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公告欄還貼著“模范家庭”的表彰照片。
照片里,董輝笑得溫文爾雅,手臂輕攬著妻子趙玉彤和女兒葉依晨。
三天前,這個45歲的成功企業家死在家中書房。
法醫初步鑒定為急性中毒。
他21歲的女兒葉依晨,在案發后失蹤了。
今天上午十點,女孩獨自走進派出所。
她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我爸爸是我殺的。”她說。
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落在接待室。
當被問及動機時,女孩一直克制的情緒突然崩塌。
她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
“他這些年干的事……”她哽咽著,肩膀劇烈顫抖,“比畜生還不如。”
值班民警愣住了。
董輝在社區里口碑極好,是慈善企業家,是疼愛妻女的好丈夫好父親。
這個內向安靜的女孩,為何會說這樣的話?
她顫抖的聲音背后,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夜晚?
那杯致命的水,究竟承載了多少年的沉默與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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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輝的尸體是在周二上午九點被發現的。
鐘點工周阿姨用備用鑰匙開門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推開書房門,看見董輝癱在真皮轉椅里。
咖啡杯倒在手邊,褐色液體浸濕了攤開的財務報表。
“董先生?”
周阿姨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走近些,看見董輝的臉呈不自然的青紫色,嘴角有干涸的白沫。
手指僵硬地蜷縮著,像要抓住什么。
周阿姨尖叫著跑出書房,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十分鐘后,警車和救護車幾乎同時抵達錦繡花園小區。
這是個高檔社區,綠樹成蔭,每棟別墅都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鄰居們站在自家窗前張望,竊竊私語。
“12棟董家出事了?”
“好像是,看見救護車了。”
“董輝那個人平時身體挺好的呀……”
現場被迅速封鎖。
刑警趙子軒戴上鞋套走進書房時,法醫正在初步檢查。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法醫抬頭,“有明顯的急性中毒癥狀,具體毒物要等化驗。”
趙子軒環顧書房。
紅木書柜整齊排列著精裝書籍,墻上掛著“厚德載物”的書法。
辦公桌一塵不染,除了那攤潑灑的咖啡。
一切都顯示主人是個嚴謹、有品位的人。
“家屬呢?”趙子軒問。
周阿姨臉色煞白地站在客廳:“董太太三年前去世了……家里只有董先生和他女兒依晨。”
“女兒在哪?”
“不知道。”周阿姨搖頭,“我昨天下午五點打掃完離開時,依晨在樓上自己房間。董先生晚上有應酬,說九點左右回來。”
趙子軒上樓查看。
葉依晨的房間很整潔,床鋪平整,書桌上擺著大學教材和筆記。
衣柜里衣服都在,但書包不見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
照片里是年輕的趙玉彤摟著大約十歲的葉依晨,母女倆笑得很燦爛。
背景是游樂場的摩天輪。
趙子軒拿起相框,發現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媽媽,我想你。”
字跡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滴暈染過。
他放下相框,打開書桌抽屜。
里面有幾本心理學書籍,《直面創傷》《走出陰影》。
還有一盒開了封的安眠藥,只剩半板。
趙子軒用證物袋裝起藥盒。
他走到窗前,看見樓下花園里的秋千椅在微風里輕輕晃動。
鄰居傅秀珍正在自家院子里晾衣服,不時朝這邊張望。
當趙子軒的目光與她相遇時,她迅速低下頭,用力抖了抖手里的床單。
“查一下葉依晨的下落。”趙子軒對助手說,“還有,調取小區昨晚的監控。”
半個小時后,監控畫面顯示:昨晚八點四十七分,董輝的黑色轎車駛入小區。
九點零三分,他提著公文包走進家門。
之后整棟房子再無人進出。
直到今天上午周阿姨到來。
而葉依晨最后一次被拍到,是昨天下午四點二十分背著書包走出小區。
她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步伐很快,低著頭。
像是要逃離什么。
趙子軒放大畫面。
女孩側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的手緊緊抓著書包帶子,指節發白。
“通知所有交通樞紐,尋找葉依晨。”趙子軒說,“她可能是關鍵證人,也可能是……”
他沒說完。
但大家都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一個21歲的女大學生,在父親暴斃后失蹤。
這太不尋常。
下午三點,毒理初步報告出來了。
董輝體內檢測出高濃度氰化物。
致死量。
“混在咖啡里的。”法醫說,“咖啡粉和糖罐都檢測出殘留。但奇怪的是,咖啡機和水壺里沒有。”
趙子軒盯著報告:“意思是,毒是直接下在沖泡好的那杯咖啡里的?”
“對。而且咖啡杯上只有董輝自己的指紋。”
書房沒有闖入痕跡,貴重物品無一丟失。
熟人作案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趙子軒再次走進葉依晨的房間。
黃昏的光線透過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朦朧的格子。
他打開衣柜最底層的抽屜。
在一疊毛衣下面,摸到一個硬殼筆記本。
深藍色封面,沒有花紋。
翻開第一頁,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字跡工整中帶著稚氣:“今天爸爸又發脾氣了,媽媽躲在廚房哭。我恨自己太小,什么也做不了。”
趙子軒快速翻閱。
日記斷斷續續,時間跨度三年。
最近的一篇是上周四:“他晚上喝醉了,踹我的門。說我長得越來越像媽媽,說我不聽話。我在書桌下躲到天亮。”
門突然被敲響。
助手探進頭:“趙隊,派出所來電話。葉依晨找到了。”
“在哪?”
“她自己去的。在城西派出所,說要自首。”
趙子軒合上日記本。
窗外的秋千椅還在晃,夕陽把它拖出長長的影子。
像鐘擺,記錄著這個家庭不為人知的時間。
02
城西派出所的詢問室里,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
葉依晨坐在塑料椅子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她穿著和監控里一樣的淺藍色連衣裙,洗得有些發白。
書包擱在腳邊,拉鏈敞開著,露出里面的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像是準備好了要出遠門,卻又改變了目的地。
“你說你殺了你父親董輝?”負責記錄的民警再次確認。
“是。”葉依晨點頭。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陳述弒父罪行。
“怎么殺的?”
“我把氰化鉀混進他的水杯里。”她說,“昨晚九點多,他應酬回來,我給他泡了蜂蜜水。”
“毒藥哪來的?”
“網上買的。”葉依晨抬起眼睛,“用匿名賬號,比特幣付款。包裹寄到學校快遞柜。”
民警對視了一眼。
這回答太流暢,像排練過。
“動機是什么?”年長的民警放緩語氣,“你父親……對你不好嗎?”
葉依晨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指腹。
詢問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和隔壁辦公室隱約傳來的電話鈴。
“他對我……”葉依晨開口,又停住。
她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聳起,又落下。
“他這些年干的事。”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比畜生還不如。”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擠出來的,帶著哽咽的尾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
她捂住臉,瘦削的肩膀劇烈起伏,像被無形的重物壓垮了。
哭聲很低,壓抑著,卻比嚎啕更讓人揪心。
民警遞過紙巾,她沒接。
只是蜷縮在椅子里,把自己抱成一團。
那種崩潰不是表演,是堤壩徹底決堤后的洪流。
“慢慢說。”民警把語氣放得更柔,“到底發生了什么?”
