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玉燕阿姨是在領舞時突然倒下的。
母親在電話里哽咽著說,音樂正放到《最炫民族風》的高潮部分,程阿姨轉身時晃了晃,像片葉子般輕飄飄落在地上。
救護車來得很快,但沒救回來。
心梗,醫生說,送到時已經沒了。
這個消息讓母親整整三天沒去廣場。她坐在陽臺搖椅上,望著樓下那片空曠的水泥地發呆。那里每晚七點都會準時響起音樂,如今寂靜得可怕。
父親的反應很奇怪。
他聽到消息時正在修電水壺,改錐“哐當”掉在地上。
他什么也沒說,彎腰撿起工具,繼續沉默地擰螺絲。
但那天晚上,我看見他在書房抽了三支煙——他戒煙已經八年了。
程阿姨是獨居老人,唯一的女兒在國外。
社區聯系不上親屬,母親便主動攬下整理遺物的活兒。
她說程阿姨對她有恩,十五年來手把手教她跳舞,陪她度過我剛上大學時那段空巢時光。
我請了年假回家陪母親。父親送我到高鐵站時欲言又止,最后只說:“多安慰你媽。”他的眼神躲閃著,看向遠處廣告牌上模糊的人影。
誰也沒想到,程阿姨那間五十平米的老屋里,鎖著一個足以撕裂我們家庭平靜的秘密。而當我在抽屜底層摸到那個檀木盒子時,命運的齒輪才開始真正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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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回家的高鐵上,我一直在想程玉燕阿姨的樣子。
記憶里她總是穿著素色舞蹈服,頭發在腦后挽成整齊的發髻。
六十三歲的人,腰桿挺得筆直,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
她教母親跳舞極有耐心,母親總說:“程姐脾氣真好,我這么笨都不嫌。”
母親確實不算有天賦。十五年前她第一次站在廣場舞隊伍里,同手同腳,節奏全亂。是程阿姨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在她身邊一遍遍示范。“玉璧,看我的腳,一、二、三、四……”
這些是母親零碎告訴我的。我那時在外地讀大學,寒暑假回家時,常看見她們并肩從廣場回來。路燈把兩個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們手里拎著音響,有說有笑。
“程姐命苦。”母親曾嘆氣,“早年離了婚,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女兒嫁到國外后,就剩她一個人了。”
父親從不參與這些話題。每當母親說起廣場舞隊的趣事,他都只是“嗯”一聲,低頭看報紙或擺弄他的電路板。他是機械廠的退休工程師,話少得像金庫里的金子。
到家時是下午四點。母親來開門,眼睛紅腫著,手里還攥著團皺巴巴的紙巾。
“瑤瑤回來了。”她聲音沙啞,接過我的行李,“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面。”
“爸呢?”
“在書房。”母親朝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從程姐走后就沒怎么說話。”
我放下包去敲書房門。里面傳來父親的聲音:“進來。”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工程圖紙,但眼神是散的。煙灰缸里干干凈凈——他大概把煙灰都倒掉了。
“爸,我回來了。”
“嗯。”父親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兩秒,“陪你媽多說說話。她心里難受。”
“您呢?”我忍不住問。
父親的手指在圖紙上摩挲了一下,紙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我沒事。”他說,然后重新低下頭,“去吧,你媽需要你。”
晚飯時氣氛沉悶。母親做了三菜一湯,都是我愛吃的,但她自己只扒拉了幾口米飯。
“社區王主任今天來電話了。”母親突然說,“程姐的女兒一時回不來,委托我們幫忙整理遺物。后天……后天我得去她家收拾東西。”
父親夾菜的手頓了頓。“非去不可嗎?”
