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是中華文化的璀璨瑰寶,杜甫(712-770),是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他出生宦臣世家,少年時,就早露才華。《望岳》是他青年時期的作品。對這首詩的英譯實踐,正是傳統文化跨越山海的生動注腳。今天我們聚焦其三版譯作,探討意美、韻美、形美的翻譯追求如何成為文化傳播的橋梁。從意象還原到韻律營造,從文化內涵傳遞到詩性重構,優秀的英譯不僅讓泰山的巍峨與詩圣的豪情為世界所識,更彰顯著文化強國語境下,讓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走出去的核心路徑——唯有以美的譯筆叩擊異質文化的心門,方能讓千年文脈在全球語境中煥發新生。
《望岳》
杜甫
岱宗夫如何? 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 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 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
![]()
首先,我們先來分析一下網上流傳的譯作,翻譯者姓氏不詳。
Five-character-ancient-verse
A VIEW OF TAISHAN
By Du Fu
What 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The ancient dukedoms are everywhere green,
Inspired and stirred by the breath of creation,
With 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
I bare my breast toward opening clouds,
I strain my sight after birds flying home.
When shall I reach the top and hold
All mountains in a single glance?
這首譯作是杜甫五言古詩《望岳》的英譯本,譯者以清新的筆觸試圖還原原作的雄闊意境與精神內核。
優點:
第一,比較契合原作的中心意思。
譯作以Whatshall I say of the Great Peak? —— The ancient dukedomsare everywhere green開篇,用the Great Peak代指泰山的巍峨身份,ancient dukedoms精準對應“齊魯”的歷史地理概念。
everywhere green則凝練出“青未了”的綿延綠意,將原作的空間感轉化為英文讀者可感知的視覺畫面。
尾聯似有點睛效果,hold一詞以擬人的動作強化了登頂者的掌控感,in a single glance 則濃縮了“一覽”的豪邁視角,精準傳遞出杜甫青年時期的壯志豪情。
第二,自由詩體,不拘泥原作五言詩。
自由詩體,為譯作的自由表達打開了廣闊的空間,以跨行句內停頓等營造韻律起伏,貼合英文自由體詩歌的閱讀節奏。以bare my breast(敞懷)、strain my sight(極目)的動作描寫,還原了“蕩胸生曾云,決眥入歸鳥”的動態畫面,語言簡潔且富有張力。
第三,文化概念的通俗轉譯。
原作中“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的“造化”“陰陽”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概念,譯作以the breath of creation譯“造化”,弱化了其宗教哲學意味,轉化為“自然之力的氣息”,符合英文讀者的認知習慣;以the Twin Forces balancing day and night譯“陰陽割昏曉”,用Twin Forces對應“陰陽”的二元對立內涵,balancing day andnight則具象化“割昏曉”的光影分割效果,避免了文化概念的生硬直譯。
譯作的可商榷之處:
第一,核心意象的意蘊損耗。
“岱宗”作為泰山的尊稱,蘊含著“五岳之首”的文化地位,譯作僅以the Great Peak指代,雖能點明“高峰”屬性,但丟失了“宗”字承載的神圣性與歷史厚重感。
“蕩胸生曾云”的“曾云”(層層疊疊的云),譯作以opening clouds譯出“云開”的動態,卻弱化了“曾”字的層次感;“決眥入歸鳥”的“決眥”(眼角幾乎要裂開)是夸張手法,體現極目遠眺的專注,譯作strain my sight雖能表達“用力看”,但缺少了原作中身體感官的極致張力。
第二,韻律與對仗的深度欠缺。
原作是五言古詩,雖不似律詩嚴格押韻,但句內平仄相間,讀來朗朗上口。譯作采用自由詩體,雖保留了整體節奏,但缺少系統性的韻律設計,部分詩句的銜接略顯松散。結構上未能形成對仗,如inspired and stirred是并列短語,與with the TwinForces的介詞短語不對仗,削弱了原作的對仗美學。
全譯作未能押韻,所有尾詞韻腳違和,失去了韻美。
第三,題目直譯,顯得平淡,體裁的辨識度不足。
原作《望岳》的“望”字是核心動作,貫穿全詩“遠望—近望—凝望—暢想”的層次,譯作標題A VIEW OF TAISHAN 雖直譯“望泰山”,但略顯平淡,不如Gazing atMount Tai更能體現“望”的主動性與持續性。
此外,詩題上方標注Five-character-ancient-verse雖點明體裁,但在英文詩歌語境中略顯生硬,若調整為Five-character Ancient Poem或直接省略,更符合英文讀者的閱讀習慣。
![]()
接下來,我們看一下漢學家宇文所安翻譯的作品:
Gazing on the Peak
By Du Fu
And what then is Daizong like?