葉依晨擦了把臉,抬起頭。
眼睛紅腫,但眼神里有種決絕的清明。
“從我記事起,他就打媽媽。”她的聲音嘶啞,“一開始是扇耳光,后來用皮帶,用煙灰缸。”
“媽媽身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夏天也要穿長袖。”
“他控制媽媽的一切:不準她工作,不準她和朋友聯系,手機隨時要檢查。”
“媽媽想過離婚,但他說如果敢離,就殺了外婆,再把我賣到山里去。”
葉依晨說這些時,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正常的平靜。
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三年前媽媽死了。”她頓了頓,“他們說她是擦窗戶時失足墜樓。”
“但我知道不是。”
她的手指攥緊了裙擺,布料皺成一團。
“那天下午,我提前放學回家。在門外就聽見他們在吵架。”
“爸爸吼著說‘你以為那些賬本藏起來我就找不到?’”
“媽媽哭著說‘那是救命錢,你不能動’。”
“然后我聽見重物倒地的聲音,和媽媽的尖叫。”
“我敲門,沒人開。打電話,爸爸說媽媽在洗澡。”
“兩小時后,警察就來了。”
葉依晨抬起通紅的眼睛。
“媽媽的遺物里少了一本日記。她偷偷記了爸爸的事情。”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沒找到。”
“爸爸在媽媽葬禮上哭得很傷心,所有人都安慰他。”
“只有我知道,他在演戲。”
她咬住下唇,直到滲出血絲。
“這三年來,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殺他。”
“我想過刀,想過安眠藥,想過制造車禍。”
“最后選了毒藥。因為最快,他最痛苦。”
詢問室再次安靜下來。
民警記錄的手停了停:“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葉依晨從書包內側口袋掏出一個透明塑料袋。
里面裝著幾頁撕碎的紙片,邊緣焦黑,像是從火里搶出來的。
“這是媽媽日記的殘頁。我從垃圾桶里找到的,他燒了,但沒燒干凈。”
紙片上只有零碎的字句:“……他又輸了三十萬……要拿房子抵押……”
“……今天打我時說漏嘴,十年前那個女孩……”
“……保險單受益人改了,金額好大,害怕……”
字跡潦草顫抖,能看出書寫者當時的恐懼。
“就這些?”民警問。
“還有。”葉依晨說,“韓阿姨可能知道更多。媽媽生前最好的朋友。”
“全名是?”
“韓玉婧。和爸爸一個公司的。”
記錄本上寫下這個名字。
年長民警合上筆錄本,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女孩。
她才21歲,本該在大學里享受青春。
現在卻坐在派出所,平靜地描述如何謀殺父親。
“你先休息一下。”民警說,“等會兒刑警隊會來接你。”
葉依晨點點頭,重新低下頭。
日光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一團。
像個迷路的孩子。
只是她再也回不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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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趙子軒見到葉依晨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女孩被暫時安置在留置室,抱著膝蓋坐在長凳上。
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眼神空洞。
“我是刑警支隊的趙子軒。”他出示證件,“負責你父親的案子。”
葉依晨點點頭,沒說話。
趙子軒在她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你之前說,毒藥是網上買的。”他打開錄音筆,“具體哪個網站?”
“暗網。”葉依晨說,“用洋蔥路由器登錄的。交易記錄我保存在一個加密U盤里,在我宿舍書架第三層《百年孤獨》的書脊里。”
回答得太詳細,太精確。
像在交出早就準備好的證據鏈。
“為什么要殺你父親?”趙子軒換了個問題,“除了你剛才說的那些。”
葉依晨沉默了一會兒。
留置室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溫熱。
遠處傳來隱約的廣場舞音樂,歡快得有些刺耳。
“他要對韓阿姨下手了。”她終于開口。
趙子軒皺眉:“什么意思?”
“上周四晚上,他喝醉了回家。”葉依晨的聲音很輕,“以為我睡著了,在書房打電話。”
“我聽見他說‘玉婧那邊不能再拖了,她手里有東西’。”
“還說‘玉彤的意外可以再來一次’。”
她的手指又開始摳指甲旁的倒刺,那是焦慮的表現。
“韓玉婧是媽媽最好的朋友。媽媽死后,她來看過我幾次。”
“每次都說‘有什么困難就找我’,但眼神里總有種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知道些什么。”葉依晨抬起頭,“我不能讓他再害一個人。”
“所以你先動手了?”
“是。”她的聲音堅定起來,“我查過法律,精神病鑒定可以減刑。但我不要。”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清醒地殺了他。”
“因為他不配活著。”
趙子軒看著她。
女孩的臉還很年輕,眼神里卻有種蒼老的決絕。
那種眼神他見過,在一些走投無路的受害者臉上。
只是通常出現在報案時,而不是自首時。
“你說你母親不是意外死亡。”趙子軒說,“有證據嗎?”
“日記殘頁你們拿到了。”葉依晨說,“還有,媽媽墜樓那天穿的不是居家服,是外出的連衣裙。”
“她不會穿著連衣裙和高跟鞋擦窗戶。”
這個細節讓趙子軒心里一動。
他調看過三年前的卷宗,現場照片里趙玉彤確實穿著米色連衣裙和低跟皮鞋。
當時辦案民警的記錄是“可能臨時起意清理窗戶”。
但現在想來,確實牽強。
“你父親的社交關系怎么樣?”趙子軒換了個方向。
葉依晨扯了扯嘴角,那是個類似笑容的表情,卻毫無溫度。
“在外面,他是模范丈夫、慈善企業家、好領導。”
“社區的人都說,董輝真不容易,妻子去世了還這么堅強,把女兒照顧得這么好。”
“公司下屬說他體貼下屬,經常自掏腰包幫人解決困難。”
“慈善機構說他每年捐款幾十萬,還親自去福利院做義工。”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浸過冰水。
“但我知道,他給福利院捐款,是因為院長是他老同學,能幫他開發票抵稅。”
“他幫下屬,是為了讓人欠人情,好替他做假賬。”
“他在外面越光鮮,回家就越變態。”
“因為只有在家,他才能卸下偽裝,做真正的自己。”
趙子軒記錄下這些。
“你母親去世后,他對你怎么樣?”
葉依晨的身體輕微顫抖了一下。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像感到冷。
“一開始還好。后來就越來越像對媽媽那樣。”
“控制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手機隨時檢查。”
“心情不好就打我,用皮帶,或者抓著我的頭撞墻。”
“但他很聰明,從不在顯眼的地方留傷痕。”
“打完又會哭著道歉,說是因為太愛我了,怕我像媽媽一樣離開他。”
她的聲音開始不穩。
“我必須原諒他,必須表現得像個正常的女兒。”
“否則他會更生氣,懲罰會更重。”
“我試過報警。大一那年,他打斷了我一根肋骨。”
“我跑去派出所,但他們說家庭糾紛最好調解。”
“他來了,哭著說女兒青春期叛逆,編造謊言。”
“警察看他穿著得體,說話誠懇,就信了。”
葉依晨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從那以后我知道,沒人會信我。”
“除非他死了。”
留置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趙子軒關掉錄音筆:“今天先到這里。你好好休息。”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
女孩還保持著那個姿勢,蜷縮在長凳上。
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墻壁上。
孤單得像另一個被囚禁的靈魂。
“我會查清楚。”趙子軒說,“所有事情。”
葉依晨沒有回應。
只是把頭埋得更深,埋進自己的臂彎里。
像要消失在黑暗中。
04
第二天一早,趙子軒去了錦繡花園小區。
他沒有直接找葉依晨說的韓玉婧,而是先敲響了隔壁12棟的門。
開門的是傅秀珍,五十出頭的女人,穿著家居服,手里還拿著澆花壺。
“警察?”她看清證件后,臉色微變,“董家的事還沒完嗎?”
