家里，如果他沒錢的話就會讓我轉錢到他的零錢包，如果是轉支付寶的話就是轉到他綁定的銀行卡上。彭某某的微信名叫“奧某某”，手機號是13××。彭某某平時主要是在家帶孩子，很少出去，他的社交圈基本上都是地產行業的，還有一些就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他現在主要聯系的是一些前同事或者是聯系房子的事。在我們的性生活中，彭某某沒有使用一些增強性功能或者類似功效的藥物，他沒有說要購買一些藥物給我使用或者他自己使用。

12.上訴人彭某某的供述和辯解：一開始我在一個網站的彈窗看到這些藥物的介紹，有男、女使用的。彈窗上面有個微信，我就用我的微信小號，微信名是“T某”開頭的，加了賣家的微信，賣家微信名是“A某”。我向他咨詢藥物的情況，并向“A某”購買了催情水。我記得當時“A某”給我推薦了兩款不同的催情水，我也看了網站的介紹，這兩款催情水都是提高女性興奮的產品，“A某”告訴我貴的效果好，我就購買了貴的那一款催情水。“A某”給我發了照片，上面寫著“催情水”的中文字。我提供了我的身份證照片給他，上面那個“僅限申報通關手續用”的字樣是我自己PS的，還提供了我的地址和電話，配合“A某”報關進口，但是報關的操作都是“A某”進行的，我沒有參與。我們在微信里還聊到了怎么使用催情水的事，我買的是15ml，“A某”告訴我每次使用4-5ml，我就讓他幫忙多給幾個空瓶子，我分開使用，我買來都是自用的。我在七月份的時候問了“A某”好幾次催情水的物流情況，他在7月31日的時候告訴我已經清關了，應該8月1日或者2日就可以到。“T某”就是我本人使用的微信小號，“A某”就是出售催情水給我的賣家。我一共購買了兩種藥物，“金牛糖”和催情水是一起購買的，“金牛糖”是480元，催情水是1170元，一共支付了1650元。除了這兩種藥物，我沒有買過其他藥物了。“A某”說是提高性欲的藥品，我在購買的時候不知道這個催情水里面有違禁成分。我購買這個催情藥是準備給我老婆使用的，打算等貨到了跟她說的。催情水是賣家跟我介紹的，我也不知道這個藥水是不是無色無味。賣家告訴我“興奮情欲”和“淫蕩水升級版”是一樣的功效，就是“興奮情欲”的藥效比較強。因為是給我老婆用的，要考慮對身體各項指標有無影響，所以我在微信聊天記錄中問對使用者有無副作用，意思是使用后會不會出現嘔吐、頭暈等身體不適癥狀。我還問了“A某”聽話香水是否有售。賣家說聽話香水效果是調節氣氛，讓人放松，沒有那么容易讓人提防。我沒有購買，就是出于好奇才問的。

我問了“A某”像淫蕩水這些能否通關，是擔心過不了海關，所以才問。“A某”告訴我要換包裝，在瓶子外面偽裝成其他的物品。因為這個東西比較害羞，就是怕被別人看到，畢竟包裝上寫著催情水，容易讓人覺得這個東西不太好。我確實不知道有違禁成分。我一開始不想提供我的身份證是因為覺得不安全，不想隨便給一個人我的身份證，怕他拿我的身份證用到其他地方去，所以加了那一句話。我就是在網站上知道這些藥水的功效的，沒有從其他渠道了解這些藥水的作用。我買這些催情水就是給我老婆使用的，就是想提升一下夫妻之間的生活。我買這些東西有僥幸心理，當時想著買的東西是國家禁止進口，但沒有想到里面含有毒品成分。

彭某某簽認了接收郵包的現場照片、涉案的快遞包裹及包裹內物品的照片、扣押的有金牛圖案的可疑藥品照片；簽認了其本人與賣家“A某”之間的微信聊天記錄、賣家“A某”的微信朋友圈內容。