“總不能讓她屋子就那么空著。”母親眼睛又紅了,“程姐對我那么好……”
“我陪您去。”我說。
父親抬眼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也好。”他說,“兩個人有個照應。”
那晚我睡在從小住的房間。半夜起來喝水,看見書房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凌晨兩點,父親還沒睡。
透過門縫,我看見他站在書架前,手指拂過一排舊書脊。那些是他大學時的專業書,幾十年都沒扔。他的背影在臺燈光里顯得佝僂,像扛著什么看不見的重物。
母親在臥室里翻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父親立刻關了燈,書房陷入黑暗。
我輕手輕腳回房間,心里隱隱覺得不安。這種不安很模糊,像遠處雷雨前悶悶的空氣,你知道要變天了,卻不知道雨會從哪個方向來。
02
程阿姨住在老城區的紅磚樓里,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筑。樓道狹窄,墻上貼滿小廣告,扶手銹跡斑斑。
母親用社區給的鑰匙打開三樓西戶的門。鎖芯轉動時發出滯澀的“咔噠”聲,像一聲嘆息。
屋子很小,但整潔得讓人心疼。水泥地拖得發亮,舊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針織蓋巾。窗戶玻璃擦得透明,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旋轉。
“程姐最愛干凈。”母親站在門口,聲音發顫,“她說家里沒人來,自己看著清爽,心里也舒坦。”
我扶住母親的肩膀。“媽,我們慢慢來。”
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面全身鏡,鏡子周圍貼著許多照片。
大部分是廣場舞隊的合影——春夏秋冬,不同顏色的舞蹈服,相同的是程阿姨永遠站在最前面領舞的位置。
她笑著,手臂舒展,像要擁抱整個世界。
母親一張張看過去,手指輕撫相框玻璃。“這張是十年前拍的,那時你剛工作……這張是五年前,我膝蓋不好,程姐專門給我編了套動作小的……”
她聲音哽咽,我遞上紙巾。
臥室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書桌上擺著臺歷,翻到三月那一頁,上面用圓珠筆圈出幾個日期。我湊近看,旁邊有小字標注:“玉璧生日”
“社區演出”
“交物業費”。
最下面一行字讓我心里一緊:“宏盛退休日,他應該會輕松些了。”
宏盛?我父親的名字是董宏盛。
“媽,程阿姨認識爸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母親正在整理衣柜,聞言抬起頭:“認識啊,小區里誰不認識誰?有時候你爸晚飯后散步,會經過廣場。程姐還總說:‘你先生真有福氣,女兒這么出息。’”
她說得自然,不似作偽。我壓下心頭那點異樣,也許只是巧合。父親的名字不算特別,也許她指的是別人。
“我來收拾書桌吧。”我說。
抽屜里都是尋常物件:針線盒、老花鏡、幾本廣場舞教學書、一沓繳費單據。我拉開最底下的抽屜,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深紫色的絨布袋子。
“這是什么?”我拿起袋子,沉甸甸的。
母親走過來看了看。“沒見過。打開看看?”
我解開抽繩,倒出里面的東西——是把黃銅鑰匙,很小,齒紋復雜。鑰匙柄上刻著模糊的花紋,像是朵蓮花。
“這鑰匙是開什么的?”母親疑惑地環顧四周,“程姐家沒有上鎖的柜子啊。”
我們又仔細檢查了臥室。衣柜沒有鎖,書桌抽屜也沒有。客廳的矮柜是玻璃門,廚房碗柜是開放式的。
“會不會是以前用的,忘了扔?”我說。
母親搖搖頭:“程姐不是這樣的人。她抽屜里的東西都分門別類,連皮筋都按顏色收好。”
正說著,我注意到書桌側面有個不起眼的凹陷。蹲下身細看,那是個暗格,邊緣有細縫,但沒看見鎖孔。
我用手摸索著凹陷處的木板,在右下角觸到一點凸起。輕輕一按,“咔”一聲輕響,木板彈開一條縫。
里面是個方形的暗格,大小剛好能放一個鞋盒。
暗格里靜靜地躺著一個深棕色木盒,盒面上有蓮花浮雕——和鑰匙柄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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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木盒大約有兩本字典摞起來那么大,材質像是檀木,沉甸甸的。盒子正面有個小巧的銅鎖,鎖眼細長。
母親接過木盒,在手里掂了掂。“真重。程姐藏得這么隱蔽,里面是什么寶貝?”
我把那把黃銅鑰匙遞給她。鑰匙插進鎖孔時很順滑,“咔嗒”一聲,鎖彈開了。
母親卻猶豫了。“瑤瑤,咱們……該看嗎?這畢竟是程姐的私人物品。”
“可如果是什么重要東西,比如存折、遺囑之類的,不看不就耽誤事了?”我說,“程阿姨女兒一時回不來,咱們先看看,如果有要緊的,趕緊聯系她。”
母親想了想,點點頭。她掀開盒蓋的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什么。
盒子里沒有存折,也沒有金銀首飾。
最上面是一沓用絲帶扎好的照片,已經泛黃。母親解開絲帶,照片散落在桌面上。全是黑白或早期彩色照片,邊角有波浪紋花邊,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格。
照片里的人很年輕。有一張是合影:女孩扎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笑得羞澀;男孩站在她身邊,白襯衫,軍綠色褲子,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