“有些情況想了解一下。”趙子軒出示了葉依晨的照片,“這是董輝的女兒,您熟悉嗎?”
傅秀珍把趙子軒讓進客廳,倒了茶,動作有些局促。
客廳窗明幾凈,墻上掛著十字繡的“家和萬事興”。
“依晨那孩子……”傅秀珍在圍裙上擦著手,“挺安靜的,見人總是低著頭問好。”
“她和父親關系怎么樣?”
傅秀珍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起身去關窗,雖然外面并沒有人。
“表面上看挺好的。”她坐回來,壓低聲音,“董輝經常牽著她的手在小區散步,逢人就說女兒多懂事。”
“但實際上呢?”
“但實際上……”傅秀珍猶豫著,“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放心,我們會保密。”
傅秀珍端起茶杯,手有些抖。
“三年前,玉彤去世前那個月。”她聲音更低了,“有天深夜,我起來關窗,聽見隔壁有哭聲。”
“女人的哭聲,很壓抑的那種。”
“然后我聽見董輝在吼,具體內容聽不清,但有砸東西的聲音。”
“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突然安靜了。”
“第二天我看見玉彤,她戴著墨鏡,說是眼睛發炎。”
“但大夏天的,在屋里戴什么墨鏡呢?”
傅秀珍嘆了口氣。
“還有一次,依晨高三那年。晚上十點多,我聽見她在院子里哭。”
“我假裝倒垃圾出去看,看見她坐在秋千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問她怎么了,她說考試沒考好,被爸爸罵了。”
“但我看見她手臂上有紅印子,像是被什么抽的。”
趙子軒記錄著:“您當時沒報警?”
“報警?”傅秀珍苦笑,“董輝在社區里名聲多好啊。每年中秋都給鄰居送月餅,誰家有事他都幫忙。”
“我說他家暴,誰信?”
“再說了,清官難斷家務事。萬一報警沒用,反而害了依晨呢?”
她說到這里,眼圈紅了。
“玉彤走的那天,我在陽臺晾衣服。”
“看見董輝急匆匆開車出去,說是公司有急事。”
“一個小時后,救護車就來了。”
“警察來調查,問我們有沒有聽見什么異常。”
“大家都說什么都沒聽見。”
傅秀珍握緊了茶杯。
“其實我聽見了。下午三點多,有重物落地的悶響。”
“但我不敢說。董輝那時候就在旁邊看著,眼神……很嚇人。”
“后來尸檢說是意外,這事就過去了。”
“但我總覺得,玉彤不是那種粗心的人。”
趙子軒抬起頭:“怎么說?”
“她是護士出身,做事特別細致。”傅秀珍說,“以前我們一起去爬山,她連礦泉水瓶都要放回背包,說不亂扔垃圾。”
“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失足墜樓?”
“而且那天她穿的是連衣裙和高跟鞋。”
“哪個女人會穿著高跟鞋擦窗戶?”
和葉依晨說的一模一樣。
“董輝對妻子的死,表現得怎么樣?”
“傷心極了。”傅秀珍語氣復雜,“葬禮上哭得站不穩,好幾個鄰居扶著他。”
“之后半年,他整個人都憔悴了,說想念妻子,經常去墓地一坐就是半天。”
“大家都說,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遇上這種事了。”
“只有一次……”
她突然停住,像在回憶什么。
“玉彤頭七那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
“看見董輝家二樓書房的燈還亮著。”
“窗簾沒拉嚴,我看見他在里面……在笑。”
“對著電腦屏幕笑,還開了瓶紅酒。”
“當時我以為自己看錯了,可能是燈光陰影。”
“但現在想來……”
傅秀珍沒有說下去。
但趙子軒明白她的意思。
“葉依晨呢?母親去世后她怎么樣?”
“更安靜了。”傅秀珍說,“以前還會和鄰居打招呼,后來就總是低著頭快步走。”
“董輝說她學習壓力大,要準備高考。”
“高考她考得很好,上了本地一所重點大學。”
“大家都說董輝不容易,又當爹又當媽,把女兒培養得這么優秀。”
“只有我知道,依晨考上大學那天,在院子里抱著媽媽的相片哭了一晚上。”
“我隔著柵欄聽見了,不敢過去。”
傅秀珍擦擦眼角。
“警察同志,依晨那孩子……她現在怎么樣了?”
“她在接受調查。”趙子軒沒有多說,“謝謝您提供的線索。”
起身離開時,傅秀珍送到門口。
她突然抓住趙子軒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玉彤去世前一周,來我家借過螺絲刀。”
“我說家里沒有,要出去買。她說不用了。”
“然后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我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
傅秀珍的臉色發白。
“她說:‘家里的防盜窗螺絲松了,該緊緊了。’”
“但警察后來的調查報告說,玉彤是從沒裝防盜窗的客臥窗戶墜樓的。”
“主臥和客臥的窗戶她都擦,為什么偏偏去擦沒裝防盜窗的那扇?”
趙子軒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細節,三年前的卷宗里根本沒有記錄。
“您當時沒跟警察說?”
“沒人問我這個啊。”傅秀珍說,“他們只問有沒有聽見異常聲音。”
“而且當時大家都默認是意外,我說這些,不是給人添亂嗎?”
趙子軒點點頭,記下了這個關鍵信息。
走到小區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傅秀珍還站在門口,望著12棟的方向。
陽光很好,草坪上的灑水器在旋轉,噴出彩虹般的水霧。
孩子們在游樂區嬉笑打鬧。
這個高檔社區看起來如此安寧美好。
但有些房子的墻壁,會吸收夜晚的哭聲。
有些窗戶,見證過無聲的墜落。
趙子軒坐進車里,打開三年前那起“意外墜樓”的電子卷宗。
現場照片重新加載出來。
趙玉彤躺在花園的杜鵑花叢中,米色連衣裙被血染紅了一片。
她的眼睛半睜著,望著天空。
像在質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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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看守所的會面室里,葉依晨穿著統一的藍色馬甲。
她瘦了很多,手腕上的骨頭凸出來。
但眼神比前幾天清明了一些。
“我見到了傅阿姨。”趙子軒說,“她告訴了我一些事。”
葉依晨點點頭,似乎并不意外。
“你母親墜樓那天,客臥的窗戶本來應該裝有防盜窗?”
