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深秋,軍委檔案局翻檢華北戰史時,找到一份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九日的電文,落款是“115師代師長陳光”。那幾年里,“陳光夜遁”一說鬧得沸沸揚揚,這張泛黃電報讓研究員們來了精神,因為它把許多復雜的口頭傳聞拉回到紙面。
謠言大體分兩支:一支說陳光“瞎指揮”,又說他拋下大部隊;另一支干脆否認陳光在場,把功勞全算到政治部副主任黃勵名下。兩種說法相互抵觸,卻一并流行,網絡時代越傳越玄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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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還原真相,得從那場戰斗本身說起。一九三九年五月下旬,日偽對魯西南實施“鐵壁合圍”。115師部和686團在泰山以南的陸房一帶被三面包圍。師長羅榮桓因病在后方,指揮權落在年僅三十四歲的陳光肩上。這位紅一軍團“猛將”手里的資源并不富裕——一個騎兵連、一個特務營加上師直屬機關,共兩千余人,再算上686團的三千人,也不過五千出頭。
戰場最緊的一天出現在五月三十日。下午三時,汶河木橋冒起敵軍狼煙, scouts報告南岸火堆成線,疑有大量日軍封鎖。陳光令部隊本打算南撤,一看地形開闊、敵情未明,立即改向北返,準備憑山地阻擊。若說這是教科書式操作,倒也談不上;但在敵我力量如此懸殊、通訊工具又簡陋的條件下,臨場選擇相對有利地形,合乎常理。
夜幕降臨前,陳光留下參謀處長王秉璋守師部,自己攜騎兵連和特務營向敵防薄弱處穿插。有人據此認定他“帶兵跑路”,卻忽略了一個事實:115師慣例讓前衛擔負開辟通道任務。晚上九點左右,陸房東北側陣地激烈交火,王秉璋通過電話線向前沿喊話:“陳師長,東南角空隙夠不夠寬?”電話那頭吱啦幾聲后傳來一句簡短命令:“按預定標志集合,全隊跟進!”陳、王之間的這段對話,后來在《王秉璋回憶錄》里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敵軍整夜搜山,直到天亮才發現八路軍主力已突向西南。日軍戰報稱“損失千余,未繳獲囚”。若真是指揮官臨陣脫逃,怎么會留下完整的686團與師直營?更要命的是,陳光并沒離開戰區,他在突圍口西側繼續指揮機動火力掩護后續部隊安全通過,這一點在敵我雙方記錄中都能對照。
再說“黃勵主指揮”一說。黃勵確實在戰場上干得起勁,帶政治干事沿戰壕串門子,喊口號、唱“團結就是力量”,士氣提得很高。但115師當時沒有正式參謀長,參謀處長王秉璋承擔了絕大部分作戰籌劃工作。黃勵的職責偏政治動員,距離“總指揮”差得遠。羅榮桓后來在給彭德懷的信里寫道:“黃副主任突圍中表現積極,政治隊伍安然無恙,可嘉。”字里行間肯定了他的貢獻,卻沒有一句“主策戰場”的評語。
有意思的是,“陳光單逃”這一說頭一次見諸文字,是一九六二年某地方雜志刊出一篇戰地軼事,作者未署真名,只寫“某老戰士口述”。文章連部隊番號都常常搞錯,卻被后來的小冊子、論壇不斷引用,結果謠言越演越足。不少讀者靠著“寫在紙上肯定靠譜”的心理,把傳聞當史料。
不得不說,八路軍的組織紀律決定了“臨陣脫逃”幾乎是零容忍的。如果陳光真有那回事,別說后來調東北、當軍區司令,就連在當年都逃不過軍法。偏偏一九四四年總部對他評語是“我軍有數的進攻型干部”,可見事件根本不成立。
當然,陳光在陸房戰斗也存在教訓。朱德、彭德懷戰后電示提出:“偵察不足,機動不夠靈活,宜迅速改進。”如果前期偵察到位,也許不用硬闖汶河轉折,也不會讓敵人合圍得那么緊。錯誤歸錯誤,但與“扔下部隊”還是兩碼事。
陸房突圍最終以我軍脫困、日軍受挫收尾。戰報上寫著:“此次作戰殲敵千余,俘獲三十六名,8門迫擊炮,機槍十挺。”榮譽榜里沒有哪一條與陳光躲避危險有關。相反,前衛連戰士余長盛后來回憶:“師長騎在最前面的那匹黃馬,汗水直淌,他回頭吼一句‘跟上’,大家就噌地撲上去。”
陸房之夜早已過去八十多年,可那封電文仍靜靜躺在檔案盒里——“我師官兵已全數突圍,請首長放心。”短短十四字,比任何辯白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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