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淑的飯勺是她最熟悉的物品。
在平壤,飯勺不只是餐具,它是衡量器——母親用它在鋁鍋里精確分配每餐的米飯,每人兩百克,不多不少。它是計時器——食堂里統一的餐具碰撞聲標志著集體生活的節奏。它甚至是身份象征——她父親那枚邊緣磨損的鋁制飯勺,用了三十年,見證了三代人的配給制生活。
而這把飯勺,即將在丹東一家自助餐廳里,變得無比陌生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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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的那個早晨,英淑像往常一樣坐在家中狹窄的餐桌前。母親從鍋里盛出四份完全等量的米飯,父親的略多一些——他是礦工,需要體力。泡菜裝在四個小碟里,每碟三片。一條小魚干被仔細分成四段。
“到了中國,吃飯要小心,”母親低聲囑咐,“資本主義的食物看起來豐富,但不健康。”
英淑點頭,用飯勺仔細地將米飯和泡菜一起送入口中。她的動作精確而克制,這是從小培養的肌肉記憶——在食物有限的國度,每一口都需要細嚼慢咽,需要充分感受。
飯勺邊緣刻著“1973”——那是她祖父在千里馬運動中獲得先進生產者稱號的紀念品。它已經為這個家庭服務了半個世紀,金屬邊緣被磨得光滑,木柄上滿是歲月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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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鴨綠江大橋時,英淑下意識地摸了摸背包里的飯勺。她帶了它,像帶著一小片故土。中國朋友小陳在丹東站接她,說先吃點東西再趕高鐵。
“就簡單吃點自助餐吧,方便。”小陳說。
英淑想象中,“自助餐”應該類似于平壤的外賓招待食堂——幾個固定菜品,按需取用但總量控制。她甚至準備好了自己的飯勺,心想或許能省下一次性餐具。
推開餐廳大門的瞬間,時間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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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沖擊的是氣味——不是朝鮮食堂里那種統一的、克制的食物氣味,而是幾十種、上百種氣味同時涌來:烤肉的焦香、海鮮的鮮甜、油炸食品的濃郁、水果的清新、甜點的甜蜜...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幾乎有實質的氣味之墻。
然后是色彩。平壤的食物色彩是克制的:米飯的白,泡菜的紅,蔬菜的綠,都是飽和度不高的、安全的顏色。而這里——龍蝦的橘紅,牛排的粉紅,芒果的明黃,草莓的艷紅,奶油的純白,巧克力的深褐...這些顏色如此飽滿,如此放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仿佛在挑釁她所有關于“適度”的美學訓練。
英淑握著背包里飯勺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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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遞給她一個盤子:“隨便拿,想吃什么拿什么。”
英淑愣在原地。在平壤,“隨便拿”這個短語只存在于理論中——即使在外賓餐廳,也有服務員在旁監督,確保每個人取用量“合理”。而這里,沒有人監督,沒有標準,沒有限制。
她機械地拿起一個盤子,走到海鮮區。巨大的冰臺上,螃蟹堆成了小山。在朝鮮,這樣大小的螃蟹只出現在最高級宴會上,而且每人最多分到一只蟹腿。而現在,它們像最普通的白菜一樣堆在那里,任人取用。
英淑的手懸在半空。她的飯勺在背包里蠢蠢欲動,但在這里,這把半個世紀歷史的飯勺顯得如此不合時宜——你如何用一把小勺去取一只比盤子還大的螃蟹?
