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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原創』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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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處干旱連年,都說“春雨貴如油” ,可家鄉湘西的春天卻是另一番景象,特別是水多,雨多。
湘西的春雨,是老天毫不吝嗇的饋贈,整日都是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春季里,山民們常常望著連綿不斷的雨,抱怨天穹似漏。太煩了,雨不分晝夜地飄灑,飄灑得人心慌,只能默默祈求老天開恩,盼著雨能早些停歇。
家鄉春天的雨,大多如絲如織,纖細柔媚。
它們是輕輕飄落的,像是仙女灑下的輕紗,籠罩著整個村莊。
盼得雨后天晴,金色的陽光普照大地,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朦朧的水汽在山澗緩緩蒸發,如煙、如云、如霧,彌漫在山間。遠遠望去,霧氣中若隱若現的人影,仿佛出沒在仙境之中,飄飄悠悠,仙姿恍然。
家鄉的雨,總是勾起我對童年的深深思念與無盡懷想。
人是不是越長大就越渴望回望童年?我不知道。也許那些一心拼搏奮斗、勇往直前的人,會在忙碌中漸漸忘記來時的路?
而我,或許是因為沒有太多對功名的追求,才會如此頻繁地回首往事,沉浸在回憶的海洋中無法回還吧?
家鄉,是蜿蜒流淌的沅江,是碧波蕩漾的酉水,是清澈見底的清水河。
家鄉,是清水河邊寧靜的龍池坪,是龍池坪中央臺地上,母親領著全家齊心協力建造的大木屋,也是清水河邊精巧別致的三層小閣樓。
大木屋前邊寬敞的活動平場,是孩子們盡情嬉戲玩耍的地方
平場前方有個較大的臺階,下去便是我家的菜園。
菜園里四季果蔬郁郁蔥蔥,一抹抹綠色格外惹人喜愛。蓬大芭蕉長得尤其茂盛,寬大的葉片在風中搖曳生姿。
豬兒們喜歡吃將芭蕉葉連同嫩莖一并剁碎的美食,大白鵝也對美味的芭蕉葉情有獨鐘,常常圍在一旁,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盼著能吃上幾口。
我最喜歡大白鵝。提起動物,種類很多,要我再說一遍,我還是要說喜歡大白鵝。
對大白鵝的偏愛,已銘刻在了心版上,而且歷久彌新。
在我純真的童年時光里,家中便養著一群惹人喜愛的大白鵝,它們為我的童年增添了無數歡樂與溫暖的色彩。
我家所在的龍池坪,是隱身在山水勝處的世外桃源。它在風景秀麗的山腳下,依山傍水。門前流淌著明澈見底的清水河,潺潺流水日夜詠唱。北面青山連綿,宛如綠色屏障,這般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養鵝是最適宜的。
無憂無慮的童年,每天清晨,都是被大白鵝響亮的歌唱給擾醒的。
大鵝的叫聲渾厚、昂揚,是大自然的鬧鐘,又是急切的催促:“快放我們到河里去吧!”
聽到熟悉的呼喚,我便會起身走到鵝籠前,打開籠門。大白鵝們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出來,一邊昂首挺胸地叫喚,一邊撲閃雪白寬大的翅膀,展示它們的活力與自由。
鵝們走起路來,不急不徐,悠閑自若。
我拿起牧鵝竿,跟在它們身后,送它們到河里去,不讓它們隨意拐入誰家的菜地。
只要到了水中,就是鵝的天下了。河面變得生機勃勃。潔白的大鵝漂浮在碧綠的水面上,鮮紅的腳掌有節奏地撥動著清波,優哉游哉,詩情畫意。
鵝們時而低頭,覓食水中的魚蝦和嫩綠的水草,時而伸長脖子,引吭高歌,歌聲在水面上久久回蕩。到了產卵的季節,它們還會送給人又大又白的鵝蛋,好教人歡喜。
大白鵝有它們自己的生活規律。中午時分,它們會自覺地排著整齊的隊伍,邁著悠閑的步伐回家休息,仿佛訓練有素的士兵。下午,只要天氣晴好,便又精神抖擻地出門,在外面盡情玩耍一整天,直到夜幕降臨,才戀戀不舍地歸來休息,不再外出了。
大白鵝不僅有獨特的生活習慣,還通人性,記憶力更是驚人,甚至比狗還要出色。只要是和家人交往密切的朋友來到我家,它們便會在朋友面前來回踱步,像是在熱情地歡迎客人,把朋友當作自家人一樣對待。如果是陌生人尤其是它沒有見過的面孔,它們它們便會立刻提高警惕,高聲地大叫,好像在問家長:“來人了,要不要放他進來?”
要是家長沒有及時出來,或者沒有回應,大白鵝們會毫不猶豫地展開大翅膀,攔住陌生人的路,不讓通過。要是來人執意要進,它們就會用嘴死死咬住對方的裙衫,不依不饒,直到主家出來解圍才肯罷休。
不過,鵝們始終把握著分寸,不會像狗那樣把人咬傷,它們“拿捏”得讓人好笑又心生贊嘆。
在龍池坪,養鴨的人家比比皆是,養鵝的卻寥寥無幾。有人說鵝不好養,還有“厚德載鵝” 的說法,意思是只有德行深厚的人家才能散養大白鵝,從側面反映出養鵝不容易吧。
說起我對大白鵝的喜愛,還與書法有著奇妙的淵源。
我愛書法,十多歲時,曾熱衷于練習篆字,一練就是好些年頭。想不到吧?篆字。
書法與大白鵝之間,有著美好的聯系。東晉大書法家王羲之就是個愛鵝之人,聽聞哪里有好鵝,便興致勃勃地前去觀賞,甚至不惜重金購買。
王羲之常常觀察鵝的行走姿態和游泳姿勢,從中感悟美的真諦,汲取書法的靈感與奧妙。
王羲之愛鵝,也喜歡養鵝。養鵝不僅能陶冶情操,鵝的體態姿勢還能為書法的執筆、運筆提供獨特的啟示。
說是有一天清晨,王羲之帶著兒子王獻之乘著一葉扁舟出游。行至一處岸邊,見一群白鵝正搖搖擺擺、不緊不慢地走路,憨態可掬的模樣吸引了王羲之的目光。看得入了神,不覺動了愛慕之情,想把這群白鵝買回家去。
他向附近的道士詢問白鵝的情況,道士笑著說:“倘若右軍大人想要,就請代我書寫一部《黃庭經》吧!”