關于上訴人彭某某及其辯護人提出沒有毒品犯罪主觀故意，廣東省人民檢察院出庭意見認為彭某某主觀明知涉案物品是違禁品范疇，但在案證據不足以認定彭某某主觀上明知是毒品及對γ-羥丁酸（GHB）認知等焦點問題，本院綜合評判如下：

一、彭某某從境外購買的“興奮情欲”水中查驗出γ-羥丁酸（GHB）

彭某某通過互聯網從境外購買“興奮情欲”水，海關從該水中驗出γ-羥丁酸（GHB），并將收取快遞包裹的彭某某抓獲的事實，有查獲的國際快遞包裹、理化檢驗報告書、取樣、稱重筆錄、彭某某和賣家微信聊天記錄等客觀證據證實，彭某某亦對從境外購買“興奮情欲”水供認在案，足以認定。彭某某及其辯護人、省檢出庭意見對一審認定該部分事實沒有異議，二審經審查，對該事實予以認定。

二、在案證據不足以認定彭某某具有實施毒品犯罪的主觀故意

1.一審推定彭某某具有走私毒品主觀故意的理由不能成立

毒品犯罪主觀故意中的明知是知道或應當知道是毒品。彭某某始終否認知道“興奮情欲”水中含有毒品。一審推定彭某某具有走私毒品的主觀故意，主要理由有三點：（1）彭某某刻意隱匿自己身份，不想提供身份證號碼和真實姓名，且主動詢問賣家收貨時能否不用本人簽收，明顯違背正常、合法的交易習慣，反映其對涉案無色透明液體的性質有明確的認知。（2）彭某某供述的教育背景顯示其對于毒品的認識度、敏感度應高于一般的普通群眾；彭某某主動詢問賣家涉案物品能否通關，賣家明確告知彭某某會對涉案物品進行偽裝，彭某某在交易之前已對涉案物品有一定的了解，在與賣家多次交流溝通后，應當知道涉案物品是毒品。（3）彭某某在偵查階段供述以為買的東西是國家禁止進口的，也反映包括毒品在內的違禁品都在彭某某的主觀意愿之中。故在案證據可以認定彭某某主觀上明知其購買的物品是毒品，其主觀故意和客觀行為均符合走私毒品罪的構成要件，應以走私毒品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根據查明事實及在案證據，一審運用綜合分析判斷方法認定彭某某“應當知道”是毒品，存在推定基礎事實錯誤，推理有違生活經驗法則等問題，導致結論錯誤，理由是：（1）根據在案證據，彭某某購買涉案物品“興奮情欲”水時提供了自己真實有效的身份證圖片（正反面）以及聯系電話、實際住址，不存在一審判決所述彭某某刻意隱匿自己身份的情況。（2）在案證據未顯示彭某某有涉毒史或涉毒嫌疑，彭某某和賣家的微信聊天記錄中沒有發現談及“興奮情欲”水里含有毒品或γ-羥丁酸（GHB）的內容，而且彭某某2005年從××專科畢業（專業法學），畢業后未從事警察相關專業工作，γ-羥丁酸（GHB）于2007年才列入國家一類精神藥品管制目錄，一審僅因彭某某的畢業學校，就認為根據彭某某的教育背景其應當知道涉案物品是毒品，明顯不符合常情常識常理。（3）由于購買的涉案物品涉及個人生活隱私，因此同意賣家對物品另行包裝，沒有超出一般人的通常做法，彭某某詢問賣家的問題也是日常網購中經常會咨詢的問題，一審因彭某某詢問賣家物品能否順利通關，是否可以不用本人簽收，同意賣家對涉案物品進行包裝就倒推其明知是毒品，該推論不嚴謹且不具有排他性。（4）一審以彭某某主觀知道是違禁品，進而推定包括毒品在內的違禁品都在彭某某的主觀意愿之中，故“彭某某主觀上明知其購買的物品是毒品”，明顯系擴大毒品解釋范圍，將違禁品等同于毒品，違反罪刑法定基本原則。