“這是……”母親拿起那張合影,瞇起眼睛細看,“這是程姐年輕時候?真俊啊。這男的是……”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也看清楚了。照片里的男孩,眉眼、鼻梁、甚至微微抿嘴的神態,都像極了我父親董宏盛——年輕三十歲的父親。
“不可能。”母親喃喃道,把照片拿近些,又拿遠些,“這……這肯定是巧合。長得像的人多了。”
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我繼續翻看其他照片。
有兩人在公園劃船的,有站在大學校門口的,還有一張是男孩的單人照——他坐在圖書館桌前看書,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側臉上。
照片背面有鋼筆字:“宏盛,1985年春。”
字跡娟秀工整。
“宏盛……”母親念出這個名字,臉色一點點白了。她猛地抬頭看我,“是你爸?不可能,你爸從來沒提過……”
“媽,您冷靜點。”我按住她的手,發現她手心全是冷汗,“也許只是同名。或者……或者是程阿姨認識的一個朋友。”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照片上的人太像父親了,連左耳垂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一樣。我見過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和這張幾乎一模一樣。
母親深吸幾口氣,目光落在盒子里的其他東西上。照片下面有幾封信,信封已經發黃,沒有郵票和郵戳,應該是直接傳遞的私信。
再下面,是一本皮質封面的日記本,深褐色,邊角磨損得厲害。
母親盯著日記本,呼吸變得急促。她伸出手,指尖快要觸到封面時又縮回來,像被燙到似的。
“瑤瑤,”她聲音干澀,“你來看。”
“媽……”
“你看。”她重復道,眼眶通紅,“我……我不敢。”
我明白她的恐懼。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程玉燕阿姨真是父親多年前的戀人,那這十五年來的一切——廣場舞的相識、她們親如姐妹的情誼、程阿姨對我們家的關心——都將被重新解讀。
而這本日記里,很可能藏著顛覆我們生活的真相。
我拿起日記本。皮質封面柔軟,帶著歲月的溫潤觸感。本子很厚,書脊處有多次翻看的痕跡。我翻開封面,第一頁沒有寫日期,只有一行字:“致宏盛:此生無緣,唯愿君安。”
字跡和照片背面的一樣,是程阿姨的筆跡。墨跡已經黯淡,但每一筆都寫得極認真,力透紙背。
我抬頭看母親,她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
窗外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屋子里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母親終于伸出手,輕輕撫過那行字。她的指尖停在“宏盛”兩個字上,很久很久。
“翻開吧。”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不管里面是什么,我們都得知道。”
04
日記是從1980年9月12日開始的。
“今天在迎新會上見到一個男生,叫董宏盛。他代表老生發言,緊張得念錯了兩處,臉都紅了。真可愛。”
“宏盛帶我去了學校后面的小山。我們坐在山頂看夕陽,他說他喜歡機械,想造出最精密的機床。我說我想當老師。他說:‘那你以后教我孩子。’我的臉好燙。”
“宏盛的手真巧,給我做了個木頭發卡,雕了小蝴蝶。我舍不得戴,怕弄丟了。”
我一頁頁翻看,母親坐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字。她不出聲,只是呼吸越來越重。
日記記錄的是最普通的校園戀愛:一起上課,一起去食堂,省下飯票看電影,在圖書館并肩復習。字里行間都是少女雀躍的心情,連抱怨考試難、飯菜不好吃都透著甜蜜。
“1982年7月3日。爸媽知道我談戀愛了,大發雷霆。他們說宏盛家境不好,配不上我們家。我哭了整整一夜,但我不后悔。宏盛說他會努力,一定會讓我爸媽刮目相看。”
“1983年春節。宏盛不能回家,留在學校打工。我偷偷從家里帶了餃子和臘肉去看他。我們在他宿舍樓頂煮餃子,對著月亮許愿。他說:‘程燕,等我畢業找到工作,我們就結婚。’我說好。”
程燕。日記里用的名字是程燕,不是程玉燕。
“媽,程阿姨原名叫程燕?”我問。
母親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從認識她起,她就叫程玉燕。”
我繼續往下翻。日記在1985年出現了轉折。
“1985年4月18日。爸爸被帶走了,說是經濟問題。家里亂成一團。媽媽哭得昏過去兩次。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不敢告訴宏盛。”
“1985年5月7日。問題很嚴重,可能要舉家搬遷。媽媽說必須馬上走,去外地避風頭。我哭著問:‘那宏盛呢?’媽媽說:‘現在顧不了那么多了。’”
“1985年5月15日。明天就要走了。我偷偷跑去學校找宏盛,他不在宿舍。我在他門口等到半夜,他還沒回來。我留了封信塞進門縫,告訴他我家有急事要離開,讓他等我,我一定會聯系他。”
日記在這里中斷了三個月。
再寫時,已經是1985年8月20日。
“我們在大舅家的倉庫隔間住了三個月。爸爸的問題還沒解決,不能暴露行蹤。我試過給宏盛寫信,但不知道寄到哪里。學校已經放假了,他可能回老家了。宏盛,你在哪里?你收到我的信了嗎?”