王羲之欣然應允,揮毫潑墨,以書法作品換得了這群大白鵝。
后來,王羲之在他居住的蘭亭建造了一口池塘,取名“鵝池” 。池邊石刻的 “鵝池” 兩字,字體雄渾大氣,筆力遒勁有力。
傳說,王羲之剛寫完 “鵝” 字,朝廷大臣來送圣旨,他急忙整衣出迎。兒子見 “池” 字還未寫,心急之下,順手提筆寫了一個“池”字。父子合璧,渾然天成,傳為佳話。
你看,鵝這種動物,不僅是日常所見的家禽,更是承載著文化底蘊的精靈。
生活中,與大白鵝的奇妙相遇也從未間斷。
有一次,我跟著見哥出去玩,行至九都路和定鼎路交叉口的立交橋下時,眼前的一幕讓我挪不開腳步 —— 一位中年女子領著一只大白鵝散步。我不走,非要看不可,見哥就陪著站在那里,看鵝。
天氣非常炎熱,大白鵝去草地上吃草,不一會兒,便邁著八字步回來找主人要水喝。主人打開礦泉水瓶子,將水倒在手心,喂給大白鵝。
它喝得聲音好大啊,咋咋咋咋咋咋,叭叭叭叭叭叭。喝過三掌心水后,又邁著優雅的八字步去散步、吃草了。
主人輕聲呼喚:“這邊這邊,別去那邊。”大白鵝聽了,立刻繞到主人指定的方向。
我好奇地詢問主人,這只大白鵝是買來的嗎?主人告訴我,是開春時買的小鵝苗,養大的。
哦,是嗎!是的,還不到六個月齡大呢。
聽了主人的話,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家鄉。我在湘西家鄉的時候年紀尚小,對幼鵝的模樣記憶是模糊的。記憶中的鄉村大白鵝,個個體型巨大,比眼前這只不足六個月齡的城市鵝大得多。
家鄉人對鵝的喜愛,也是非常突出的。有次我在山路上看到一位阿婆,背著沉甸甸的東西,其中竟然還有一頭小鵝。
陪伴我童年的鵝,承載著文化故事的鵝,這種不斷在生活中給我驚喜的動物,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中,成為心中獨特的、珍貴的存在。
82
山間小徑像一條蜿蜒的絲帶,靜靜纏繞在蒼翠的峰巒之間。
山路上行人稀少,倒也成全了我的悠然。常常可以隨性停下腳步,指尖輕撫過路邊冰涼的綠苔,看流云在澄澈如洗的天空中緩緩移動,細細品讀一本芭蕉,任清風攜著草木的芬芳,輕輕拂過發梢。
不過,我始終不敢走遠,畢竟在山中,四下寂靜,走遠了難免害怕。
就在靜謐的山道上,緩緩走來一位阿婆。上了年紀,身形佝僂,頭上包著厚厚的藍黑色頭帕,歲月在她臉上畫下了深深的紋路。阿婆的背上馱著一個龐大的物件,桃紅柳綠,格外顯眼。啊,搖籃!待走近些,我才驚喜地發現,是一架描抹艷麗的搖籃。
阿婆走到我身旁時,是累了,要就著路邊的高坎歇腳。我連忙上前攙扶她,順便請教她:“阿婆,您是走親戚還是回家呀?”
阿婆抬起頭,眼角滿是慈祥的笑意,說道:“去看新出生的外孫女。”說著,輕輕拍了拍背上的搖籃,“這就是給小娃娃的賀禮。”
我好奇地試探著詢問搖籃里的“彩禮” , 阿婆爽朗地掀開遮蓋的花布。哇!搖籃里滿滿當當,真是個溫暖的小世界。
白生生的大米,圓潤的紅雞蛋,色彩透著喜氣。還蹲著兩只探頭探腦兩邊張望的活雞,啊!雞的身邊有頭毛茸茸的小鵝。
我忍不住脫口請教:“阿婆,這里有鵝,它還是小鵝呀,怎么就……”
在我們湘西,女兒得了小孩兒,娘家送米、送雞、送蛋是再尋常的風俗,數量多少視家里的經濟情況而定,都是滋味很美的吃食。比如雞,就是殺來煲湯的。可這頭小鵝…… 實在讓我不能理解了。
阿婆笑著解釋道:“我女兒喜歡鵝,去年就念叨著想要,沒有小鵝,今年有了,就一并給她送去。”
原來是這樣,我心中的疑惑消散,也跟著笑起來,左看右看地打量起這架搖籃。
搖籃特別的華麗,要我說,漆功實在做得過了頭,各種顏色都有,而且鮮艷濃烈。橫欄上,豎檔上,無一處不涂布著廉價的色彩,班駁繁密,實在算不上賞心悅目,也就是說,與我心中的審美藝術相差甚遠。
但我知道,在湘西的老風俗里,這架搖籃意義非凡。
娘家為女兒祝賀添丁之喜,一架搖籃是不可缺少的,仿佛只有備好了搖籃,小外孫、小外孫女才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
再看搖籃底下的蹺蹺木,材質上乘,表面打磨得十分圓滑,彎曲的弧度恰到好處,一看就知道是為了方便左右搖晃而精心制作的。總體上看,類似西方中世紀紳士們的時髦坐具安樂椅,不同的是,安樂椅是前后晃悠,湘西的搖籃是左右搖擺,各有各的韻味。
歇了一會兒,阿婆準備繼續趕路。我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站起身,又陪著她走了一小段路,直到確定她走穩了,才停下腳步。
阿婆背著搖籃的身影漸漸遠去,原本縈繞在我心頭的對搖籃的遺憾,不知不覺間煙消云散。不禁暗自思忖,我又何苦求全責備呢?