她最終只取了兩片黃瓜和一勺玉米粒——這是她的飯勺能夠處理的量,是她心理能夠承受的“合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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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淑端著幾乎空著的盤子找位置時,看到鄰桌坐著一位普通的中國老人。
老人大約七十多歲,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他的盤子里有:半只烤鴨,幾片烤牛肉,一些炒青菜,一碗海鮮湯,還有一小份炒飯。他吃得慢條斯理,偶爾看看手機,偶爾望望窗外。
這場景如此平常,卻對英淑造成了第二次沖擊。
在朝鮮,這樣的老人應該是退休的革命功臣,在特殊節日里才能享受這樣的一餐。而在這里,他只是一位普通老人,在一個普通工作日的普通午餐時間,享受著在她看來堪稱奢侈的食物。
更讓她震撼的是老人的神情——沒有感恩戴德,沒有小心翼翼,沒有任何“這頓飯來之不易”的莊嚴感。他就像在完成一件最日常的小事,像呼吸一樣自然。
小陳端來了滿滿一盤食物:“英淑,你吃這么少?來嘗嘗這個芝士焗龍蝦。”
當小陳把那只芝士焗龍蝦放到英淑盤中時,英淑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龍蝦的香味撲鼻而來,芝士的金黃色在燈光下流淌。她下意識地伸手到背包里,握住了那枚熟悉的飯勺——這是她應對陌生環境的本能,握住熟悉的東西獲得安全感。
但當她把飯勺從背包里拿出來,放在這只龍蝦旁邊時,一種荒謬感擊中了她的心臟。
這把半個世紀歷史的飯勺,這把見證了她家族三代人生活的飯勺,這把曾經是祖父榮譽象征的飯勺——在眼前的食物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笨拙、如此不合時宜。
你無法用這把小勺優雅地享用龍蝦。你甚至無法用它切割芝士。它唯一能做的,是凸顯這種差距——不僅是食物豐盛的差距,更是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存在方式的差距。
飯勺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那聲音不大,但在英淑聽來,卻像是她心中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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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陳幫她撿起飯勺,擦干凈:“哎呀,掉地上了。用餐廳的餐具吧。”
英淑沒有接回飯勺。她看著盤子里的龍蝦,突然拿起餐廳提供的不銹鋼勺子,挖了一大塊龍蝦肉,混著融化的芝士,塞進嘴里。
味道在她的口腔中爆炸——濃郁、鮮美、豐富到幾乎不真實。
然后眼淚就來了。
她一邊咀嚼,一邊無聲地流淚。這不是悲傷的眼淚,甚至不是喜悅的眼淚。這是一種認知失調的眼淚——當她過去二十年建立的所有關于“食物”“豐盛”“生活水平”的概念,被一口龍蝦徹底擊碎時,大腦和身體的本能反應。
老人注意到了她的眼淚,溫和地說:“姑娘,吃慢點,自助餐就是讓人放松吃的,別著急。”
“別著急”這三個字,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在英淑的世界里,吃飯從來都需要“著急”——食堂開放時間有限,食物分量有限,必須在一定時間內吃完定量。而現在,這位中國老人告訴她,在這個琳瑯滿目的食物宇宙里,你唯一不需要的就是“著急”。
去往高鐵站的路上,英淑一直沉默。那把飯勺被她放回背包最深處,像埋葬一個過去的自己。
當高鐵啟動,乘務員推來餐車時,小陳買了兩份盒飯:“高鐵上的飯一般,但比餓著強。”
盒飯打開時,英淑再次受到了沖擊。
這份被她中國朋友評價為“一般”的盒飯,包括:一份白米飯,一份青椒肉絲,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一份炒青菜,還有一小份酸奶和水果。米飯是飽滿的東北大米,比朝鮮的配給米質量好得多。肉絲的量,在朝鮮至少是三天的肉類配給。
“這...很普通嗎?”英淑小心翼翼地問。
小陳點頭:“是啊,高鐵盒飯出了名的又貴又一般。下次我們帶泡面或者買站臺上的快餐。”
英淑低頭吃著這份“一般”的盒飯,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一個殘酷的真相:在中國人眼中“普通”甚至“較差”的飲食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祖國普通人的最高生活標準。
到達北京后,小陳帶她去酒店附近的自助餐廳吃晚飯。
這一次,英淑沒有站在門口發呆。她拿起盤子,像所有中國食客一樣,平靜地走向餐臺。
她取了一塊牛排——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這在朝鮮是絕對的特權食品。她取了芒果——因為這是她從未嘗過的味道。她取了巧克力瀑布里的草莓——因為這種“奢侈的吃法”在她過去的認知中是不道德的浪費。
當她端著滿滿一盤食物坐下時,突然明白了什么。
差距不在于食物本身,而在于食物的可獲得性,在于選擇的自由,在于不把豐盛當作特權而當作常態的心態。
回到酒店房間,英淑從背包里拿出那枚飯勺,放在桌上。
在臺燈下,這枚1973年的飯勺依然閃爍著微光,木柄上的磨損記錄著一個家庭半個世紀的生活史。它曾經是精確的度量衡,是生存智慧的象征,是家族傳承的信物。
而現在,在這個豐盛得近乎奢侈的新世界里,它成了一件文物,一個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遺物。
英淑沒有扔掉它,而是仔細地包好,放回背包。
她知道,當她回到平壤,這枚飯勺會重新變成必需品,變回那個精確分配食物的工具。但她也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無法忘記;有些覺醒一旦發生,就無法逆轉。
窗外的北京燈火輝煌,街道上車流如織,外賣員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各個小區之間,將無數種食物送到千家萬戶。
英淑突然想起丹東自助餐廳里那位普通中國老人的話:“自助餐就是讓人放松吃的,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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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在一個豐盛的時代,人們終于可以“不著急”地吃飯。而在一個配給的時代,“著急”是生存的本能。
這種差別,比任何高樓大廈、高鐵速度、手機普及率,都更深刻地標注了兩個社會之間的距離。
她把額頭抵在酒店房間的窗戶上,淚水再次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城市燈火。
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為什么而哭——為那些依然在用那把1973年的飯勺,精確計算每一口糧食的同胞們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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