葉依晨的身體僵了一下。
“是。”她聲音很輕,“媽媽有恐高癥,我們家所有窗戶都裝了防盜窗。”
“但那天,客臥的防盜窗不見了。”
“爸爸說是螺絲松了,拆下來送去加固。已經拆了一周了。”
“媽媽平時根本不會去那個房間,更不會去擦那里的窗戶。”
她停頓了一下,像在積攢勇氣。
“那天下午,爸爸出門前,讓我去圖書館自習。”
“我說想在家陪媽媽,他堅持要我去,還給了我兩百塊錢,讓我在外面吃飯。”
“后來我想,他是故意支開我。”
趙子軒記錄著:“你什么時候回家的?”
“六點左右。”葉依晨說,“到家時警察已經來了,花園里圍著很多人。”
“爸爸抱著我哭,說媽媽出事了。”
“我沖上樓,客臥窗戶大開著,窗簾被風吹得亂飄。”
“窗臺下放著水桶和抹布,像是媽媽正在擦玻璃。”
“但我摸了一下,抹布是干的。”
她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
“警察沒有查這個細節嗎?”
“當時的結論是意外。”趙子軒沒有隱瞞,“現場沒有打斗痕跡,尸檢也沒有他殺跡象。”
“當然沒有。”葉依晨苦笑,“他那么聰明,怎么會留下痕跡。”
“媽媽說,他年輕時差點考上警校,后來因為體檢不合格才沒去。”
“他懂得怎么制造意外。”
會面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梧桐樹上,知了在聲嘶力竭地鳴叫。
夏天真的來了,帶著不容置疑的熱度。
“你母親的日記里提到‘十年前那個女孩’。”趙子軒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指的是誰嗎?”
葉依晨的眼神突然變得警惕。
她坐直身體,雙手握在一起。
“我查過。”她聲音更低了,“用媽媽的舊電腦,恢復了一些搜索記錄。”
“她死前一個月,經常搜索一個名字:林曉薇。”
“還有‘失蹤案’、‘北山區’、‘2008年’這些關鍵詞。”
趙子軒心頭一震。
林曉薇這個名字,他有印象。
那是十年前一樁懸案,一個十九歲的女孩深夜下班后失蹤。
尸體一直沒找到,案子成了冷案。
“你父親和林曉薇有什么關系?”
“我不確定。”葉依晨說,“但媽媽日記里寫,爸爸酒后說過胡話。”
“說什么‘那個女孩太貪心’、‘給她錢不要,非要報警’。”
“還說‘郊區水庫的水很冷’。”
趙子軒的筆停了。
北山區確實有個水庫,十年前曾作為林曉薇失蹤案的疑似拋尸地點搜查過。
但一無所獲。
“你母親還發現了什么?”
“賬本。”葉依晨說,“爸爸公司的秘密賬本。媽媽是會計出身,雖然婚后沒工作,但懂這些。”
“她發現爸爸在做假賬,挪用公款去賭博。”
“輸了很多錢,欠了高利貸。”
“所以他改了保險單的受益人,把保額提高到三百萬。”
“媽媽死后的賠償金,正好夠他還債。”
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
像拼圖,漸漸拼出完整的畫面。
“這些你為什么現在才說?”
葉依晨笑了,那笑容很苦。
“說給誰聽呢?一個賭徒、家暴者,和殺人兇手之間,還隔著證據的距離。”
“我沒有證據。媽媽的日記被燒了,賬本肯定也被銷毀了。”
“連唯一可能知情的韓阿姨,我也不能去聯系,怕打草驚蛇。”
她看著趙子軒,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趙警官,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嗎?”
“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連我有時候都會懷疑,是不是我瘋了,是不是我把一切想象得太糟。”
“但媽媽身上的淤青是真的。”
“深夜的哭聲是真的。”
“防盜窗被拆掉是真的。”
“他對著電腦笑,慶祝妻子死亡,也是真的。”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
“夢見媽媽從窗戶掉下去,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到。”
“我跑過去想拉住她,但總是慢一步。”
“然后我就醒了,聽見隔壁爸爸的鼾聲。”
“他睡得很香,像個無辜的人。”
葉依晨擦掉眼淚,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必須殺了他。”
“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媽媽。”
“也為了可能成為下一個的林曉薇,或者韓阿姨。”
“他不能再害任何人了。”
會面時間到了。
獄警進來帶人。
葉依晨站起來,藍色馬甲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
“趙警官,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你說。”
“如果我被判刑,能把我和媽媽葬得近一些嗎?”
“我不想離她太遠。”
趙子軒喉頭發緊,點了點頭。
鐵門關上,腳步聲漸行漸遠。
他坐在會面室里很久沒動。
窗外的知了還在叫,不知疲倦地。
仿佛夏天永遠不會結束。
但有些人的夏天,在三年前那個下午就戛然而止了。
帶著未解的疑問,和未說出口的呼救。
06
回到支隊,趙子軒立刻調取了林曉薇失蹤案的卷宗。
泛黃的紙張上記錄著:林曉薇,19歲,百貨公司售貨員。
2008年11月3日晚十點下班后失蹤。
最后監控拍到她走進一條小巷,之后再無蹤影。
家屬報案稱,女孩失蹤前曾提到“公司里有人騷擾她”。
但當時調查未能鎖定嫌疑人。
卷宗里有一張照片。
林曉薇扎著馬尾,笑得很甜,臉頰上有酒窩。
才十九歲,人生剛剛開始。
趙子軒注意到一個細節:林曉薇工作的百貨公司,當時正是董輝所在企業的供應商。
而董輝時任采購部副經理。
他有充分的機會接觸林曉薇。
趙子軒翻開工作筆記,找到傅秀珍提到的關鍵點:趙玉彤墜樓前,客臥防盜窗被拆除。
而董輝的解釋是“螺絲松動,送去加固”。
他打電話給當年的辦案民警老陳,對方已經退休。
“老陳,我是小趙。想問一下三年前錦繡花園那起墜樓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董輝那案子?不是結案了嗎,意外事故。”
“當時有沒有查過防盜窗的問題?”
“防盜窗?”老陳回憶著,“好像是有這么回事。董輝說拆了送去修了,我們還去維修店核實過。”
“維修店怎么說?”
“說確實接過這單活,但工期排得滿,還沒修好就出事了。”
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太過合理,反而顯得刻意。
“維修店名字您還記得嗎?”
“這么久了……等等,我找找記錄。”
電話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找到了,‘誠信門窗維修’。老板姓王。”
趙子軒記下信息,道謝后掛了電話。
他打開電腦搜索這家店,發現已經注銷了。
工商登記顯示,注銷時間就在趙玉彤死亡后三個月。
理由是“經營不善”。
一個開了十年的老店,突然就經營不善了?
趙子軒查了老板王德發的個人信息。
四十七歲,本地人,目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裝卸工。
他按照地址找過去,是在城郊的出租屋區。
王德發剛下班,滿身是汗,看見警察有些緊張。
“董輝家的防盜窗,是你拆的?”
“是、是我。”王德發搓著手,“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為什么拆?”
“董先生說螺絲松了,怕掉下去砸到人,讓我拆下來加固。”
“你拆的時候,螺絲真的松了嗎?”
王德發眼神閃爍:“時間太久,記不清了。”
趙子軒盯著他:“王師傅,現在牽扯到命案。做偽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王德發的額頭滲出汗水。
他轉身從冰箱里拿了瓶水,手在抖。
“警察同志,我就是個干活的。”
“董先生讓我拆,我就拆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你的店為什么關了?”