湘西這片土地鐘靈毓秀,在這樣飽含著親人愛意的搖籃里安睡和長大的嬰孩,必定也是男才女俊哪。
除了搖籃,最能代表湘西的民間物品是背簍。
在湘西的山水褶皺里,若說搖籃是生命襁褓的延續,那么,背簍便是鐫刻著這片土地千年記憶的時光容器。
當晨霧還在吊腳樓的高檐上纏綿,當青石板路剛被露水吻醒,背簍就隨著苗家人的腳步,在湘西的晨昏里編織生生不息的煙火長卷了。
我在大學攻讀的是藝術,對藝術的熱愛如同武陵山脈層層疊疊的綠意,音樂的五線譜是流淌在心底的清泉,而繪畫則是捕捉光影的神奇魔法。
我最喜歡音樂,喜歡五線譜,其次是喜歡繪畫,自己偶爾也畫。那次與見哥同游畫展,一幅《湘西印象》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對故鄉塵封的記憶。
畫面簡潔得近乎純粹:兩只背簍,一立一臥,似在無聲的對話。畫家的名字早已隨歲月淡去,可那極簡的構圖,不啻為一柄利刃,精準地剖開湘西風俗的肌理,讓人一眼望見了這片神秘土地的魂靈。
真抓得準。得了要領。因為,可以說,湘西人的日子就是背簍背出來的,背簍里滿盛著湘西人的生活。
有各種幾何圖樣的紅蔑花紋,也有綠的或其他色彩。精美的倒圓臺,也有的,是細腰,兩條竹帶,讓人背上肩頭。這就是湘西常見的背簍。
湘西的背簍,從其降生就是藝術,是匠人們指尖流淌的詩行。竹篾在老藝人手中翻飛,紅的熱烈、綠的鮮活,交織成幾何紋樣的錦繡。
深約半米,徑可盈尺,有的宛如倒圓臺,有的口闊沿密,腰身纖細。兩條竹帶纏上布條,堅實而柔韌,只待主人輕輕搭在肩頭,背起生活的重量。
湘西苗家人,民風淳厚,身著靛藍粗布衣裳,布帕在頭頂綰成云朵,無論趕集歸來還是下地勞作,背簍總是如影隨形。背簍上的匠人技藝,每一條蔑紋,都浸透了湘西的山風與露水。
苗家人的背簍文化早已融入血脈。
在鳳凰古城斑駁的老街上,在德夯大峽谷陡峭的石階間,在沅江悠悠的擺渡船上,是處可見背簍晃動的身影。背簍里,藏著清晨剛采的菌子,盛著新割的艾草,有時還探出幾枝帶露的野山菊,把湘西的四季都裝得滿滿當當。
苗家人將包著厚布的兩條竹帶子扣于肩頭,背上幾十乃至百多斤,翻過云霧繚繞的山梁,涉過淙淙吟唱的溪流,如履平地,腿不顫,步不搖,不影響雙手的自由活動。
秋收時節,金黃的稻穗在背簍上堆成小山;寒冬臘月,黑亮的木炭裝滿背簍,溫暖了整個寨子。背石塊,背大摞的磚瓦,背整棵的原木,有人竟背著整頭肥豬趕路,木板橫架在背簍上,橫縛一口大肥豬,匆匆趕路。
湘西嬰孩的家,也是背簍。父母將孩子放進背簍里,背著下田,外出趕場,嬰孩在背簍的搖晃中安睡,醒來看到天上變幻的流云。
長大起來,背著背簍上學念書,盛放書籍文具,也方便放學路上采豬草。竹帶勒出的痕跡,深深地印著求知的渴望和勞作的磨練。
苗家姑娘出嫁時,嫁妝里少不了一對新背簍,夫妻二人背著它走過風雨,背簍里的物品從農具、稻谷,漸漸換成奶瓶,書本。
背簍見證著生命的成長,見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風情傳承。
83
湘西的山巒,仿佛從神話中走出的生靈。
有的如巨人昂首問天,筋骨嶙峋,有的似巨獸蟄伏林間,蓄勢待發,有的像精怪詭譎多變,云霧繚繞間若隱若現,有的若仙人衣袂飄飄,遺世獨立于云端。
造物主以鬼斧神工雕琢出湘西的萬壑千山,它們 “養在深閨人未識” ,罕有人文古跡的浸染,卻因此保留著最原始的野性與純粹,也讓湘西成為舉世矚目的世界自然遺產。
湘西的山幾乎全由巖石構成,山路宛如從九重云霄垂落的天梯,在氤氳霧氣里若隱若現,時斷時續。
初來乍到的外地人,走在這樣陡峭的山路上,不過幾百米便會累得氣喘吁吁,雙腿打顫。偶爾抬頭,只見采藥的山民像靈巧的猿猴般在絕壁間攀爬,身后碩大的背簍隨著動作搖晃,讓人忍不住驚訝贊嘆。
望著層巒疊嶂的山峰、崎嶇險峻的山路,還有蒼翠峰中若隱若現的身影,不難想象他們日復一日與山為伴的艱辛、勞累。
有次歸鄉,跟閨中密友相約登山。歷經千辛萬苦登頂后,見上面正在修建跨山索道,地上堆了好多好多砂石,便感嘆來得早了,等索道修起來,登頂之路該輕松多少啊。
下山時,我們選擇了另一條小路,照例陡峭得令人膽寒,有些地方近乎垂直,如同懸在半空。
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下,不斷遇見背著沉重背簍的老鄉,他們的背簍里裝滿砂石,逆著我們艱難地向上攀登。
這些山民用背簍將砂石一趟趟運往山頂,就是為了修建索道。哦,這就是背山人。
猜想,他們或許是苗族人,我的同族,或者是土家族。勤勞質樸的背山人,身上的粗布衣衫打著補丁,被汗水浸透又風干,長期勞作與營養匱乏,讓他們面容木訥、眼神黯淡。粗重的喘息聲,說明他們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極大力氣。
當遲緩地與背山人擦肩而過時,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心的悸痛。
我的心在那一刻毫無遮掩地被利刃劃過,再劃過。背山的人,有些甚至是七八十歲的老人,白發蒼蒼,腰身佝僂,卻仍在負重前行,讓我想起風中搖曳的殘燭、即將西沉的落日,與城市里悠閑參加舞會、麻將協會、金魚協會的老人們形成鮮明對比,不禁悲從中來,唏噓不已。
背山的人,走一段路,就得停下來歇腳。他們就地站著,用一根特制的木棍支著身后的背簍,稍作喘息,這根木棍又變作手中的拐杖,繼續艱難前行。
我上前詢問一位背著砂石的老人:“您高壽啊?”“七十六。”“這背簍有多重?”“百把斤。”“要背多遠?”“十多里。”“背一趟能掙多少錢?”“五塊五……”
聽到這里,我和閨友都沉默了,喉頭被什么堵住,說不出話來。
唉,湘西的背簍啊,你背負著豐收的喜悅、歡樂,也承載著生活的辛酸、苦楚。鄉親們背了多少年多少代,背了多少個春秋冬夏,卻依然在崎嶇山路上艱難地跋涉。
哦,湘西的背簍,你是一座山的重量,是湘西人生活的大部,是生命堅韌的內涵,是人與自然的一個解不開的扣。
背簍,背出了湘西人的生活,也背出了這片大山的歷史。