“1985年10月。終于安定下來,在另一個城市租了房子。我改了名字,現在叫程玉燕。媽媽說這樣安全些。我去了郵局,想給宏盛原來的地址寫信,可握著筆不知道怎么寫。我家的事會牽連他嗎?我不敢冒險。”
“1986年3月。聽說爸爸的問題解決了,但家已經散了。爸媽決定留在這里,開個小賣部維生。我回了趟原來的城市,學校的人說宏盛畢業分配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在我們常去的公園坐了一整天。”
日記里的筆跡開始變得潦草,字句簡短,透著疲憊。
“1988年。經人介紹,認識了后來的丈夫。不愛,但人老實。媽媽說我該結婚了。”
“1990年。女兒出生了。有時候看著她,會想如果是我和宏盛的孩子,會是什么樣。”
“1995年。離婚了。他酗酒,動手。我帶著女兒搬出來,發誓再也不靠男人。”
母親突然按住我的手。“等等……翻到后面,看看最近的。”
她的手冰涼。我跳過中間大段的空白,直接翻到日記的最后幾頁。
“2010年3月12日。搬到了這個小區。今天在菜市場看見宏盛了,他身邊有個女人,應該是他妻子。他們看起來很好。宏盛胖了點,頭發白了,但走路姿勢還是老樣子。我躲在菜攤后面,等他走遠了才敢出來。心跳得像要蹦出來。”
“2010年5月。打聽到他妻子叫周玉璧,在學廣場舞。我去了廣場,看見她在隊伍最后面,跳得很認真但總慢半拍。我走過去說:‘我教你吧。’她笑著說謝謝,眼睛彎彎的,很善良的樣子。玉璧,對不起。”
“2015年9月。瑤瑤(他們女兒)考上研究生了。玉璧今天特別高興,跳舞時一直在說。我也高興,宏盛的閨女真有出息。晚上回家哭了,說不清為什么。”
“2022年10月。宏盛下個月退休。他這輩子的擔子該卸一卸了。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都輕松快樂。”
最后一篇日記是2023年2月14日,情人節。
“玉璧姐今天送我一條紅圍巾,說是女兒買的,顏色太艷了她戴不了。我知道她是特意給我的。圍巾很軟,很暖。晚上抱著圍巾睡,做了個夢,夢回1983年那個冬天,宏盛給我戴他織的圍巾,手笨,繞了好幾圈。醒來枕頭濕了一片。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宏盛,和玉璧姐。但我別無選擇。唯愿你們一生平安喜樂。”
日記到此結束。
母親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窗外是灰撲撲的舊樓,晾衣繩上掛著各色床單,在風里飄蕩。
“十五年。”她輕聲說,“這十五年來,她看著我,教我跳舞,聽我說家里的瑣事,聽我抱怨你爸不愛說話,聽我夸你多懂事……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合上日記本,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母親轉過身,臉上都是淚痕,但眼神是清醒的。“給你爸打電話。”她說,“讓他現在過來。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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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親接電話時聲音如常。“怎么了?遺物整理得不順利?”
“董宏盛,”母親一字一頓地說,“你馬上來程玉燕家。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出什么事了?”
“來了你就知道。”母親說完掛了電話,手還在抖。她走回桌前,重新翻開日記,停在有照片的那一頁。年輕時的程燕和董宏盛并肩而立,笑得青澀而真誠。
“他們真的很配。”母親喃喃道,“如果沒出那些事……”
“媽,您別多想。”我握住她的手,“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母親苦笑,“可這‘過去’一直活在我們的現在里。整整十五年,程姐……程燕看著我們的生活,參與我們的生活。她對你爸的感情從來沒有過去。”
我們不再說話,等待父親到來。
時間變得黏稠難熬,每一分鐘都拉得很長。
母親反復翻看那些照片,又去看日記最后的幾頁。
她的表情從悲傷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復雜的釋然。
“她沒想過破壞我們的家庭。”母親突然說,“你看,她一直在祝福我們。”
樓梯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沉重而慌亂。父親很少這樣走路,他總是穩重從容的。
門被推開時,父親氣喘吁吁。他大概是一路跑來的,額頭上沁出汗珠,眼鏡滑到鼻尖。
“玉璧,瑤瑤,怎么了?”他問,目光在屋里掃視,看到桌上攤開的照片和日記時,整個人僵住了。
空氣凝固了。
父親一步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張合影。他的手抖得厲害,照片簌簌作響。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程燕……”他吐出這個名字,像吐出埋藏多年的刺。
“你認識她。”母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只是認識,對吧?”
父親緩緩睜開眼,看向母親,又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有震驚,有痛苦,還有深深的疲憊。
“是。”他說,“程燕是我的初戀。大學時的戀人。”
母親的身體晃了晃,我趕緊扶住她。但她站穩了,直視著父親:“然后呢?為什么從來沒告訴我?”