“生意不好唄,這年頭實體店難做。”王德發眼神飄忽。
“是嗎?”趙子軒逼近一步,“可我查了,你關門的時間點很巧。正好在趙玉彤死后三個月。”
“而且你兒子當時正要出國留學,急需一筆錢。”
“董輝給了你多少錢?”
王德發的臉唰地白了。
他跌坐在椅子上,捂住臉。
“二十萬。”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他給了我二十萬,讓我關店離開。”
“還說如果警察問起,就說防盜窗確實松動了。”
“我兒子的錄取通知書都下來了,我沒辦法……”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
“但趙女士的死真的跟我沒關系!我就是拆了個防盜窗!”
“什么時候拆的?”
“她死前一周。董先生特別交代,要等她在家的時間拆,讓她看見。”
“為什么?”
“他說……說這樣妻子才會相信防盜窗真的有問題,不會起疑心。”
趙子軒感到一股寒意。
預謀。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拆防盜窗不是臨時起意,是為了讓趙玉彤習慣客臥窗戶沒有防護。
讓她潛意識里覺得,那扇窗本來就是開敞的。
所以當她“意外”墜樓時,所有人都不會懷疑防盜窗的缺失。
因為那是“正在維修中”的正常狀態。
“董輝還讓你做了什么?”
“沒了,真的沒了。”王德發拼命搖頭,“我就是拿錢辦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曉薇這個名字,你聽過嗎?”
王德發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更加慘白。
“沒、沒聽過。”
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子軒沒有追問,留下名片離開了。
有些真相需要慢慢撬開,急不得。
回到車上,他接到助手電話。
“趙隊,查到董輝的保險記錄了。”
“三年前,趙玉彤死亡前兩個月,董輝將一份人身意外險的保額提高到三百萬。”
“受益人是董輝本人。”
“而趙玉彤死亡后的理賠款,確實在到賬后一周內,被用于償還一筆高利貸。”
“放貸的人叫劉三,已經因為其他案子進去了。”
“我們提審了劉三,他說董輝欠了他兩百八十萬,還款期限正好是趙玉彤死后一周。”
“當時他還奇怪,董輝怎么突然有錢了。”
趙子軒握緊方向盤。
動機、手段、時機,全都對上了。
但這還不夠。
董輝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現有的證據大多是間接證據,無法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除非找到更直接的證據。
或者,找到其他受害者。
比如林曉薇。
比如韓玉婧。
趙子軒調轉車頭,朝董輝生前的公司駛去。
他要見見那位韓玉婧。
這位趙玉彤生前最好的朋友,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秘密?
以至于董輝在殺害妻子三年后,又對她動了殺心。
而葉依晨,這個21歲的女孩。
她是在保護韓玉婧,還是在為母親復仇?
或者兩者都是。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夕陽把城市染成血紅色。
趙子軒看著后視鏡里漸漸遠去的看守所方向。
那里關著一個殺了父親的女兒。
但有時候,弒父者不是惡魔。
而是絕望到只能用血來結束輪回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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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輝騰實業有限公司位于市中心寫字樓的十二層。
趙子軒在前臺表明身份后,被領到會客室。
“韓總監在開會,請稍等。”秘書倒了茶。
會客室的墻上掛滿獎狀和合影。
其中一張是董輝接受“年度慈善企業家”表彰的照片。
他笑容得體,握手姿勢標準。
任誰也想不到,這張臉背后藏著多少黑暗。
大約等了二十分鐘,一個穿淺灰色套裝的女人推門進來。
韓玉婧,四十八歲,財務總監。
她保養得很好,但眼角有細密的皺紋,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趙警官?”她伸出手,“抱歉久等了。”
握手時,趙子軒感覺到她手心冰涼,有薄汗。
“關于董輝的案子,想向您了解一些情況。”
韓玉婧在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姿態優雅,但指節微微發白。
“董總的事……我們都很難過。”她說,“他是個好領導。”
標準的客套話。
但趙子軒注意到,她說這話時,眼睛沒有看他。
而是盯著桌上的茶杯。
“您和董輝共事多久了?”
“十五年。”韓玉婧說,“公司創立時我就在了。”
“那您和他妻子趙玉彤也很熟?”
韓玉婧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是。”她聲音低下去,“玉彤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去世前,和您說過什么嗎?”
會客室突然安靜下來。
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變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玻璃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
韓玉婧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手在抖,茶水蕩起細微的漣漪。
“她死前一個月,來找過我。”
終于,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她說發現了董輝的秘密賬本。公司賬目有問題,他挪用了大筆公款。”
“去干什么?”趙子軒問。
“賭博。”韓玉婧吐出這兩個字,帶著厭惡,“他在澳門欠了巨債,被高利貸追債。”
“玉彤勸他自首,他說如果敢舉報,就殺了她全家。”
“后來玉彤偷偷復印了賬本,藏在一個地方。”
“她說如果她出事了,讓我一定要把賬本交給警察。”
趙子軒心跳加速:“賬本現在在哪?”
韓玉婧搖搖頭,眼神痛苦。
“她沒告訴我具體位置。只說在‘老地方’。”
“我以為她是太緊張了,還安慰她說不會有事。”
“沒想到……”
她捂住嘴,眼淚涌出來。
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葬禮后,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她娘家、她常去的咖啡館、健身房儲物柜……都沒找到。”
“后來董輝找到我,暗示我不要再查。”
“他說玉彤是意外死亡,讓我尊重逝者。”
“但眼神里的威脅,我看得懂。”
韓玉婧深吸一口氣,努力平靜情緒。
“這三年來,我一直在暗中調查。”
“我發現董輝的賭博不是偶然,他已經上癮很多年了。”
“而且他賭的不是錢,是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贏了,他會獎勵自己,買名表,換車。”
“輸了,他就回家發泄,打玉彤,打依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
“還有一件事,玉彤死前一周跟我說過。”
“她說發現了董輝更大的秘密。”
“和十年前一個失蹤的女孩有關。”
趙子軒坐直身體:“林曉薇?”
韓玉婧驚訝地抬頭:“您知道?”
“葉依晨提到了這個名字。具體是什么關聯?”
“玉彤說,她在董輝的舊電腦里恢復了刪除的文件。”
“有一封郵件,是林曉薇發來的。”
“內容是什么?”
“女孩說懷孕了,是董輝的。要求他負責,否則就告他強奸。”
韓玉婧的臉色發白。
“董輝當時已經結婚,玉彤正懷著依晨。”
“這丑聞如果爆出去,他的事業就完了。”
“所以林曉薇失蹤了。”
“官方說法是遇到壞人,但玉彤懷疑……”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
“趙玉彤有證據嗎?”
“她沒有明說,但暗示有實物證據。”
“和賬本藏在一起?”
“可能。”韓玉婧點頭,“她說那是能置董輝于死地的東西。”
會客室再次陷入沉默。
趙子軒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動機、證據鏈、關聯案件……一切逐漸清晰。
“董輝最近有沒有對您有什么異常舉動?”