背山的老人,我向你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在湘西的山水畫卷里,搖籃搖晃著嬰兒的呢喃,背簍裝載著山野的饋贈,它們如同靈動的音符,奏響這片山地的獨特韻律。
土而吊腳樓,尤為湘西最動人的篇章。家鄉人走出了湘西,無論漂泊到何處,那層層疊疊的木質樓閣,總會在午夜夢回時,帶著熟悉的木香與溫暖,來到心上。
我們龍池坪把吊腳樓叫閣樓。這名字是與大木屋相較而生的,好似小家碧玉,雖無大木屋的寬敞大氣,卻自有精巧靈秀,承載著無數家庭的溫馨與回憶。
湘西的吊腳樓,多是依水而生的精靈,或傍著蜿蜒的河流,或守著潺潺的溪頭,片片簇簇,參差錯落。遠望仿佛是從山水間自然生長出來的,與周圍的青綠風景融為一體,構成美麗的水墨丹青。
當然,也有特立獨行的存在,就像我家的小閣樓,也是我的閨房,安靜地佇立在門前的清水河邊,與其他房屋不遠不近,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既不顯得孤僻,又自得清幽,遺世獨立,寧靜宜人。
這座吊腳樓共三層,是我遮風擋雨的居所,更是少女心事的盛放之所,每一寸杉木板,都鐫刻著我的歡樂與夢想。
吊腳樓的 “腿” ,是它獨特的標志。四條腿,也有多的。
在窮困的年月,生活的重擔壓得人們喘不過氣,搭建吊腳樓,也只能盡量節省木料,以寥寥幾根木柱,也能頑強地支撐起一個個家庭的女兒夢。
到了富裕時代,人們手頭寬裕了,便會給吊腳樓裝置更多的 “腿” , 要讓它穩穩地扎根在大地上,盡情享用生活的美好。
岸邊的吊腳樓,與平地上的不一樣,它們把一半的 “腿” 伸進清涼的河水中。有的四條腿全部浸在水里,另一半穩穩地搭在岸上。有的第二層向外大出一圈,八條、十二條,甚至更多的木腿懸在空中,這便是 “吊腳” 的由來。
吊腳的上端,懸空的木腿向上變成了欄桿的柱子,彼此聯結,托起一圈棧道似的空中走廊。那一根根懸空的“腳” ,雕成藝術造型,支撐起樓閣的邊檐,也撐起了湘西人向外展示的生活畫面。
站在吊腳樓上,微風拂過發梢,腳下河水悠悠,遠處青山如黛,仿佛置身仙境。倚靠著欄桿,坐在連廊上,聽老人講述塵封的往事,看孩童嬉笑打鬧,時光多么美好啊。
吊腳樓通體木結構。每一塊杉木板、柏木板,都散發著大山的氣息。
那些古老的吊腳樓,歷經歲月洗禮,表面煙色濃重,卻依稀可見當年精美的鏤雕漆畫。花鳥魚蟲、神話傳說,工匠的巧手,讓它們栩栩如生,讓人去揣測它背后的蘊藏。
那些簡樸的吊腳樓,沒有華麗的裝飾,保留著木材最原始的本色,也有著屬于自己的傳奇。它們見證了主人家的喜怒哀樂、生離死別,每一道木紋里都鐫刻著歲月的痕跡,每一次風雨的侵襲都讓它的故事更加豐富,或令人嘆息,或令人驚喜。
隨著時光的流逝,吊腳樓也會漸漸老邁。不再筆直挺立,而是微微傾斜,仿佛拄著拐杖的老人在風雨中堅守。人們踏上去,木板便會發出低啞的呻吟,像在訴說歲月滄桑,又像在與進行對話。
老舊又有什么關系呢?又有什么妨礙呢?只是讓吊腳樓更具韻味,更顯親切了呀。
如今的家鄉人,不搞吊腳樓了。曾經隨處可見的吊腳樓,越來越少了。
時代的浪潮改變了人們的觀念。新一代成家立業的年輕人,不再像祖輩那樣,僅憑一柄刀斧,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建造一座吊腳樓了。他們向往外面的世界,競相仿效別處,建起五間三開的磚房磚樓,展示 “新式文明” 的風姿。
磚房磚樓,方方正正,模樣結實,給人一種穩固可靠的感覺,受到年輕人的青睞。但老人們看著這些磚房,總是搖頭嘆息,遙遙地指著,說:“那家伙重得很,難搞,不好。”
在湘西這片雨水充沛、氣候潮濕的山地,木質的閣樓當風而立,通風透氣,十分相宜。住在沉重的磚石房屋里,哪有吊腳樓的清爽舒適呢?
社會在不斷變化,風姿翩然的木閣樓,在鋼筋水泥的沖擊下,數量日益減少,磚石、混凝土的房屋卻如雨后春筍般涌現。
隨著歲月的推移,木閣樓這種特色獨具的湘西民居,會慢慢退出歷史的舞臺,躲入建筑史書的某一章節,成為人們的記憶,完成它最后的退隱。
84
若說湘西有什么景致能與吊腳樓共分秋色,那蜿蜒在山水間的石板路,定是主角。
在山、水、樹、霧編織的朦朧畫布里,搖籃晃著童謠,背簍盛滿山珍,吊腳樓寫滿故事,石板路則像委婉的絲帶,串聯起湘西獨有的習俗風情,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
遠眺武陵山脈,仿佛是大地粗獷的脊梁,雄渾狂悍,野性十足,又像身披鎧甲的勇士,威風凜凜地守護著這片山地。
可當你走近,卻又會發現它娟秀中透著嫵媚。層層疊疊的植被,似若墨綠色的絨毯,將山峰裹得嚴嚴實實,隨著山風輕輕涌動,碧波蕩漾,猜不透它究竟有多深多淺。偶爾裸露的巖石,像是絨毯上點綴的寶石,又被瀑布輕紗一般裝扮,若隱若現,更添幾分神秘。
漫步在山下的小路上,一會兒,一株幼杉,直挺腰板,像青澀的少年一會兒,一本芭蕉,舒展寬大的葉片,好似一把把翠綠的蒲扇,給湘西的雨霧洗得潔凈而動人。
就在這如夢如幻的湘西景致中,古老的城鎮與鄉村若隱若現,那一條條石板路,便是連接它們的脈絡。
家鄉的城鎮里,原先都是有石板路的,記載著無數人的腳步與故事。今天,水泥和瀝青多了,逐漸取代了石板,現代化的氣息越來越濃。在城鎮中,若不是特意前往偏僻角落,或是當地有心保護,那些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如鏡的石板路,早已難覓蹤影。
但在湘西的鄉村,越是古老、越是偏僻的地方,石板路越是頑強地留存著,
石板路一般從小河邊,從河水里鋪起。
河水輕輕拍打著石板路兩側的泊船處,中間的臺階層層遞進,到了平地,從容不迫地延伸,延伸到分散在各處的吊腳樓、大木屋,繞過曬谷坪的金黃,和小菜園的翠綠,凡是人要走到的地方,石板就先走到了。
晴天,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石板路上,綠樹婆娑起舞,竹影搖曳生姿,演奏光影的交響樂。當細雨飄落的時候,石板路被洗得清潔亮麗,淺淺的水膜薄如紙張,亮若明鏡,倒映出走過的斗笠和蓑衣,構成絕美的水墨畫幅。
偶爾,一位苗家少女,手擎薄傘,裊裊婷婷地映過,石板路就成了一首詩。
在湘西古老的鄉村之間,道路是怎樣的呢?