“因為我不知道她還活著。”父親的聲音沙啞,“不,我知道她還活著,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以為……我以為她嫁到外地,過上了好日子,不想再跟我有牽扯。”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我們畢業前,她家出了事。她突然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說家里有急事要走,讓我等她。我等了三年,寫了無數信到她原來的地址,都石沉大海。我去她親戚家找過,他們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肯說。”
父親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其實鏡片上并沒有霧。
“后來我聽人說,她家的事很麻煩,她可能改名換姓去了外地。又有人說她嫁人了,過得不錯。我想,如果她過得好,我就不該再去打擾。”
“那你什么時候結婚的?”母親問。
“1992年。”父親說,“遇見你之前,我相過幾次親,都沒成。遇到你時,我覺得你踏實,善良,是個能過日子的人。我也告訴自己,該往前看了。”
母親咬著嘴唇,眼淚又涌上來:“所以和我結婚,是因為‘該往前看了’?”
“不。”父親抬起頭,眼神誠懇,“玉璧,我娶你是因為我愛你。程燕是我的過去,而你是我的現在和未來。這三十年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
“那你現在看到這些,”母親指著日記,“看到程燕這二十五年一直在關注你,看著我們,你是什么感覺?”
父親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落在日記本上。他伸出手,輕輕撫摸那行“致宏盛:此生無緣,唯愿君安”。
“我想哭。”他誠實地說,“也為她難過。她一個人承受了這么多,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樓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鬧,歡笑聲隱約傳來,襯得屋里的寂靜更加沉重。
“她為什么改名程玉燕?”我問。
父親搖搖頭:“日記里沒說嗎?”
“只說為了安全。”我把日記翻到相關的那頁遞給父親。
父親看完,長嘆一聲:“她父親當年卷入一場經濟案,雖然最后證明是清白的,但過程很折磨人。改名換姓、舉家搬遷是常有的事。那個年代,一點風波就足以改變一生。”
母親突然問:“如果當年她沒消失,你們會結婚嗎?”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他認真想了想,說:“可能會。但人生沒有如果。我遇見了你,我們有了瑤瑤,這是我現在的人生。程燕……她選擇了她的路,我尊重她的選擇。”
“可她一直沒放下你。”母親說,“這十五年,她就在我們身邊。”
“我知道。”父親的聲音很輕,“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如果知道,一定會……一定會做些什么。”
“做什么?”母親盯著他,“讓她別再等了?還是補償她?”
父親迎上母親的目光:“我會勸她放下,好好過自己的生活。玉璧,我和你一樣震驚。程燕的這份感情太沉重了,沉重到讓我覺得……覺得自己不配擁有。”
母親終于崩潰了,伏在桌上痛哭出聲。父親站起身,走到她身邊,手懸在她肩上,想落又不敢落。
我悄悄退出臥室,把空間留給他們。站在狹小的客廳里,看著墻上那些廣場舞合影,我突然理解了程阿姨笑容里的復雜。
每一張照片里,她都笑著,但那笑容深處,是否藏著無人知曉的隱痛?她看著母親——她深愛之人的妻子——和她親如姐妹,心里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掙扎?
而母親,這十五年真心相待的朋友,竟是自己丈夫的初戀。這份真相太過殘酷,殘酷到我不知該如何安慰。
臥室里傳來壓抑的哭聲和低語。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感受到那種洶涌的情感在狹小的空間里碰撞。
窗外天色漸暗,黃昏的余暉給舊樓鍍上一層金邊。樓下廣場的燈亮了,但今晚不會有音樂響起。那片水泥地空蕩蕩的,像一個巨大的傷口。
我突然很想念程阿姨。想念她教母親跳舞時的耐心,想念她來我家送手工餃子時的笑容,想念她總是整潔的衣著和挺直的背脊。
這個在我生命中存在了十五年的阿姨,原來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秘密。而她選擇的方式,是默默守護,靜靜祝福。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為程阿姨,為母親,也為父親,為他們三人交錯糾纏的命運,為那些被時代和誤會碾碎的深情。
臥室的門開了。父親扶著母親走出來,兩人眼睛都紅腫著,但手緊緊握在一起。
“回家吧。”父親說,“有些話,我們需要好好說清楚。”
母親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日記和照片。“這些……怎么辦?”