over Qi and Lu, green unending.
Creation compacted spirit splendors here,
Dark and Light, riving dusk and dawn.
Exhilarating the breast, it produces layers of cloud;
splitting eye-pupils, it has homing birds entering.
Someday may I climb up to its highest summit,
with one sweeping view see how small all other mountains are.
宇文所安(StephenOwen)是美國著名漢學家,專攻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尤其以唐詩研究享譽國際。宇文所安著作頗豐,代表作有《初唐詩》《全唐詩》《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迷樓:詩與欲望的迷宮》《杜甫詩》等等。宇文所安的研究推動了西方學界對中國文學的深入理解,其著作也成為中國學者反思自身文學傳統的重要參照。他主持的《杜甫詩》全譯本更是中西學術合作的里程碑,展現了漢學研究的國際視野。
這首《望岳》譯作,被視為地道英文作家的母語譯作,英文的地道和雅,就不必細說了,我們僅在信這個層面,看看這位漢學家是否真正讀懂了杜甫的《望岳》。
譯本最大的優勢在于對原詩關鍵詞的直譯還原,避免了詩意的稀釋。“岱宗夫如何”直譯And what then isDaizong like? “Daizong”保留泰山的文化專名音譯,比意譯更能傳遞“五岳之首”的神圣性;“齊魯青未了”的green unending 精準捕捉“青未了”的綿延質感,無冗余修飾。
對詩眼的處理尤為考究:“決眥入歸鳥”譯作 splitting eye-pupils, it has homing birds entering,splitting eye-pupils直白呈現“眼角欲裂”的極致張力,homingbirds 明確點出“歸鳥”的鄉愁意境。
毋庸諱言,文化轉譯存在隔閡,傳播門檻較高。譯本對文化專有名詞的直譯,雖保留了文化內涵,卻也抬高了英文讀者的理解門檻。Daizong若沒有注釋,普通讀者無法知曉其指代泰山;Qi and Lu直接音譯,也難以讓不了解中國歷史的讀者聯想到“齊魯大地”的地理概念。
宇文所安舍棄了格律與押韻的追求,譯作讀來更像“詩意化的散文”。對仗美學的缺失,弱化原詩的結構美。原詩四聯對仗工整,宇文所安的譯本未在句式結構上追求對稱。完全打破了原詩的對仗節奏,丟失了五言古詩的形式美感。
宇文所安的譯作是“學術型翻譯”的典型代表,其優點在于極致的語義保真與文化細節還原,適合深入研讀原詩的學者與讀者;不足之處則是弱化了詩歌的韻律美與傳播性,在“意美、韻美、形美”的平衡中,更偏向“意美”的忠實性,卻犧牲了詩歌作為文學體裁的審美感染力。這也體現了漢學家翻譯與本土譯者翻譯的核心差異——前者重“還原”,后者重“再造”。
![]()
接下來,我們看一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Gazing on Mount Tai
By Du Fu
O peak ofpeaks, how high it stands!
Oneboundless green o’er spreads two states.
A marveldone by Nature’s hands,
O’erlight and shade it dominates.
Clouds risethere from and lave my breast;
My eyes arestrained to see birds fleet.
Try toascend the mountain’s crest;
It dwarfsall peaks under our feet.