韓玉婧苦笑了。
“上周他約我吃飯,說想談談玉彤的事。”
“但我沒去。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后來我聽公司司機說,董輝私下打聽我平時的行程路線。”
“還問我晚上是不是一個人在家。”
她握緊了手帕。
“我換了門鎖,裝了監控,晚上盡量不出門。”
“但我知道,他遲早會動手。”
“只是沒想到,先動手的是依晨。”
提到葉依晨,她的眼淚又涌出來。
“那孩子……她是為了保護我,對嗎?”
趙子軒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韓玉婧捂住臉,肩膀顫抖。
“我應該早點站出來,我應該在三年前就報警……”
“可我怕啊。董輝在本地關系網很深,我怕報警沒用,反而害了自己。”
“現在想想,玉彤的死,我也有責任。”
“如果當時我勇敢一點……”
她的哭聲壓抑而破碎。
那是一個幸存者的愧疚,也是一個知情者的自責。
趙子軒等她情緒稍緩,才繼續問:“您知道葉依晨在母親去世后的生活嗎?”
韓玉婧擦干眼淚,點點頭。
“我偷偷去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更瘦,更沉默。”
“我問她過得好不好,她總是說‘很好’。”
“但有一次,她送我出門時,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聲說:‘韓阿姨,如果哪天我也不見了,請您一定要報警。’”
“我當時心都碎了,說要帶她走。”
“她說不行,爸爸會找到她,會傷害我。”
韓玉婧的眼淚又掉下來。
“她才21歲,本該是最美好的年紀。”
“卻活在隨時可能被殺死的恐懼里。”
“最后她選擇自己動手,結束這一切。”
“趙警官,她會被判死刑嗎?”
這個問題很沉重。
趙子軒沉默了幾秒:“這要看法院怎么認定。她有自首情節,而且……有防衛性質。”
“可她殺了人啊。”
“有時候,法律保護不了該保護的人。”趙子軒說得很慢,“受害者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討回公道。”
“哪怕代價是毀掉自己。”
離開公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韓玉婧送他到電梯口。
“趙警官,能拜托您一件事嗎?”
“如果找到玉彤藏的證據,請一定讓真相大白。”
“不是為了懲罰誰,而是為了讓玉彤和依晨的犧牲……不要白費。”
電梯門緩緩關上。
韓玉婧站在走廊里的身影漸漸被隔絕。
但她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悲傷、愧疚和決絕的眼神,印在趙子軒腦海里。
回到車上,他打開手機,重新看葉依晨的審訊錄像。
女孩平靜地說出弒父的經過。
沒有激動,沒有后悔。
只有一種徹底解脫后的疲憊。
現在他明白了。
那杯毒藥,不只是復仇。
更是一個女兒,在失去母親后,用僅有的方式保護母親的朋友。
阻止另一場謀殺。
她殺死的不是父親。
而是一個早就該被阻止的惡魔。
哪怕代價是,她也要變成惡魔眼中的惡魔。
08
第三次會面,葉依晨帶來了更多細節。
“我想起媽媽藏東西的地方了。”她說。
眼睛里有種奇異的光亮,像終于解開了某個謎題。
“小時候,媽媽常帶我去兒童公園玩。”
“那里有個廢棄的兔子園,鐵籠子下面有塊松動的磚。”
“媽媽總是把零錢藏在那里,讓我玩尋寶游戲。”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柔軟。
“那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連爸爸都不知道。”
“媽媽去世后,我去過幾次,磚下面是空的。”
“我以為她不再玩這個游戲了。”
“但現在想起來,她死前一個月,突然又帶我去了一次公園。”
“那時我都十八歲了,覺得有點幼稚,但還是陪她去了。”
“她讓我背過身數十下,說要藏個‘大寶貝’。”
“我數完,她拉著我的手跑開,笑得像個小女孩。”
葉依晨的眼淚掉下來。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
“如果她出事,證據就在那里。”
趙子軒立刻通知助手去兒童公園。
同時繼續詢問:“你母親的日記里,還提到什么?”
“提到爸爸年輕時的初戀。”葉依晨說,“一個叫蘇梅的女人。”
“爸爸差點和她結婚,但因為外婆反對,分手了。”
“媽媽寫,爸爸醉酒后說過,蘇梅后來嫁給了他的競爭對手。”
“幾年后,蘇梅的丈夫破產自殺,蘇梅也精神失常進了療養院。”
“媽媽懷疑,那場破產和爸爸有關。”
線索越來越多,像藤蔓交織。
趙子軒感到這個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黑暗。
“還有林曉薇。”葉依晨繼續說,“媽媽寫,林曉薇失蹤前,曾打電話到家里。”
“是媽媽接的。女孩在哭,說懷了爸爸的孩子。”
“媽媽氣得發抖,質問爸爸。”
“爸爸先是哄騙,后來惱羞成怒,打了媽媽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動手。”
“媽媽說,就是從那天起,她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真面目。”
會面室的燈光有些昏暗。
葉依晨的臉在陰影里顯得格外蒼白。
“媽媽想過離婚,但當時我已經三歲了。”
“爸爸跪下求她,說會改,說最愛的人是她。”
“媽媽心軟了,原諒了他。”
“但林曉薇再也沒出現過。”
“爸爸說女孩拿了錢去打胎,去了外地。”
“可媽媽不信。她偷偷查過,女孩的身份證再也沒用過,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趙子軒記錄著每一個細節。
這些碎片最終會拼湊出真相。
“你母親從什么時候開始記日記的?”
“從發現爸爸賭博開始。”葉依晨說,“她說要留下證據,以防萬一。”
“但她太天真了,以為證據能保護她。”
“實際上,證據只會讓她更危險。”
說到這里,葉依晨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帶著嘲諷。
“趙警官,您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
“爸爸每次打完媽媽,都會哭著道歉,送她禮物。”
“然后帶她去更新保險單。”
“他說這是愛的保障,萬一他出意外,媽媽和我也能生活無憂。”
“媽媽居然信了。”
“直到發現保險單受益人只有他自己,保額越來越高。”
“她才明白,那不是愛的保障。”
“是她死亡的價碼。”
葉依晨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恐懼,是憤怒。
積壓了二十一年的憤怒。
“我下毒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來。”
“心情很好,說又談成了一筆大生意。”
“我問他是不是又要害人。”
“他愣住了,然后大笑,說我越來越像媽媽,神經兮兮的。”
“我說我知道林曉薇的事。”
“他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葉依晨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墻上。”
“說如果我敢亂說,就讓我去陪媽媽。”
“然后他松開手,拍拍我的臉,又恢復了溫柔的語氣。”
“說我是他唯一的女兒,他會好好對我。”
“只要我聽話。”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氣。
“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他很快就要對韓阿姨下手,然后可能是我。”
“我必須在他害死更多人之前,阻止他。”
“所以我去泡了蜂蜜水,加了三倍劑量的毒。”
“看著他喝下去,看著他痛苦地倒下。”
“我坐在他對面,一直看著。”
“直到他不動了。”
葉依晨睜開眼睛,眼神清澈得可怕。
“我沒有哭,也沒有害怕。”
“只覺得……終于結束了。”
“媽媽可以安息了。”
會面時間又要到了。
趙子軒最后問了一個問題:“你后悔嗎?”