“收好。”父親說,“這是程燕的人生。我們應該尊重。”
我小心地將照片重新扎好,連同日記本一起放回木盒。銅鎖“咔嗒”一聲合上,鎖住了一段二十五年的秘密,也鎖住了一個女人半生的守望。
離開前,母親站在門口,回頭望著這間整潔的小屋。
“程姐,”她輕聲說,“謝謝你這十五年的陪伴。也對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門緩緩關上,鎖住了滿屋的往事。
下樓時,父親一直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兩人誰也沒說話,但那種相依的姿態,讓我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回到小區時,廣場上竟然響起了音樂。是另一群阿姨在跳舞,領舞的是個陌生面孔。她們跳得歡快,卻總覺得少了什么。
母親駐足看了一會兒,輕聲說:“程姐領舞時,節奏總是卡得最準。她說跳舞就像人生,該快時快,該慢時慢,最重要的是踩對節拍。”
父親默默聽著,握緊了她的手。
那晚,我們家客廳的燈亮到很晚。
06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家陷入一種微妙的平靜。
母親照常做飯、洗衣,父親照常看報、侍弄陽臺的花草。但兩人之間多了很多沉默的對視,還有不經意的肢體接觸——父親會給母親遞杯水,母親會幫父親整理衣領。
他們避開關于程阿姨的話題,卻時刻在想著這件事。我能感覺到那種刻意的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的人,每一步都試探著冰層的厚度。
第四天晚上,晚飯后母親終于開口了。
“宏盛,我想去看看程燕的墓地。”
父親正在洗碗,水流聲停了一瞬。“好。什么時候去?”
“明天吧。”母親說,“瑤瑤也去。”
父親擦干手,走到母親身邊坐下。“玉璧,你有什么想問的,現在都可以問。”
母親低頭絞著手指,這個動作暴露了她的緊張。“我翻來覆去想了很多。我在想,如果當年程燕沒消失,你們順利結婚,現在會是什么樣。”
“我也會變老,頭發變白,腰背不再挺直。”父親溫和地說,“我們可能會為了孩子教育爭吵,為了柴米油鹽發愁。每一段婚姻都有它的難題,無論和誰在一起。”
“但你們相愛。”
“是,我們曾經相愛。”父親承認,“但那是年輕時的愛情,像春天的花,開得燦爛也容易凋謝。我和你的感情不一樣,它是三十年的相濡以沫,是看著瑤瑤長大的喜悅,是每天清晨你煮的那碗粥的溫度。”
母親抬眼看他:“你不是在安慰我?”
“我在說真話。”父親握住她的手,“玉璧,這三十年來,是你在我生病時守在醫院,是你記得我爸媽的祭日,是你把瑤瑤教育得這么好。程燕是我的青春記憶,而你是我實實在在的人生。”
母親哭了,這次是釋然的眼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還是難受,為程燕難受。她這一生太苦了。”
“我也難受。”父親輕聲說,“但逝者已矣,我們要做的是好好活著,別辜負她的祝福。”
第二天是個陰天,云層低垂,空氣里有雨前的土腥味。
程阿姨的墓地在城郊的陵園,不大,一塊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面刻著“程玉燕之墓”,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舞者,師者,善良一生。”
墓前已經有了一束新鮮的百合,卡片上寫著:“媽媽,安息。女兒敬挽。”程阿姨的女兒終究沒能趕回來,托人送了花。
母親把帶來的白菊放在墓前,蹲下身,用袖子輕輕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程姐,我來看你了。”她聲音很輕,“不,該叫你程燕。你的日記我都看了,照片也看了。我……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父親站在母親身后一步遠的地方,默默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那是程阿姨六十歲時的登記照,微笑著,眼神溫和。
“謝謝你這些年對玉璧的照顧。”父親突然開口,“也謝謝你……一直沒有打擾我們的生活。”
母親站起身,轉向父親:“你不跟她說些什么嗎?單獨說。”
父親愣了愣,搖搖頭:“該說的,當年都說完了。沒說完的,現在說了她也聽不到。”
“可你心里有話。”母親堅持,“我能感覺到。說吧,我不介意。”
父親看著母親,眼神復雜。他走到墓前,深深鞠了一躬,停留了很長時間。起身時,他眼睛紅了。
“程燕,”他說,“對不起,當年沒能找到你。也謝謝你,一直活得這么堅強。如果有下輩子,希望你能遇見真正對的人,擁有完整的人生。”
風起了,吹動墓園里的松柏,沙沙作響,像在回應。
母親走上前,和父親并肩站立。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父親立刻握住。
“程燕,你放心。”母親對著墓碑說,“我會照顧好宏盛,照顧好我們的家。你這些年默默守護的,我會繼續守護下去。”
雨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雨絲飄落。我們撐起傘,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母親又回頭,說:“其實我很羨慕你,程燕。你愛了一個人一輩子,從未改變。這種深情,不是人人都有的。”
父親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但相守一輩子,更需要勇氣和責任。”