許淵沖大師的這首《望岳》譯作,是其“意美、音美、形美”翻譯三美論的典型實踐,既精準傳遞了原作的豪邁氣魄,又契合英文詩歌的審美范式。
接下來,我們就其優缺點可結合原詩內涵與翻譯美學展開深度分析。
優點:
第一,意美:準確還原原作的精神內核與意境層次。
許譯緊扣《望岳》由“望”到“愿”的情感脈絡,將杜甫青年時期的壯志豪情轉化為英文讀者可共情的詩意表達。如開篇peak of peaks以疊詞強化泰山“五岳之首”的獨尊地位,比普通表述更具氣勢;oneboundless green凝練“青未了”的綿延蒼茫,two states精準對應“齊魯”的地理概念,寥寥數語勾勒出泰山橫亙千里的壯闊畫面。
頷聯Nature’s hands以擬人化手法詮釋“造化”的神性,避開了直譯的生硬;dominates一詞精準傳遞“割”字的力量感——泰山以巍峨身軀分割晝夜光影,盡顯其主宰天地的雄渾氣象。
尾聯堪稱神來之筆。dwarfs一詞以動詞的動態張力,將“眾山小”的視覺效果轉化為泰山對群山的俯視感,完美復刻原作中登頂者的豪邁胸襟,是“意美”的絕佳體現。
第二,韻美:韻律工整貼合英文格律詩審美。
許淵沖大師摒棄了自由詩體的松散,采用AB+AB隔行押韻的格律形式(stands-states,hands-dominates, breast-fleet, crest-feet),韻腳工整且聲調鏗鏘,讀來朗朗上口。這種韻律設計既貼近原詩五言古詩的節奏明快之美,又符合英文讀者對格律詩的閱讀習慣,形成均勻的語流節奏,避免了“散文化翻譯”的枯燥感。
第三,形美:對仗與句式呼應原詩的結構美學。
頸聯“蕩胸生曾云,決眥入歸鳥”譯為Clouds rise there from and lave my breast; My eyes are strained tosee birds fleet,兩句均采用“主謂結構+動作補語”的句式,lave my breast(滌蕩胸懷)與strained to see(極目遠眺)形成感官與動作的對仗,呼應原詩的對仗美學。全詩八句分為四聯,與原詩結構一一對應,形成“起—承—轉—合”的完整脈絡,體現出“形美”的翻譯追求。
第四,語言凝練。許大師拒絕添加文化注釋,而是用簡潔的詩意語言傳遞內涵。比如“齊魯”不譯作the ancient states of Qi and Lu,而是濃縮為 twostates,既避免了文化負載詞的冗長解釋,又讓讀者聚焦于“千里青綠”的畫面感,符合詩歌翻譯的簡潔性原則。
接下來,我們探討一下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部分文化意象的內涵損耗。“岱宗”是泰山的尊稱,蘊含“五岳之長”的神圣地位與文化底蘊,許譯用peak of peaks突出其高度,卻弱化了“宗”字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英文讀者無法從譯文中感知泰山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神山”屬性,僅能理解其“高峰之最”的物理特征。
“決眥入歸鳥”的“歸鳥”指“歸巢的飛鳥”,暗含日暮時分的悠遠意境,許大師用birds fleet(疾飛的鳥),雖突出了飛鳥的動態,卻丟失了“歸”字的鄉愁感與寧靜感;“決眥”是“眼角幾乎要裂開”的夸張手法,體現極目遠眺的極致專注,譯作strained to see僅表達“用力看”,缺少了原作中身體感官的張力。
其次,個別詞匯的語義精準度稍顯弱化。如頷聯的“割”字是原詩的“詩眼”,形象地寫出泰山如刀割般分割晝夜的陡峭巍峨,許譯用dominates(主宰),雖能體現泰山的氣勢,但“分割”的動作感不如“割”字精準——前者是抽象的“掌控”,后者是具象的“切割”,語義上存在細微偏差。“蕩胸生曾云”的“曾云”指“層層疊疊的云”,“曾”通“層”,許譯Clouds rise there from只寫出“云起”的動態,卻未體現“層疊”的層次感,lave my breast雖貼合“蕩胸”的意境,但云的形態細節有所缺失。
整體而言,許大師這首譯作的優點遠大于不足,堪稱“以詩譯詩”的標桿,充分體現了許淵沖大師“美化之藝術,創優似競賽”的翻譯理念。
![]()
盡管還有不少翻譯家翻譯了這首《望岳》,各有特色,但是,因為這首詩中有岱宗、齊魯、造化、陰陽等抽象的文化內涵,難度高于其他詩歌,存在文化差異與詩歌翻譯的固有矛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一個翻譯家做到完美,這是很難同時兼顧“文化內涵”“語義精準”與“韻律工整”的難題。
為了不傷及其他翻譯家的面子,我斗膽把自己翻譯的拙作拿出來獻丑,看看在這首難度非常高的古詩詞的翻譯上,如何挑戰,跨越文化隔閡?
