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歷：特朗普抓捕馬杜羅后，我在委內(nèi)瑞拉看到的、聽到的真相

當?shù)厝巳栽诶砬迕绹鴮ξ瘍?nèi)瑞拉襲擊的后果。

我凌晨2：30以后醒來。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姐夫——他在我睡在沙發(fā)上打盹時搖醒了我。天很黑。透過窗戶我能看到海灘：一排排帶著干棕櫚葉屋頂?shù)男∥荩俏覀兿麻降暮┚銟凡康囊徊糠郑粋€只限會員的海岸區(qū)，距離加拉加斯一個多小時車程，公寓和房屋大多由加拉拉人擁有，他們周末和節(jié)假日會在這里度假。

“查查你的手機，”他說，“我有很多我爸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消息說他們正在轟炸拉卡洛塔和蒂烏納堡。”他指的是軍用機場和嵌入加拉加斯大都市區(qū)的龐大基地。

“我失去信號了，Wi-Fi也斷了。”

我猛地坐起，拿起手機。沒有信號。我們對視著——困惑、僵住、震驚。

“這是政變嗎？”我問道。

然后我明白了：也許這不是政變。

也許是美國人。

我妹妹很快醒來，被我們的聲音嚇了一跳。我們解釋完情況后，她遞給我們她的手機——一個海外eSIM卡，成功了。

我們打開社交媒體，看到了曾經(jīng)看似不可能的事實。鄰近海灘俱樂部在加勒比海岸附近發(fā)生爆炸。橙色火球照亮了加拉加斯的山丘，一排美國直升機橫掃城市天空。逃離富埃爾特蒂烏納的汽車車隊。露營者們站在埃爾阿維拉山上——這座俯瞰加拉加斯的巨大山峰——拍攝著這座大都市的全景：無盡閃爍的燈光，零星的火力爆發(fā)點綴其間。

就在幾個小時前，明亮的滿月下，海灘還擠滿了人。家庭喧鬧交談，年輕人打沙灘排球，孩子們奔跑，人們爭論美國是否會在五個月的升級后采取行動。椅子碰撞聲、威士忌瓶和朗姆酒的喧囂與喧囂。現(xiàn)在，看起來戰(zhàn)爭已經(jīng)降臨。

然后Wi-Fi恢復了。我拿起手機，就像暴風雨來臨時，數(shù)百條消息一下子涌入。私人消息。群聊。“你聽到了嗎？”許多人問道。“你們還好嗎？”其他人想知道。有幾十個視頻。仿佛整個加拉加斯同時被爆炸震醒。

“這是我聽過的最糟糕的事情，”一位朋友寫道，“看起來他們撞上了埃爾沃爾坎，”另一位說，指的是東南方向的綠黃相間的山丘，我們通常周末去那里徒步，那里有通信塔——包括我手機運營商運營的，這也解釋了我為何失去信號。

看著視頻，我的腿開始發(fā)抖。我給加拉加斯的媽媽打了電話。“我聽到了爆炸聲，”她說，語氣平淡。“我沒事。”那時，轟炸已經(jīng)停止。但城市里許多人——焦慮而警覺——繼續(xù)聆聽隱藏在夜空黑暗中的直升機轟鳴聲。

我們?nèi)齻€人坐在一起，不停刷社交媒體——謠言、泄密、真實新聞、匿名線人——試圖拼湊出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然后我妹妹接到電話：是我侄子一個同學的媽媽，也住在俱樂部。“去迷你市場，”她說。“門開著。我們都應該買點吃的。”已經(jīng)凌晨四點了，但打了幾十通電話和消息后，感覺才過了幾分鐘。

我和姐夫決定下去。外面，夜色掩護下，男女正在用公共水龍頭裝滿塑料Minalba瓶。我們沿著一條長長的小路走，兩旁種滿了棕櫚樹和熱帶植被。幾十個公寓都亮著燈。透過窗戶，你可以看到家庭們聚集在沙發(fā)上，試圖收聽CNN西班牙語頻道或邁阿密的YouTube直播。

在迷你市場前，已經(jīng)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非常長的——隊伍。我們走到隊伍前面，看看它移動的速度。他們輪流讓人們進入，配給不同類別的產(chǎn)品。有人說：“給手機充電。”沒人真正明白發(fā)生了什么。最初的恐懼逐漸被平靜的集體困惑取代。

電話信號中斷好幾個小時，謠言四起。“這位部長死了，”人們在推特上說。“另一個也死了——有個非常可靠的消息來源告訴我，”隊伍中其他人說。這些都不是真的。他們還活著。