回城的車上,母親靠在父親肩頭睡著了。
父親保持著姿勢不敢動,怕驚醒她。
我從后視鏡里看著他們,兩個頭發花白的人,依偎在一起,像兩棵經年的老樹,根系早已在地下緊緊纏繞。
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車窗外的世界模糊又清晰。我想起程阿姨日記的最后一句話:“唯愿你們一生平安喜樂。”
她窮盡一生,把愛情活成了一場靜默的守望。而我的父母,在真相揭開后,選擇用理解和寬恕來面對裂痕。
這大概就是人生吧——不完滿,有遺憾,但總能在破碎處生出新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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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程阿姨的遺物最終交給了她女兒委托的律師。我們留下了那本日記的復印件——律師說程阿姨的女兒同意我們保留,她大概也從母親那里知道些什么。
日子恢復了平靜,但又不是原來的平靜。
母親依然去跳廣場舞,只是不再站在第一排。她說領舞的位置永遠留給程阿姨。新來的領舞阿姨也很和氣,但母親說,再沒有人像程姐那樣把每個動作都教得那么細致。
父親的變化更明顯。他話多了些,會主動跟母親聊廠里的舊事,聊他年輕時的夢想。有一天晚飯后,他甚至翻出了塵封的相冊。
“這張是我大學時參加機械設計大賽的獲獎照片。”父親指著一張黑白照,“程燕拍的,她說一定要記錄下這個時刻。”
母親湊過去看,照片里的父親捧著獎杯,笑得意氣風發。
“很帥。”母親由衷地說。
父親翻到下一頁,是我們家的全家福:我五歲生日時拍的,我坐在中間,父母站在兩旁,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這張更好。”父親說,“這是我最重要的獎杯。”
母親眼睛濕潤了,靠在他肩頭。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們,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有欣慰,也有感傷。
程阿姨的日記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父親心里鎖了多年的房間。
而母親用她的寬容,讓那個房間里的舊時光得以重見天日,卻不至于淹沒現在。
周末我陪母親買菜,在菜市場遇到了唐金花阿姨——程阿姨的老鄰居,也是廣場舞隊的。
“玉璧啊!”唐阿姨熱情地打招呼,又壓低聲音,“程姐那事……唉,真是想不到。”
母親坦然微笑:“是啊,人生就是這樣,總有想不到的事。”
“你不介意吧?”唐阿姨小心翼翼地問,“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程姐年輕時……唉,她是個好人,真的。”
“我知道。”母親說,“我從來不懷疑程姐是好人。”
唐阿姨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其實程姐這些年過得不容易,一個人,又生了那場大病……”
“大病?”母親怔住了,“什么大病?”
“你不知道?”唐阿姨也愣了,“五年前,程姐查出乳腺癌,做了手術。她不讓說,就我們幾個老鄰居知道。她說不想讓別人擔心,尤其是……”唐阿姨頓住了,尷尬地笑笑。
“尤其是什么?”母親追問。
“尤其是不想讓你擔心。”唐阿姨說,“程姐說,玉璧心軟,知道了肯定要天天往醫院跑,耽誤照顧家里。”
母親呆立當場,手里的菜籃差點掉在地上。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直沉默。快到家時,她突然說:“瑤瑤,你說程姐做手術時,一個人躺在醫院里,心里在想什么?”
“她會不會想,如果宏盛在就好了?”母親自顧自說下去,“可她連告訴我們都不肯。”
晚上母親把這事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完,長久地沉默。
“我欠她太多了。”最后他說,“雖然這不是我的錯,但我總覺得……我本該為她做些什么。”
“我們都欠她。”母親說,“她為我們這個家,付出了太多無聲的關懷。”
那晚,父母房間的燈很晚才熄。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我看見他們眼睛都是腫的,神情卻更加親密。
一個月后,程阿姨的女兒終于從國外回來了。她叫林薇,四十出頭,氣質干練,但眉眼間有程阿姨的影子。
林薇來我家道謝,帶來了程阿姨的一些遺物:幾本相冊,一些手工藝品,還有一本厚厚的廣場舞編舞筆記。
“媽媽常說,玉璧阿姨是她最好的朋友。”林薇紅著眼眶說,“她說在異鄉這些年,是玉璧阿姨讓她感覺到了家的溫暖。”
母親握著林薇的手:“你媽媽才給了我很多。她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林薇猶豫了一下,說:“其實……媽媽臨終前有句話讓我轉達,但我不確定該不該說。”
“你說。”母親平靜道。
“媽媽說:‘告訴玉璧姐,宏盛是個有擔當的人,她沒選錯。也告訴宏盛,我從來沒有怪過他,只怪命運弄人。’”
父親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母親緊緊握住林薇的手:“謝謝你告訴我們。你媽媽……她太善良了。”
林薇離開后,父親在陽臺站了很久。母親沒有去打擾他,只是泡了杯茶放在茶幾上,等他需要時自己來取。
黃昏時分,父親回到客廳,眼睛是紅的,但神情平靜。
“玉璧,”他說,“我想為程燕做件事。”
“什么?”