距離遙遠,山嶺高峻,該不會鋪著石板的吧?才不是呢,無論多么遠的去處,無論多么高的地方,只要有路,必定是石板的。
我曾經跟著姐姐去過好多地方,鄉村,山寨,無論多么遙遠的路,無論多么難越的山,你只要有力氣走去,前邊總有石板路早已為你鋪好。
遇到陡峭的山峰,石板路化作一級級陡峭的石梯,直上云霄高處。遇到潺潺的溪流,石板路變成一座座堅固的石板橋,橫跨而過。
仰起頭,向遠方探詢,石板路沒有盡頭。但是,如果累了,石板路邊會有為你搭建的涼亭,藍瓦紅梁,供你小憩。在亭中歇歇腳,聽山民們淳樸地相互問候,感受鄉情的溫暖。
小憩之后,強壯的山民會主動幫你,將你的行李放到他的背簍上方,為你捎一程,讓你別太埋怨石板路的無窮無盡。
我自小是個愛跟腳的姑娘,無論母親去哪兒,我都緊緊跟隨,批評也不行,哄騙也不行,反正要跟著。
記得有一次,母親要去遙遠的古丈縣草塘鄉聯系購買白石灰用來中和土壤的酸性,五六歲的我哭鬧著非要隨去不可,母親無奈,只好帶著我這個 “小尾巴” 。
幾十里的一路上,可把母親和同行的阿姨們累壞了,她們輪流背著我,汗水濕透了衣衫。即便如此,她們也從未抱怨,只是笑著逗我開心。
湘西的石板路,承載著太多的故事與情感。它太長,長到延伸了幾代人的足跡,它太遠,遠到連接著山外的世界,它太崎嶇,崎嶇得像是生活的坎坷,它又太纏綿,纏綿得讓人難以忘懷。每一塊石板,都浸透了先人的汗水,每一道臺階,都鐫刻著歲月的滄桑。
每當想起家鄉的石板路,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先民們揮汗如雨的身影,耳畔仿佛回蕩著他們辛勞的號子聲。
我為湘西先民們的智慧與堅韌所折服,為家鄉湘西的石板路珍藏著無盡的眷戀與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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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憶起石板路,家鄉那無處不在的水便如畫卷般在眼前鋪展開來。
人這一生,最魂牽夢縈的,莫過于家鄉的水。湘西的水,是山地的血脈,是湘西人浸潤在骨子里的鄉愁。
湘西的山,像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翡翠屏風,一座連著一座,散發著濕潤而清新的氣息。在連綿的秀峰之間,河流蜿蜒如銀帶,兩岸田畈綠意盎然,宛如大地上的錦繡。
家鄉風光之所以遐邇聞名,那清澈甘甜的水,便是最靈動的點睛之作。
湘西堪稱水的王國。
碧綠的山巒間,山泉水如同調皮的精靈,從巖縫里、草叢中歡快地奔涌而出。它們時而匯聚成潺潺溪流,時而扯起白色的小瀑布,在山石間歡歌跳躍。
山腳下,無數條小河由山泉水匯聚而成,它們如同從各個山頭跑來的孩子,爭相訴說著自己的奇遇,熱鬧非凡。
小河邊,大大小小的坪場錯落有致,炊煙裊裊的人家、生機勃勃的園圃,都因河水的滋養而充滿生機。
湘西的山和水,宛如形影不離的戀人。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山尖直插云霄,泉水也追隨到云間。
有的山太高了,從來沒有人上去過,水流也在上面織就一幅幅清亮的瀑布,宛如白練懸掛,這里掛一匹,那里吊一匹,一節又一節,一級又一級,一蓬蓬絢麗的水花,飛濺在陽光下,閃爍著絢麗的光彩。
還有些水,藏在厚密的植被之下,雖不見其形,卻能聽見它們歡快的歌聲,仿佛在玩著捉迷藏的游戲。
近年來,湘西有了 “自來水” 。 半山腰被我們喚作 “涼水口” 的山泉處,各戶的家長接上了固定的塑膠管。清涼的泉水自動涌入管中,順著山勢流下山,流進古樸的大木屋、精致的小閣樓。
這樣的自來水不需要電力,真是名副其實的自來,是大自然最純粹的饋贈,大家也不去塑膠管上裝開關,清泉淌日夜,自來又自去。
家鄉的水,無論怎么煮沸,都不會有水垢,永遠是純凈、清冽的。老阿公和老阿婆一輩子都不知道其他地方還有一種水,一加熱就生成厚巴巴的白渣在壺壁上,所以他們疑問:“那是什么水哦?”