葉依晨想了想,搖頭。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會這么做。”
“但我會更早動手。”
“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
葉依晨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
“趙警官,公園里的東西,如果找到了……”
“請幫我燒給媽媽。”
“那是她用命換來的證據。”
“應該陪著她。”
鐵門再次關上。
趙子軒坐在會面室里,很久沒有動。
手機響了,是助手打來的。
“趙隊,找到了!”
聲音激動得發顫。
“在兔子園磚頭下面,有個防水袋!”
“里面有賬本復印件,還有一封信!”
“上面寫著……‘致我的女兒依晨’。”
趙子軒猛地站起來。
“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到!”
他沖出看守所,車子駛向兒童公園。
夜色濃重,路燈像一串發光的珍珠。
這個城市依然在運轉,霓虹閃爍,車水馬龍。
沒有人知道,一個塵封十年的秘密即將被揭開。
也沒有人知道,一個21歲女孩的人生,早已在三年前的那個下午被徹底改變。
她用最極端的方式,斬斷了暴力的輪回。
也把自己永遠困在了那個夏天。
那個母親墜落的夏天。
那個她決定殺死父親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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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兒童公園已經閉園,但側門為警方打開。
兔子園在公園最偏僻的角落,鐵籠子銹跡斑斑。
助手用手電照著那塊松動的磚。
趙子軒戴上手套,輕輕撬開磚塊。
下面是個空洞,塞著黑色防水袋。
袋子很厚,封口用膠帶纏了好幾層。
剪開膠帶,里面的東西保存完好。
首先是一個硬殼筆記本,深褐色封面。
翻開,是趙玉彤的字跡。
記錄著董輝挪用公款的每一筆明細,時間、金額、經手人。
總額超過八百萬。
還有一些賭博的借條復印件,高利貸的合同。
足以讓董輝坐牢二十年。
但更關鍵的是第二樣東西: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致我的女兒依晨”。
趙子軒小心翼翼地打開。
信紙已經有些泛黃,但字跡清晰。
“依晨,我的寶貝: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
不要哭,媽媽是自愿選擇離開的。
但不是自殺,是被迫的。
你爸爸董輝,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賭博,欠了巨債,要用我的死亡賠償金來還債。
他改了保險單,受益人只有他自己。
保額三百萬,正好夠他還債。
我發現了他的秘密賬本,藏在書房地板下面。
還有更可怕的——十年前,一個叫林曉薇的女孩懷了他的孩子。
他騙女孩去打胎,但女孩要告他強奸。
然后女孩就失蹤了。
我懷疑,是他做的。
但我沒有證據,只有女孩發給他的郵件截圖。
在電腦硬盤里,我拷貝了一份U盤。
和賬本藏在一起。
依晨,媽媽很害怕。
但更怕的是,他會傷害你。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離開他。
去找韓阿姨,或者傅阿姨。
不要相信他的眼淚,那是鱷魚的眼淚。
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對不起,不能陪你長大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連媽媽的份一起。
——永遠愛你的媽媽”
信的最后幾行字跡有些凌亂,像是匆匆寫就。
“他又在催我簽新的保險單了。”
“保額提高到五百萬,說是公司高管福利。”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依晨,記住:兔子園,我們的秘密基地。
媽媽在那里給你留了勇氣。”
趙子軒讀完信,久久無言。
夜風吹過廢棄的兔子籠,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像母親的低語,穿過三年的時光,終于傳到女兒耳邊。
可惜太遲了。
葉依晨用最慘烈的方式收到了這封信。
用弒父,來回應母親的囑托。
“U盤呢?”趙子軒問。
助手遞過來一個小巧的銀色U盤。
“在防水袋最里面。”
回到局里,技術科連夜恢復了U盤數據。
里面有三個文件夾。
第一個是賬本掃描件,和紙質版一致。
第二個是林曉薇郵件的截圖。
女孩寫道:“董經理,我懷孕了,是你的。如果你不負責,我就去公司鬧,告訴你老婆。”
發送時間是2008年10月28日。
五天后,林曉薇失蹤。
第三個文件夾,讓所有人都震驚了。
那是一段行車記錄儀視頻。
時間戳是2019年5月17日,下午三點二十分。
畫面里是董輝的車,停在郊區水庫旁。
副駕駛坐著趙玉彤。
兩人在爭吵。
“你把曉薇怎么了?”趙玉彤的聲音在顫抖。
“她能怎么樣?拿錢走人了唄。”董輝不耐煩。
“你騙人!她媽媽找我,說女兒三年沒音訊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
“董輝,你是不是……殺了她?”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只有發動機怠速的聲音。
然后董輝笑了,笑聲很冷。
“玉彤,有時候知道太多,會短命的。”
“你威脅我?”
“我是提醒你。”董輝轉過臉,畫面里出現他半張側臉,“我們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的事就是你的事。”
“如果你敢亂說……”
他沒說完,但威脅意味十足。
趙玉彤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要離婚。”
“離婚?”董輝冷笑,“你覺得我會同意嗎?”
“我手上還有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可是你的命根子。”
“如果你敢離,我就舉報你挪用公款,讓你坐牢!”
視頻在這里戛然而止。
可能是趙玉彤偷偷錄的,只錄了這一小段。
但足夠了。
足夠證明董輝有殺害林曉薇的動機。
也有殺害趙玉彤的動機。
趙子軒立刻申請重啟林曉薇失蹤案的調查。
同時,將董輝謀殺妻子、企圖謀殺韓玉婧的證據鏈完善。
法醫那邊也傳來新發現。
在董輝書房一個隱蔽的保險柜里,找到了氰化鉀的購買記錄。
令人震驚的是,購買時間是一個月前。
而購買理由是“實驗室研究用”。
董輝的公司根本沒有實驗室。
更詭異的是,購買量足夠毒死十個人。
“他買這么多毒藥干什么?”助手不解。
趙子軒看著購買記錄,突然想起葉依晨的話:“他要對韓阿姨下手了。”
但韓玉婧一個人,不需要這么多毒藥。
除非……
“查一下董輝最近的商業對手。”趙子軒說,“特別是正在競標同一個項目的。”
調查結果讓人不寒而栗。
董輝的公司正在競標一個政府項目,競爭對手有三家。
其中兩家公司的負責人,最近都收到過匿名威脅信。
而第三家公司的老板,上周食物中毒住院。
所幸搶救及時,撿回一條命。
“他是在清除障礙。”趙子軒明白了,“就像對林曉薇,對趙玉彤那樣。”
“任何阻礙他成功的人,都會被除掉。”
“韓玉婧只是下一個目標,但不是最后一個。”
“如果葉依晨沒有動手……”
他沒說下去。
但大家都懂了。
這個21歲的女孩,不只殺了自己的父親。
更阻止了一系列即將發生的謀殺。
她是在用犯罪,來終止更大的犯罪。
用自己的人生,換取更多人的安全。
真相大白的那天,趙子軒去了墓地。
趙玉彤的墓碑很簡潔,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
旁邊空著一塊地,據說是董輝為自己預留的。
但現在,他不會被葬在這里了。
殺害妻子的人,不配與她同眠。
趙子軒放下一束白菊。
墓碑照片里,趙玉彤溫婉地笑著。
眼睛里有著對未來的憧憬。
她不會知道,那個承諾愛她一生的男人,最終會為了錢要她的命。
她也不會知道,女兒為了給她報仇,會走上怎樣的絕路。
風吹過墓園的松柏,發出沙沙的響聲。
像嘆息,像低語。
趙子軒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西下。
離開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玉婧抱著一束花走來,眼睛紅腫。
“趙警官。”她輕聲打招呼。
兩人并肩站在墓前。
“依晨的案子,什么時候開庭?”韓玉婧問。
“下個月。”趙子軒說,“律師在申請精神鑒定,說有長期受虐導致的創傷應激障礙。”
“她會判多少年?”