Gazing at Taishan'sHeight
By Du Fu
O Lordly Peak ofTaishan, say!
O’erQi and Lu, green vistas stray.
Nature’sgrace doth all grace lay;
It cleaves day fromnight straightway.
Clouds pile high, mybreast they sway;
Eyes strained wide,homing birds I survey.
I’llclimb its utmost height some day;
All peaks seem smallfar, far away.
首先,在“信”的層面,我力求做到文化意象與語義精準的雙重落地。如標題《望岳》,我既保留山名音譯的文化辨識度,又以Height錨定全詩“望高”的核心視角。
在解決四個難度很高的詞匯上,“岱宗”譯為LordlyPeak,用Lordly補足“五岳之首”的神圣尊崇感,比單純的“高峰之最”更貼合“宗”的文化內涵。“齊魯青未了”,摒棄模糊的two states,直接音譯Qi and Lu保留地域文化符號,green vistas stray以stray(漫延)的動態感,精準還原“青未了”的綿延無垠。
“造化”,我用了Nature’s grace(上天的恩賜),貼合英語中的宗教用語。用古英語助動詞doth提升文學典雅感,far, far away的疊詞強化遠眺視角。
詩眼“陰陽割昏曉”的翻譯是關鍵。我用cleaves dayfrom night straightway,“cleaves”是“劈開、割裂”的具象動詞,完美復刻“割”字的鋒利力道,straightway強化泰山分割晝夜的絕對氣勢。
“決眥入歸鳥”我用Eyes strained wide直白呈現“眼角欲裂”的極致專注,homing birds明確點出“歸鳥”的鄉愁意境。
其次,韻律工整與英文詩性的自然融合。我采用了AB+AB(隔行押韻)的押韻格式,韻腳清脆且聲調遞進,讀來鏗鏘有力。句式上嚴格控制每句音節數(8-10音節),形成與原詩五言句式對應的緊湊節奏,避免了自由詩體的松散感。
再次,我意境張力與情感層次的極致傳遞。如我用了感嘆詞和感嘆句O Lordly Peak of Taishan, say!在結尾我用far, faraway的疊詞拉長時空感,讓“眾山小”的豪邁,從靜態的“俯視”變為動態的“遠眺”,更貼近杜甫青年時期的凌云壯志。
應該承認,詩歌翻譯永遠存在“不可譯”的文化鴻溝:比如“岱宗”的宗教祭祀內涵、“齊魯”的歷史厚重感,無法完全通過英文詞匯傳遞;原詩五言的平仄節奏,也難以在英文中復刻。
總而言之,翻譯從無終點,《望岳》的數版英譯恰是明證。沒有最優,只有更優,每一次字句的打磨,都是對文化內核的深度叩問。唯有以“三美”為尺,在信達雅的平衡中不斷精進,方能讓中華詩詞的豪邁氣韻穿透語言壁壘,讓千年文脈在異質語境里,永遠煥發蓬勃活力。(王永利)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