純凈、清冽的家鄉水,澆田、灌園,養育出湘西一個一個的豐收年。
武陵稻米品質上乘,是遠近聞名的優質食糧。輪船鳴著汽笛,載著金黃的稻米從沅江上的一個個港口駛出,運往各地。種谷的山民們每年都會評選勞動模范,在豐收的喜悅中接受嘉獎。
湘西的橙子和柚子同樣聲名遠揚,房前屋后、田邊地頭,是高大的柚子樹。春夏時節,漫山遍野的柑橘樹葉間,藏滿了墨綠的果實。
家鄉還有板栗、枇杷、荸薺、茶葉……這些上乘的特產,全都得益于水的清澈,水的甜美,水的富足。
然而,家鄉的水,也給我這個膽小的湘西女兒留下了難忘的恐怖記憶。
酉水,是沅江的支脈,清水河又是酉水的支流。清水河上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伐木工人在林中砍伐的木材,由于道路險阻,難以運出,逢夏秋季節,河水瘋漲,恰是運輸木材出山的大好機會。伐木的人做成木排,順著野馬似的洪水放出山去。
放排的危險,不亞于逼迫雞蛋在布滿石頭的陡坡上滾動,充滿了未知與危險。
素常日子,河水平穩,水位清淺,流速緩慢,雖安全卻無法放排。漲大水時,河水如脫韁野馬,危險萬端,卻適宜把最高的山上的大樹放下山。
我們站在岸邊,看著暴怒的河水裹挾著大木排疾馳而下,木排在水中劇烈翻動、沖撞,似乎頃刻間就要被撕得粉碎。
木排上的小伙子們緊緊抱著排上的橫木,在驚濤駭浪中絲毫沒有主動權,仿佛片刻就要葬身激流,驚心動魄的場景,嚇得我們不斷驚叫,過后幾天,還在憂慮大哥哥的安全。
湘西水多,水運帶來了一定的便利,但更多的是不便。溪水河流眾多,卻并非處處有橋。遇到小溪,高高挽起褲管還能趟過去,要是碰上大河、大江呢?
唉!是處溪流淙淙、河水嘩嘩,卻難覓橋梁的蹤影。
水深的地方,依靠小船擺渡。船尾的阿哥阿妹,或是揮動長篙,憑借嫻熟的技藝在浪里穿行,或是啟動柴油機,載著乘客駛向對岸。下船時,人們自覺地將過渡錢放進船頭的小竹簍里。
水淺的地方,就只能一步一步小心地在河中跋涉。清淺的碧流中,擺動的水草間,有螃蟹橫著走,大蝦倒著游,但切勿好奇分心,以免一無所獲,反被河底光滑的石頭拉倒水里,濕了衣衫。
發愁冬天不好過河?智慧的鄉民們自有辦法,做獨木橋。初冬時節,他們就開釋做了,在通往河溪的小路盡頭,搭建成一道一道的小橋來。
橋墩,或是巨石,或是木架,穩穩地扎在河水中。橋梁呢,是直溜溜的杉樹干,通常是三根相并,用木棍在從兩頭和中間穿起,再用葛藤緊緊扎牢。
小溪上的獨木橋或許只需一兩節,寬一些的河面,則需要三節、五節相連,晃晃悠悠地延伸到對岸。
獨木橋富有彈性,背著上百斤的背簍,在路上頗為沉重,走在獨木橋上面,竟會輕快幾分。不過,走在上面可得小心,杉木架空的部分較長,腳步稍重就會忽悠得厲害,甚有意思,但不可一任它忽悠,彈得厲害出現共振就危險了,若不注意,人可能被彈進流水里。
當然,不能回避的是,忽忽悠悠的獨木橋,背著背簍湊合能過,稍大的行頭就無可奈何了。而且,它十分脆弱,只能暫時解決兩岸通行的困難,用不了一年半載就壞了。
不得不說,家鄉的官員們是不愛帶領百姓修橋的,有經濟貧窮的原因,也有交通意識淡薄的原因。
在中原、北方,比較缺水。修壩蓄水,聚起水來然后在上面修橋。湘西多少流水啊,卷起褲腳,得過且過,至多修個漫水橋將就通行,枯水季節沒問題,漲水了,橋被沖跨、流走也是常有的事。
家鄉的人們祖祖輩輩、年年代代地盼望橋,想象橋,橋卻總像夢境一樣飄渺。
終于,地方上有了行動。歷史悠久的古城,千百年來沒有橋,僅靠渡船連接兩岸,迎來了高大的公路橋梁。
家鄉的沅江,從遠古流淌至今、又將流向未來,終于見證了 “一橋飛架” 的新式景象,人們的夢想,終于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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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到湘西自治州首府之間,有個地方叫鐵山河。
鐵山河是途中瀘溪縣的一處重要渡口,是大自然用鬼斧神工雕刻出的天然屏障,讓人望而生畏。
險峻到何種程度呢?公共汽車由輪渡載過水面,抵達對岸,要上山了,面前的山坡度達七十多度,近乎垂直而立、高不見頂的巨崖。這時,所有乘客都必須下車,順著陡峭的山路步行,艱難爬上六百多米多的高處,空的公共汽車經過許多“之” 字形的轉折山道,慢慢上去,到頂后,乘客們再重新上車,繼續前進。
我的見哥沒在山中生活過,親身經歷了鐵山河獨特的 “車人分離” 式登崖交通模式,感慨地告訴我說是愛情道路上的奇跡。
時光流轉至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凌空飛架的高速公路橋在鐵山河上飛架而過,此后,承載著無數人記憶與故事的古渡口被棄用,曾經熱鬧的碼頭消失了,鮮明的對比是數百米高的大橋上車流如織,飛梭不息。
猶記得我我讀中學的時候,鐵山河還是人車分行的險途。
我們經過鐵山河,前往德夯。途經湘西自治州首府吉首,繼續走,在一個名為矮寨的地方,山地仿佛受到神秘力量的激發,突然隆起,又一處令人膽寒的天險橫亙眼前。汽車在近乎垂直的懸崖上,繞過四百米高的山頂,驚心動魄。
繞過矮寨,眼前依舊是連綿不絕、高聳入云的山嶺,沒有盡頭。當時正在修建的矮寨特大懸索橋,將在交通艱難的湘西創造交通建設奇跡,成為山中的新地標。
深藏于峽谷之間的德夯,四周的山峰如同被巨斧突然切下的絕壁,陡峭險峻,山間的河水奔騰而下,化作氣勢磅礴的瀑布,水花四濺,水霧彌漫。
在苗家語言里,“德夯” 的意思是 “小峽谷” 。 這個位于幾條峽谷入口處的苗寨,自遠古以來就與外界隔絕,靜靜地過著自己的山間日月。
我們沿著玉泉溪,緩緩走進一道神秘的峽谷。當看到玉泉瀑布如白練般傾瀉而下的景色時,忽發奇想,欲攀爬上去,看看這個山崖外面是個什么世界。
鼓足勇氣,手腳并用,沿著懸崖峭壁艱難攀爬。終于登頂了,眼前的景象令人驚嘆不已,竟是一個寧靜祥和的村寨。
水田里,農人正在辛勤地犁田,田畔的桃花開得正艷,粉紅一片,與綠色的秧苗相互映襯,構成生動的田園畫卷。遠處起伏的山嶺,與山下看到的并無二致,原來真的是“山外有山”啊。
抵達德夯時,夜幕早已降臨。但樓閣里燈火通明,熱鬧非凡,還有不少游客在看表演,沉浸在精彩的娛樂之中。
找人打聽,有新建的客房可供住宿。待一切安排妥當,樓內的歌舞漸漸停歇,燈火也漸漸熄滅了。苗寨歸回了它本有的寂靜,仿佛千年的沉睡仍在延續。
溪水流動的聲音在千古靜謐中被無限放大,喧嘩成一片,在山谷間回響。
我輕輕地下樓,走進古寨的地坪。
寨子早已進入夢鄉,天空飄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雨聲響在四野山坡上,仿佛是大自然在呢喃低語。
恍惚間,我想起在其他山寨,也是這樣的地坪上,曾經燃起過熊熊篝火。篝火燒得噼噼叭叭,寨子里的男子們背著刀,吹著牛角、短笛,還時不時地奏響木葉,圍繞著火焰,跳著熱情洋溢的苗家舞蹈。
苗族少女們打起苗鼓,激越的鼓點與優美的舞姿融合,兩團飛動的紅綢,生動地展現春種秋播、收禾割稻、抽紗紡線、結伴趕場等生活場景,她們轉動的彩傘,如同祥云般絢麗多彩。