“不知道。”趙子軒實話實說,“但輿論壓力很大。很多人認為弒父不可原諒,無論什么理由。”
“他們不懂。”韓玉婧的聲音哽咽,“不懂那種每天活在恐懼里的滋味。”
“不懂為了保護別人,不得不變成惡魔的絕望。”
她把花放在墓碑前,輕輕撫摸照片。
“玉彤,對不起。”
“我沒能保護你,也沒能保護依晨。”
“但我會用余生,為你討回公道。”
“為你,為依晨,也為那些你們救下的人。”
她深深鞠躬,淚水滴在墓碑上。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長得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痕。
10
三個月后,庭審開始。
葉依晨穿著囚服,戴著手銬,被法警帶上被告席。
她瘦得幾乎脫形,但眼神平靜。
旁聽席坐滿了人。
有記者,有市民,也有心理學專家。
韓玉婧和傅秀珍坐在第一排,緊緊握著手。
公訴人陳述案情,聲音冷峻。
“被告人葉依晨,蓄意購買劇毒物質,投毒殺害親生父親。”
“手段殘忍,性質惡劣,社會影響極壞。”
“應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輪到辯護律師發言。
“我的當事人,是一個長期遭受家暴的受害者。”
“她的母親被父親謀殺,她本人長期受到生命威脅。”
“案發當晚,董輝再次對她施暴,并威脅要殺害知情人韓玉婧。”
“葉依晨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采取了極端手段。”
律師出示了證據。
趙玉彤的信,行車記錄儀視頻,賬本,林曉薇的郵件。
還有心理醫生的鑒定報告:“被告患有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和抑郁障礙。”
“長期處于恐懼和絕望中,認知能力受損。”
旁聽席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搖頭,有人嘆息。
法官敲槌維持秩序。
輪到葉依晨最后陳述。
她站起來,手銬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法官,各位。”
聲音很輕,但法庭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我知道我殺了人,犯了罪。”
“我不請求原諒,也不奢求輕判。”
“我只想說,我做了一個女兒唯一能做的事。”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旁聽席的韓玉婧。
“保護媽媽想保護的人。”
“阻止更多人受到傷害。”
“如果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這么做。”
“但我希望,永遠不會再有女孩需要這么做。”
“希望家庭暴力能被正視,希望證據能被采信。”
“希望下一個‘葉依晨’,能在悲劇發生前就得救。”
“而不是像我一樣,只能用殺人來結束一切。”
她深深鞠躬。
眼淚終于落下,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庭審持續了三天。
最終,法院認定葉依晨犯故意殺人罪。
但有防衛性質,且長期遭受嚴重家暴,有自首情節。
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聽到判決時,葉依晨閉上眼睛,長長舒了一口氣。
像是終于卸下了重擔。
韓玉婧在旁聽席上泣不成聲。
傅秀珍摟著她的肩膀,默默流淚。
記者們涌出法庭,爭相報道這起轟動全國的案子。
網絡上的輿論兩極分化。
有人認為判輕了,弒父不可饒恕。
有人認為判重了,她是受害者也是英雄。
但無論怎樣爭論,葉依晨都要在監獄里度過十年青春。
她人生最好的十年。
退庭時,趙子軒在走廊里遇見她。
戴著手銬,被兩名女警押送。
“趙警官。”她主動打招呼。
“葉依晨。”趙子軒頓了頓,“保重。”
“您也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實。
“對了,林曉薇的案子有進展嗎?”
“找到了。”趙子軒說,“在水庫打撈出了遺骸,DNA比對確認是她。”
“董輝的另一個同事供述,當年是他幫忙拋尸的。”
“現在那個同事已經被捕了。”
葉依晨點點頭,眼神里有種釋然。
“媽媽可以真正安息了。”
“韓阿姨呢?”
“她辭了職,成立了反家暴公益組織。”趙子軒說,“用董輝的一部分遺產作為啟動資金。”
“她說這是你和趙玉彤用命換來的,要用在正確的地方。”
葉依晨的眼圈紅了,但忍住了眼淚。
“真好。”
“還有,”趙子軒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書,“這是你落在宿舍的,《百年孤獨》。”
“謝謝。”葉依晨接過書,手指撫過封面。
“里面有你媽媽的照片。”趙子軒低聲說,“夾在最后一頁。”
葉依晨愣住了。
她翻開書,果然看到那張母女在游樂場的合影。
背面新寫了一行字:“依晨,媽媽永遠愛你。要好好活著。”
字跡是趙玉彤的。
應該是很多年前就寫好的。
葉依晨終于哭了出來。
不是壓抑的哽咽,是放聲痛哭。
像要把二十一年的委屈、恐懼、悲傷,全部哭出來。
女警沒有催她,只是靜靜地等著。
走廊里的其他人都停下了腳步。
看著這個瘦弱的女孩,抱著書,哭得像個孩子。
許久,她才漸漸平靜。
擦干眼淚,把書緊緊抱在懷里。
“趙警官,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嗎?”
“等我出獄那天,能帶我去看媽媽嗎?”
“我想親口告訴她,我做到了。”
“我保護了韓阿姨,也阻止了更多人受害。”
趙子軒喉頭發緊,用力點頭。
“好。我答應你。”
葉依晨笑了,那笑容純凈如初雪。
然后轉身,跟著女警走向囚車。
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像是走向的不是監獄,而是新生。
趙子軒站在法院門口,看著囚車遠去。
秋天的落葉紛紛揚揚,鋪滿了街道。
這個案子結束了。
但關于家庭暴力、關于證據采信、關于受害者自救的討論,才剛剛開始。
韓玉婧的公益組織接到了無數求助電話。
傅秀珍成了社區反家暴宣傳員。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那些“完美家庭”背后的陰影。
而葉依晨,將在監獄里度過十年。
但她不再是一個人了。
她有媽媽的信念,有韓阿姨的承諾,有趙警官的約定。
還有無數陌生人的祝福。
她知道,這十年不是懲罰。
是贖罪,也是新生。
是給過去的終結,也是給未來的開始。
就像媽媽在信里寫的:“你要好好活下去,連媽媽的份一起。”
她會做到的。
用剩下的生命,去見證更多陽光照進黑暗的角落。
去幫助更多女孩,不用像她一樣,用殺人來換取安全。
這也許,就是她和媽媽的故事,唯一的意義。
囚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落葉繼續飄落,覆蓋了車輪的痕跡。
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有些改變,已經在這個城市的角落里悄悄發生。
有些真相,終于被說出口。
有些沉默,終于被打破。
而那個在法庭上哭泣的女孩,將帶著媽媽的愛,走向漫長的救贖之路。
路的盡頭,也許不是自由。
但至少,不再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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