天空開始變成明亮的粉色。一個小時車程外的加拉加斯，炸彈爆炸后那里平靜而詭異寂靜，我的朋友們報告說那里的天空也變成了明亮的粉紅色——但那里，辦公樓和那座多彩的巨大山峰之間，厚厚的霧霾層籠罩著城市。這里那里都沒人睡過。我的手機一直震動。

隨后，特朗普在真相社交網(wǎng)站上發(fā)帖。他宣布，尼古拉斯·馬杜羅和西莉亞·弗洛雷斯及其妻子已被“俘虜并遣送出境”。我跟排隊的人提起了這件事，但很多人似乎都不相信。一位住在加拉加斯堅定反對派區(qū)查考的朋友告訴我：“這里的人們正在大聲吶喊和歡呼。”“我也是，”另一位在加勒比海最大島嶼瑪格麗塔度假的朋友說。

然后排隊的人群——這片在迷你市場外盤旋八卦的人群——也開始歡呼慶祝。一位穿著睡衣、眼中含淚的年輕女子在隊伍中來回走動，宣布：“特朗普剛剛說他們帶走了馬杜羅。”一個男人拿出一瓶普羅塞克酒，開始傳遞，倒進小紙板咖啡杯里，人們一邊舉杯慶祝。

一名女性致電國外親屬，他們是委內(nèi)瑞拉800萬僑民的一部分，宣布他們很快將在委內(nèi)瑞拉再次相聚。但即使在狂喜的中間，另一個問題開始浮現(xiàn)，低語著，然后說出口：

“好吧，那現(xiàn)在誰負責？”

到早上8點，隊伍幾乎沒有移動。遇到的人排隊時，我們開始輪流守住自己的位置。反正也沒剩多少了：很多水、雞蛋盒、無盡的零食和薯片。

我們走回公寓，啜飲著從朋友家?guī)淼目Х龋殡S著大鳶鳥和鸚鵡在濃密樹林和各種棕櫚樹間飛舞的歌聲。

這感覺像是一系列奇異小品的高潮，發(fā)生在這個充滿迷信和神秘信仰的混血國家。

幾個月前，天主教會已經(jīng)封圣了委內(nèi)瑞拉的第一批圣人。“從今天起，一切都會改變，”一位神父在彌撒中說道，“委內(nèi)瑞拉將成為圣地。”

隨后，委內(nèi)瑞拉20多年來第一只安第斯禿鷹雛鳥出生。“魔咒被打破了，”人們開玩笑說。

就在那個夜晚，轟炸前，天空中展開了一個月光暈。“這是好運的，”我在俱樂部說，在花園里寬闊的熱帶落葉下，午夜在海里游泳后。

但現(xiàn)實開始變得清晰。首先，一位親政府記者在國家頻道VTV上反復宣讀的聲明。隨后是副總統(tǒng)德爾西·羅德里格斯的語音，她拒絕了所謂的“綁架”，并要求提供馬杜羅的生命證明。然后是國防部長弗拉基米爾·帕德里諾的視頻。隨后，內(nèi)政部長、政權陰險安全機構的監(jiān)督者迪奧斯達多·卡貝略在加拉加斯街頭被特工包圍，呼吁冷靜，拒絕干預。

馬杜羅已經(jīng)下臺，但政權或多或少仍然完整。

不確定和焦慮加劇。排隊中的一些人甚至開始感覺——甚至害怕——接下來可能會出現(xiàn)威權主義的加劇：馬杜羅退出;強硬派完全加入。

俱樂部成員目前的共識是大家都應該待在原地。人們說，回到加拉加斯簡直是瘋狂：穿越山丘的隧道很可能關閉，到處都是檢查站，一座高度軍事化的城市。至少我們是這么認為的。

“他們帶走了最蠢的那一個，”一名保安告訴我們，慶祝的情緒轉為擔憂。“他們留下了最有毒的那一個，”他說，指的是內(nèi)政部長。

然后我注意到——在騎自行車和孩子們奔跑的人群中——還有其他人在瘋狂地收拾車子。我姐夫的朋友們，他朋友的父母，開著裝滿行李的白色SUV出現(xiàn)在大樓入口外。“高速公路又通了，”他們說。“我們現(xiàn)在就走，回加拉加斯。”

我11歲的侄子疑惑地看著我。“叔叔，發(fā)生什么事了？”他問道。“為什么大家都這么快離開，好像在逃跑？今天是星期六。”

我們回到公寓收拾行李。如果其他人都離開了，我們也要離開。

回加拉加斯的沿海小鎮(zhèn)空無一人，只有超市和藥店外排著長隊。我們經(jīng)過拉瓜伊拉港，看到倉庫被炸毀，圍欄焦黑扭曲，美國空襲現(xiàn)場仍冒出濃煙。