時光如白駒過隙,一晃多年過去。期間,我雖數次回到湘西家鄉,卻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留下很多遺憾。
況且,我的家鄉在猛洞河的下游,距離德夯路途遙遠,只有在時間充裕時,才能再次體驗特色神奇的氛圍。
那個寧靜的夜晚,我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地坪上,感覺就像一場精彩的大戲剛剛落幕,我這個觀眾,卻依舊癡癡地站在空蕩蕩的劇場里,不舍得離去。
這時,一位姑娘從木樓中走了出來,在昏暗中看到我,聲音略帶顫抖地問道:“小妹,你為什么站在這里?”
我一時語噎,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輕聲說道:“睡不著,出來走一下。”
次日清晨,激越的鼓點如蛟龍出海似的破空而來。閣樓下,一群新招來的苗族姑娘們,在練習鼓舞。
在這激昂的晨樂中,我爬起來推開窗子,如詩如畫的美景映入眼簾:
晨霧繚繞中的山峰,一座座拔地而起,有的如直立的竹筍,有的像揚起的風帆,霧氣時而如輕紗般輕柔地滑過,時而如潮水般洶涌翻涌,將那青巖載沉載浮,宛如飄渺仙境。
在空明的晨光里,峰巒忽又似欲乘風飛去。哦,青潤秀美的山峰!
上午,天又落雨,我和游人們沒有絲毫猶豫,撐著雨傘,沿著玉泉溪,向著峽谷深處進發。沒想到,當時的峽谷十分荒蕪,走不多遠就沒有道了。
兩邊的懸崖峭壁越來越近,收得越來越緊,讓人懷疑是否還有出路。微雨和霧氣打濕了全身,還時刻擔心草叢中會突然有蛇竄出來。
過溪水時,我們起初還小心翼翼地在石頭上跳來跳去,生怕打濕鞋子,可一旦不小心落水,便索性踩著溪流繼續前行。
要爬陡坡了,大塊的巖石又濕滑又鋒利。險峻的山路絲毫不給情面,走得人心慌意亂。
如今,社會在越來越快的現代化,可在湘西的深山里,卻難得地保留著古樸、自然、稚拙與粗礪的氣息。
湘西山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無不魅力獨特,讓人沉醉,流連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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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我們特意繞道,去了神秘而古老的南長城。
南長城又名湘西古長城,是一道獨特的苗族疆防,與聲名遠揚的北國長城相比,南長城自有別具一格的韻味,似若一位遺世獨立的隱士,靜守著湘西的歲月變遷,等待著人們揭開它神秘的面紗。
湘西的天空總被雨神眷顧,常常細雨紛飛。我們抵達南長城時,天公依舊不作美,細密的雨絲如牛毛,紛紛揚揚灑落。不過纏綿的雨絲和氤氳的水霧,絲毫澆不熄紅男綠女們的游興。
朵朵色彩斑斕的傘花在雨中綻放,傘花之下,人影攢動,歡聲笑語,為古樸的長城增添了生動鮮活的色彩。
遠遠眺望傲然佇立在群山之上的長城古跡,便被它的氣勢所震撼。南長城像一條穿越時空的巨龍,蜿蜒在海拔四百多米的險峻山頭上,四周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孤獨蒼涼的長城,扼守著山崖下的湘黔要沖。
古城墻高約八九米,蜿蜒盤旋在海拔四百多米的險峻山巔。在古墻中間,一座高達十多米的墨青色四方碉樓拔地而起,猶如一位忠誠的衛士。
走過一座石橋,沒幾分鐘便來到了長城腳下。
一排整齊的臺階沿著山勢順序而上,早已被游人所占領。只見一把把雨傘像彩色的蘑菇,緩慢地向上 “蠕動” 。是的,只能說是蠕動,人太多,想走快都快不起來,即便如此,大家攀登的熱情依舊高漲。
長城的東門是一座稍顯小巧卻古色古香的城樓,雖沒有北國長城的城樓那般雄偉宏大,卻也具備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的磅礴氣勢。斑駁的城墻、古樸的樓垛,仿佛在訴說著往昔的戰火紛飛與歲月崢嶸。
過了東門,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塊空曠的石坪。
石坪的左側,有一溜陡峭的石臺階,通向長城。
石臺階很陡,我們沿著石臺階向上攀登,沒走幾步便氣喘吁吁,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站在臺階上舉目四望,滿眼皆是清新的水色,山巒被雨霧籠罩,若隱若現,空氣給雨水洗滌了,清新甘甜,沁人心脾。
看到身邊的游人都在奮力攀登,我們的情緒又被點燃起來,鼓起勇氣繼續前行。一步,兩步,三步…… 終于,我的腳踏上了長城頂端的石板。啊……心中激動與自豪,登上了南長城。
站在瞭望口,瞧瞧下面的景象,半山腰的石坪上和另一處城樓上,五顏六色的如同簇簇綻放的花朵,熱鬧非凡。更遠處的小路上,爭先恐后的游人連成了一條色彩斑斕的帶子,從山腳延伸到山巔,與周圍的青山、云霧相互映襯,成了一幅流動的畫。放眼四周,群山都在腳下。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南長城無聲地屹立雨中,默默地沐浴著大自然的洗禮。任憑人們在它的軀體上歡欣雀躍,它只是靜靜地承載著,他見證過太多的歲月更迭,似乎寵辱不驚了。
在城墻上漫步,在碉樓中尋覓,眼前兀現幾百年前烽火歲月中那刀光劍影,旌戈鐵馬,鼓聲震天,血雨腥風,仿佛又聽到了戰鼓聲,吶喊聲,猶若置身于激烈的戰場,感受到了戰爭的悲壯與殘酷。
伸手輕撫被歲月侵蝕得斑斑點點的墻體,仔細辨認先祖留下的每一道歷史痕跡。指尖傳來的觸感,是歷史與現實的交融,內心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歲月滄桑,風催雨蝕,吞噬了古長城曾經的雄偉和壯觀,雖然如今的它雖只是斷壁殘垣,但仍能感受到它昔日的輝煌氣勢和依然存在的生命。
雨霧中,青石砌成的城墻與紅石鋪就的城道溶成一種和諧的美。紅綠之間的調和,竟是如此美妙,如此明快,如此沁人心脾,讓人不禁感嘆大自然與人類智慧的互動。
我們游覽的南長城,只是一百九十公里長城的其中一段,這里筑城的石塊,大小僅有北方長城石塊的十分之一到六分之一。
南長城,沒有北長城的雄壯宏偉,卻有著自然流露的恬靜安然,好像一位少將軍,也不乏英武、壯觀。
當我們走在通往城下的臺階時,絡繹不絕的人們還在饒有興趣地往上爬著,不愿錯過雨中南長城的良辰美景,生怕與獨特的歷史韻味擦肩而過。
雨中的游覽,是一次與南長城的親密接觸,也是湘西天水多、地水多的一個生動見證。
讀大學的時候,幾度動心思,再看看南長城卻沒有實現,與同學結伴游覽“前芙蓉鎮”和“西桃花源” 的經歷,留下了很深的時光印記。
為什么叫“前芙蓉鎮”呢?
有部名叫《芙蓉鎮》的電影,選中了這里作為拍攝地,自此,這里聲名遠揚,更名為芙蓉鎮了。
我讀大學時,一些人芙蓉鎮還稱芙蓉鎮“王村”——它先前的名字,故而我稱它為 “前芙蓉鎮” 。 “前”字承載著它未被電影光環籠罩前的古樸與純粹。
這個地方,位于湘西永順南部,有兩千多年歷史。叫王村,是古時候少數民族首領土司王居住的地方。