2.彭某某稱不知道所購“興奮情欲”水中含有毒品且系買來用于提升夫妻生活的辯解具有合理性

（1）微信聊天記錄顯示，賣家告知彭某某應當提供身份證且名字必須一致并最好本人簽收，還特別強調所提供資料要真實有效，因為申報手續如果有虛構的話會被卡關；彭某某因此提供了自己身份證件圖片、日常使用的聯系電話和家庭住址，并在所提供的身份證件圖片上PS水印“僅限申報通關手續用”，該行為說明彭某某不僅沒有逃避海關監管的想法，并認為自己所購產品能夠正常通關入境。

（2）根據微信聊天記錄，彭某某向賣家了解多款產品的功效強弱和使用說明，在賣家推薦下才決定購買男性使用的“金牛糖”和女性使用的“興奮情欲”水，并向賣家詢問了上述兩款產品的使用方法及有無副作用，還詢問款項能否支付給公司或機構；彭某某向賣家同時購買了“金牛糖”和“興奮情欲”水，在自己服用先到貨的“金牛糖”產生劇烈腰痛后，向賣家咨詢解決辦法。顯見彭某某之前未使用或了解過所購產品，在選購產品過程中依賴賣家介紹推薦；彭某某與賣家的聊天內容沒有涉及到毒品或麻精藥品，購買數量符合自用范圍（購買“興奮情欲”水一瓶，液體凈重16.65克），整個聊天過程是和賣家正常溝通網購的一個過程。

（3）在案證據顯示彭某某不是吸毒人員，也沒有涉毒等違法犯罪記錄或涉毒嫌疑，亦沒有證據證實彭某某事先查詢過所購產品具有迷奸功效或準備用于其他違法犯罪。對麻精藥物的判斷需要具備一定專業知識，麻精藥品目錄也會隨著實踐發展不斷更新，要求彭某某僅通過賣家介紹產品能提高性欲就知道所購買的產品中含有毒品成分，明顯超出一般人認知的生活經驗。

3.違禁品在不同領域中的概念范圍會發生變化，刑事歸責前提必須明確界定違禁品概念范圍，是刑事處罰正當性的必然要求

我國刑法條文中沒有對違禁品的概念以及范圍進行闡釋說明，只在刑法分則規定的具體罪名中劃定違禁品的范圍。日常生活中違禁品概念被大量使用，并與刑法分則中規定的具體違禁品存在巨大差異。例如在生產運輸中，也會將打火機、鮮肉等列為違禁品，不同國家規定的違禁品不同，同一國家出入境的違禁品范圍也會有所區別，故在刑事認定時違禁品概念應當與日常用語嚴格區分。本案彭某某供認所購產品國家禁止進口，但沒有想到產品里含有違禁成分，沒想到里面含有毒品成分，結合彭某某提供真實有效的通關材料的行為，充分說明彭某某對違禁品的認識不當然等同于刑法分則條文中的違禁品范圍，更不能反向推定包括毒品在內的刑事違禁品都在彭某某的認知范圍內。

三、涉案精神藥品γ-羥丁酸（GHB）不能直接等同于鴉片、海洛因和甲基苯丙胺等傳統毒品

γ-羥丁酸（GHB）也稱γ-羥基丁酸，作為大部分哺乳動物體內γ-氨基丁酸（GABA）的代謝物是天然存在的，在醫學、藥學領域里被認為是一種神經遞質，在自我平衡調整和產生有規律的睡眠等方面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γ-羥丁酸（GHB）早期常被用作靜脈麻醉劑、治療酒精依賴和睡眠紊亂，伴隨醫學研究發展，發現γ-羥丁酸（GHB）有極大的毒性副作用且安全范圍很小，小劑量可引起震驚、欣快效應，過量使用可導致意識喪失、嘔吐、呼吸抑制和昏迷，當與其他藥物（如安非他命、苯丙胺類中樞興奮劑等）、酒精混合使用時危險性增加，可出現呼吸困難，甚至死亡。