當我們駛向加拉加斯時，士兵們——明顯緊張、懷疑、害怕——用混凝土障礙物封鎖了公路，只剩下一條車道空著。在城市前山坡的一條隧道內(nèi)，整條巷子里被坦克占據(jù)。

加拉加斯本身異常平靜。半空的。車隊繞過加油站。超市、藥店、得來速店的排隊更多。很明顯，大家都在努力囤積物資，以防國家陷入混亂。

與聚集在紐約、布宜諾斯艾利斯、邁阿密和波哥大等城市的委內(nèi)瑞拉僑民群體不同——他們是近八百萬因人道主義崩潰、經(jīng)濟大幅萎縮和馬杜羅專制統(tǒng)治而逃離的移民和難民之一——加拉加斯沒有公開慶祝活動。在這里，對政權鎮(zhèn)壓和報復的持續(xù)且根深蒂固的恐懼占據(jù)了主導地位。政權可能被斬首，但依然活著。

當我終于回到家——我根本沒睡著——打開電視，打開YouTube，直播了特朗普的新聞發(fā)布會。特朗普說：“我們將一直管理國家，直到能夠安全、妥善、審慎地完成過渡。”然后，幾乎是事后想到的，他隨口說出了那段安靜的部分：“我們將讓我們非常龐大的美國石油公司......進去，花幾十億美元。”他還威脅剩余的統(tǒng)治者將發(fā)動“第二波、更大規(guī)模”的轟炸。

“這簡直瘋狂。”一位朋友在群聊里發(fā)短信說。另一位朋友說：“我們會在拉斯梅賽德斯建一座特朗普大廈，”他指的是加拉加斯繁忙的商業(yè)區(qū)。表情包開始涌入。一個AI生成的商業(yè)街，位于加拉加斯市中心，內(nèi)有Target、T.J. Max、Best Buy和Appleebee's。我的朋友們開玩笑說他們的名字用英語：“拉斐爾”、“瑪麗安妮”、“杰拉爾德”。

經(jīng)歷了多年層層疊加的危機和沖擊，委內(nèi)瑞拉人已成為黎巴嫩作家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所說的“反脆弱”：被混亂本身塑造和強化。

那我們又回到正題了。一位女性朋友說：“我覺得他說他要保留石油很令人擔憂。”“隨便吧，”一位男性朋友說。其他團體也在一秒一秒地興奮起來。隨后，特朗普猛烈抨擊了備受尊敬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反對派領袖瑪麗亞·科麗娜·馬查多。群聊爆發(fā)了。“也許他不知道她是誰，”一位年輕女子說。“也許他把德爾西和瑪麗亞·科麗娜混在一起了，”還有人試圖從特朗普政府同情的突然轉變中找到意義。

在委內(nèi)瑞拉，我們未來的方向仍然不明朗。

周末期間， 加拉加斯感覺像一座鬼城：霓虹廣告牌和閃爍的巨大圣誕老人在空蕩的街道上閃爍。但到了周一，汽車又重新回到了加拉加斯的街頭。有些人回去工作;其他的則切換到遠程模式;另一些人則像救生筏一樣緊抓著圣誕假期的最后一絲線索。周日，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在海湖莊園新聞發(fā)布會后的講話中堅決拒絕了特朗普和國務卿馬可·魯比奧，隨后主持了她的首次內(nèi)閣會議。她宣布與華盛頓的“合作議程”，而華盛頓曾是政權的死敵。風向突然變得清晰。同周一，國民議會正式宣布羅德里格斯為臨時總統(tǒng)。

她身邊環(huán)繞著同樣出現(xiàn)在馬杜羅起訴書中的人物，由于查韋斯派九頭蛇內(nèi)部的競爭，他們可能很快成為她的挑戰(zhàn)者和主要的不穩(wěn)定源頭。周一晚上，總統(tǒng)府附近發(fā)生了一起槍擊事件——顯然是意外，是政府軍和無人機之間的友軍誤擊事件——但數(shù)小時內(nèi)，子彈劃破夜空的視頻流傳，加劇了人們對政權內(nèi)部暴力破裂的擔憂。

那天，我避免出門。Colectivos——親政府的城市民兵，配備突擊步槍——加緊了控制力。有報道稱他們在高速公路和城市部分地區(qū)設有檢查站，涉嫌搜查手機以尋找“有罪”的信息。一項新的緊急狀態(tài)法規(guī)定，任何“支持”該行動的人都可以被逮捕。同一天，14名幾乎全是國際媒體的記者被拘留，但當晚才被釋放。

兩天后，一向熱鬧的弗朗西斯科·德·米蘭達大道——兩旁掛滿3D屏幕、LED廣告牌和1950年代建筑下的底層商鋪——再次擠滿了過馬路的人群，摩托車穿梭于車流中，汽車四處穿梭。前一天，我出去吃飯。