此地歷史悠久,據查證,西漢初年,歸酉陽縣管轄,酉陽隸屬于武陵郡。唐代稱溪州,明代在這里離設立五寨安撫司。
走進王村,史韻猶在。古老的吊腳樓、大木屋,似在訴說過往,架空的屋檐、花格子窗棱,藏著無數故事。
據說,這里有明清建筑一百多棟,多為土家族的吊腳樓,與我們苗族的一樣,依山而建,臨水而立,高低錯落,淡雅靈秀,內中布局精巧,具有獨特的美學價值和文化內涵。
由于古老,看上去每一座建筑都帶著蒼涼的韻味,靜默地佇立在湘西的山水深處。
這里的土家族,跟我們苗族風情相似,民俗文化豐富多彩,哭嫁的婚姻習俗、接官待客的歌舞、祀神祭祖的程式等,都差不多。
在王村,聽聞一位神奇老太太的傳說。據說她年近九十,能說古道今,是一部行走的歷史書。令人稱奇的是,她歷經多次病痛,均不藥而愈。
她以前常坐在家門口,神態安詳。端著相機的外地人路過,會被她奇特的面容吸引,忍不住將鏡頭對住她。老人也不拒絕。人們拍完后,給個一塊兩塊的,她便收下,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我們好奇地打聽,找到了老太太的家。可是聽到的話讓我們有些失落。旁邊的人告訴我們,如今的老太太性情大變,除了家中的兒孫,兩三個月以來,她已認不得任何人,也不再出門,整日躺在屋里。
站在老太太家門前,望著緊閉的門扉,我們滿心遺憾。沒能見到這位神奇的老太太,可她的故事卻在我想了很多很多。
世上萬物萬事,皆逃不過誕生、成長、衰老和死亡的輪回。老人沉默地躺在屋內,而湘西神奇的自然風光,又何嘗不像這位老人,長久地沉默著,見證著歲月的流逝?它們歷經風雨,承載著歷史的厚重,安靜地冷藏在那里。我們作為后來者,能為這片土地做些什么呢?
我想,我們所能做的,便是守護它的寧靜,不去破壞它的寧靜。盡量保持它的原始風貌,保持它的自有本色,將人為的痕跡減至最少。即便有一天,湘西的自然環境到了衰老的時候,也能依舊保持著神奇的安靜,像那位老人一樣,讓它的美永遠定格在時光里。
其實,只要我們真心愛護大自然,尊重大自然,與它和諧共處,大自然便不會衰老。它會在我們的呵護下,持續綻放獨特的魅力。
《向宗彥傳》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爭追溯,也有細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展變遷。全書結構奇崛,文筆優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相和。船艙內,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而來,白棠別發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雎’,皆是朦朧之美。”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張燈結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
向宗彥震撼:“權力場竟如此酷烈。”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力祭壇。”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羈縻州,彭瑊父子經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 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
向宗彥請戰:“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筏成營。當地百姓送熱粥:“馬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 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有隙。”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火借風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火光沖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損慘重,不如議和。”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
向宗彥笑:“各擔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五溪契約見血發,楚人物信見玉心。”
江風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
他知此柱非鎮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戟。內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
山風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姻化畛域,以貿易通商結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于疆域。領南楚大命,以新茶結好中原,御南北長風,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姻,化畛域為通衢,貿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濟成難。向公聯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亮節,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創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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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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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識價值。
2.后山學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表,有待尋找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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