γ-羥丁酸（GHB）在我國2013版《精神藥品品種目錄》中位列第一類精神藥品第57位，需要注意名錄中γ-羥丁酸（GHB）旁邊有一個“*”，在眾多被列管的麻精藥品中，帶“*”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在名錄尾注中有關于“*”的專門解釋，即品種目錄有“*”的精神藥品為我國生產及使用的品種；國務院2005年11月1日施行的《麻醉藥品和精神藥品管理條例》（2016年修訂）規定第一類精神藥品是由國務院藥品監督管理部門根據年度需求總量，確定定點生產、批發企業，并出售給獲得這類藥品使用資格的醫療機構，且這類藥品不得零售。故γ-羥丁酸（GHB）雖是列管的一類精神藥品，但其本身具有合法的藥品價值，可以在臨床醫學上應用，也有專門的定點生產企業生產，不能一概視為毒品，只有被當作毒品非法使用或濫用時，行為人才構成相應的毒品犯罪。

四、對涉麻精藥品等成癮性物質濫用治理，應堅持懲防并舉、綜合施治

伴隨信息化水平提高，信息網絡被毒品犯罪分子利用，造成網絡實施涉麻精藥品等成癮性物質犯罪高發多發，涉麻精藥品等成癮性物質毒品濫用形式越來越多樣。受虛假宣傳誘導，當前大眾對γ-羥丁酸（GHB）的準確認識尚在普及階段，對含有γ-羥丁酸（GHB）的產品所隱藏的危害性了解不夠，在獵奇和從眾等心理因素影響下，當前γ-羥丁酸（GHB）及其相關化合物有成為日漸流行藥物的趨勢。

因具有不同于傳統毒品犯罪的特點，對涉麻精藥品等成癮性物質犯罪應從購買方式、購買頻次、交易價格、交易過程、實際用途等方面綜合進行認定。對利用網絡勾連毒品交易、發布售賣信息、傳播犯罪方法、支付收取毒資的，應堅持全鏈條打擊；對利用麻精藥品的鎮靜、麻醉等功能實施強奸、搶劫等行為的，亦應堅決依法懲處。同時，應加大宣傳力度，進行輿論引導，提高公眾辨識度，持續開展禁毒法治宣傳，促使整個社會形成安全用藥和遵規守法的意識。本案彭某某在對麻精藥品沒有正確認知的情形下從境外首次購買含有γ-羥丁酸（GHB）的“興奮情欲”水并用于提升夫妻生活，彭某某的主觀惡性和社會危害性尚未達到需要刑法介入懲治的程度，故應將其與毒品犯罪分子區別開來。

綜上所述，彭某某及其辯護人提出沒有毒品犯罪主觀故意、現有證據不足以推論出彭某某知道涉案物品是毒品的意見，廣東省人民檢察院認為彭某某提出購買涉案物品用于提升夫妻生活的辯解具有可信度、一審認定彭某某主觀明知是毒品的證據不足的出庭意見，與二審查明事實相符，予以采納。

本院認為，毒品犯罪是故意犯罪，認定犯罪必須堅持主客觀相一致的原則，行為人主觀上對行為對象系毒品應當具有明知。彭某某從境外購買的“興奮情欲”水中查驗出γ-羥丁酸（GHB）是客觀發生的事實，但在案證據不足以認定彭某某知道或應當知道其所購產品系毒品，不能證實彭某某有走私毒品的犯罪故意。一審認定彭某某的行為構成走私毒品罪不當，依法應予糾正，扣押在案的彭某某的手機、筆記本電腦由扣押機關予以返還。經本院審判委員會討論決定，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六十四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三十六條第一款第三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四百零四條第一款的規定，判決如下：

一、撤銷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粵01刑初388號刑事判決。

二、上訴人彭某某無罪。

三、繳獲的含有γ-羥丁酸（GHB）的液體16.65克予以沒收。（由扣押機關廣州市公安局某區分局執行）

本判決為終審判決。

審判長　曾　　　　觀　　　　發

審判員　蔣　　　　偉　　　　盛

審判員　王　　　　　　　　　雪

二〇二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書記員　韓音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