盡管國際媒體分析人士警告可能會像伊拉克或利比亞那樣爆發(fā)暴力螺旋，但這家餐廳和商業(yè)區(qū)的其他餐廳一樣，客人們邊吃邊喝，邊討論接下來可能發(fā)生的事。由于正常工作時間被打亂，CrossFit 健身房和瑜伽館在一天中的隨機時刻都會爆滿。

收音機里只有古典音樂：沒有記者，沒有評論，沒有流行音樂，只有長時間的交響樂。那個星期三——特朗普宣布將“交出”數(shù)百萬桶石油給美國和國有國家石油公司PDVSA隨后接受的第二天，隨著魯比奧的計劃開始成形：先穩(wěn)定，其次經(jīng)濟復蘇，然后才是民主轉型——我去看了新版《阿凡達》在電影院。人不多，但還是有一些。在爆炸聲和海軍陸戰(zhàn)隊員的鏡頭間，我們笑著看著這與我們新常態(tài)的相似之處。畢竟，第一部電影于2009年上映，奇怪的是提到了海軍陸戰(zhàn)隊在委內(nèi)瑞拉打仗。

當我走出影院時，拿起手機，看到特朗普又在Truth Social上宣布委內(nèi)瑞拉將購買“僅限美國制造的產(chǎn)品”——仿佛在宣布崩潰前的消費主義委內(nèi)瑞拉回歸。我心想，那個由人工智能生成的更加美國化加拉加斯的梗是否真的會成真。

這一周，Whatsapp聊天室不斷地熱鬧不已。朋友聊天、新聞聊天、家庭聊天、各種組織和活動的聊天，我都參與過或曾經(jīng)參與過。“我對此非常緊張，”一位年輕的非政府組織工作人員焦急地說。“我沒看到責任感。我沒見瑪麗亞·科麗娜。”“才五天，等著瞧吧，”一位年輕的科技記者回答。

一位金融界女性預測：“查韋斯主義現(xiàn)在想要自保，政府官員會對很多事情說是。”還有人報道了開放的場所以及他們對街道的看法。“這就像一場集體精神分裂癥發(fā)作，”一位心理學家發(fā)短信說。“雙峰鎮(zhèn)，”她的朋友回答。“美國大使館要重新開放了嗎？”另一位問道。“我要回去邁阿密的航班。”

隨著特朗普對羅德里格斯的要求日益明朗，委內(nèi)瑞拉許多人開始對未提及近1000名政治犯獲釋的事感到憤怒——這可以說是委內(nèi)瑞拉有組織民間社會團結的核心原因。所有人似乎都保持警惕，等待解放的消息。在聊天中，大多數(shù)人似乎對特朗普的喋喋不休感到困惑，對長期支持委內(nèi)瑞拉事業(yè)的魯比奧則更為自在。“這家伙參與進來讓我非常信任，”一位創(chuàng)業(yè)者說。

在這場情緒過山車中，眾多群聊中得出了一個結論：也許特朗普只是胡言亂語。也許魯比奧會挽回顏面，推動真正的民主轉型。也許這將為國家?guī)泶罅抠Y金流入。也許這就是通往民主漫長道路的開始。“我覺得情況正在好轉，”一位辦公室清潔阿姨告訴我，“馬杜羅走了。”

或者政治上一切依舊，但美國公司預示著一個長期渴望的經(jīng)濟繁榮，這個依賴石油、通脹三位數(shù)、70%人口月收入低于300美元的國家。加勒比海的沙特阿拉伯：專制、穩(wěn)定、有用且戰(zhàn)略友好。“我認為這是經(jīng)濟能發(fā)生的最好情況，”一位三十多歲的專業(yè)人士告訴我。

也許剩下的象征性人物會像朱塞佩·托馬西·迪·蘭佩杜薩小說《豹子》中那些憤世嫉俗的意大利貴族一樣，做出同樣的計算：“如果我們想讓現(xiàn)狀保持現(xiàn)狀，就必須改變。”

或者也許不是。也許這是別的什么開始。

周四，政治犯釋放的消息終于公布——顯然是特朗普政府推動的，政府表示將取消第二輪爆炸的可能性。在WhatsApp群組和社交媒體上，人們對最終看到約1000名被不公正監(jiān)禁的委內(nèi)瑞拉人最終獲釋充滿樂觀。但在持續(xù)數(shù)小時的狂亂之后——在據(jù)稱有數(shù)百人名單、謠言和知名被拘留者名單后——到周五早晨，實際上只有九人離開了牢房。這一過程非常脆弱;失望隨時可能襲來。

不過，聊天、對話和社交媒體上的熱議依然持續(xù)：樂觀情緒暫時依舊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