“她一直喜歡跳舞,我想捐一筆錢給社區,設立一個‘程玉燕廣場舞基金’,用于購買音響設備、服裝,再請專業老師來指導。讓她的愛好能幫助更多人。”
母親笑了,笑容里有淚光:“好,我支持。我也攢了些私房錢,一起捐。”
一個月后,“程玉燕廣場舞基金”正式成立。揭牌儀式上,母親代表家屬發言。她穿著程阿姨送她的那條紅裙子,站在社區廣場的舞臺上,聲音清晰而堅定。
“程玉燕女士不僅是優秀的領舞老師,更是一個善良、堅強、無私的人。她的一生告訴我們:愛有很多種形式,有時是相守,有時是守望。而無論哪種形式,真摯的情感都值得尊重和銘記。”
父親站在臺下,仰頭看著母親,眼里滿是驕傲和愛意。
音樂響起,是程阿姨生前最愛的《茉莉花》。廣場上,阿姨們翩翩起舞,動作整齊,笑容燦爛。母親沒有加入,她走到父親身邊,兩人并肩看著這片熱鬧的景象。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籠罩著整個廣場,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父母的背影。他們不再年輕,背有些駝,頭發花白,但牽著的手握得那么緊,像要握住所有流逝的時光。
程阿姨的日記鎖在書房的抽屜里,偶爾父母會拿出來翻看,但不再流淚。他們說,那是程燕的人生,也是我們家庭歷史的一部分,應該被記住,但不該成為負擔。
生活繼續向前。母親學會了程阿姨所有的編舞,偶爾會在廣場上教給新來的阿姨。父親退休后報名了社區的書法班,他說想靜下心來練字,把前半生沒時間做的事補上。
而我,在經歷這一切后,對愛情和婚姻有了更深的理解。愛不僅僅是激情和浪漫,更是責任、寬容和在漫長歲月里的相互扶持。
一個周末的傍晚,我陪父母散步,又路過那個廣場。音樂聲中,阿姨們跳得正歡。
母親駐足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其實我早就該察覺的。程姐看我時,眼神里有種特別的溫柔。我還以為是她天生脾氣好。”
父親握緊她的手:“現在知道了,也不晚。”
“是啊,不晚。”母親微笑,“我們還有好多日子要一起過呢。”
夜色漸濃,廣場的燈亮了,暖黃的光暈開在夜色里,像一個個溫柔的句點,結束了一天,又預示著新的開始。
程阿姨,如果您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應該會欣慰吧。
您用一生守護的,如今依然美好。而您那份深沉而無言的愛,已經化作我們理解生活、珍惜當下的養分。
這大概就是愛的最高形式——即使不能擁有,也要成全;即使悄然離去,也要留下祝福。
而活著的人,帶著這份祝福,繼續在人生的廣場上起舞,一步,一步,踩準命運的節拍。
08
“程玉燕廣場舞基金”成立后,在社區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社區公告欄貼出紅榜,詳細說明了基金的用途:每年更換音響設備、購置統一舞蹈服裝、邀請專業老師進行四次培訓。
末尾有一行小字:“紀念程玉燕女士對社區文藝活動的無私奉獻。”
母親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輕輕摸了摸“程玉燕”三個字。
“程姐要是知道,肯定要說我們浪費錢。”她說,眼里卻帶著笑。
父親正在研究新買的書法字帖,聞言抬頭:“這不是浪費,是讓她的精神延續下去。她教了十五年舞,該有個名分。”
第一個來報名基金培訓課的,是唐金花阿姨。她帶著幾個老姐妹,在社區辦公室填表時眼睛紅紅的。
“程姐走了,但這舞還得跳下去。”唐阿姨說,“她以前總說,跳舞不是為了比賽,是為了開心,為了健康。咱們得把她這話傳下去。”
開班那天,來了三十多位阿姨。社區活動室擠得滿滿當當,還請來了市老年大學的舞蹈老師。音樂響起時,母親站在最后一排,跟著節奏輕輕擺動。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套動作是程阿姨生前編的最后一支舞,叫《歲月靜好》。程阿姨曾說,這支舞要跳得慢,要柔,像回憶一樣。
跳著跳著,母親的眼圈紅了。但她沒有停下,繼續完成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抬手。旁邊的阿姨們也沒人說話,大家都跳得很認真,像在完成一場無言的儀式。
課后,唐阿姨找到母親,遞給她一個小布包。
“整理程姐遺物時發現的,本來想留著做個念想,但想了想,還是給你合適。”
布包里是個手工做的針線盒,桐木材質,蓋子刻著蓮花圖案——和那個藏日記的木盒一樣。打開來,里面分格整齊,針插在絨布上,線軸按顏色排列。
最底下那格有張折疊的紙。母親小心展開,是幅鉛筆素描:一個年輕女孩在跳舞,辮子飛揚,裙擺旋轉。畫功稚嫩,但神韻抓得很準。
畫紙背面寫著:“玉璧跳舞的樣子,1985年宏盛畫。我一直留著,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母親的手抖得厲害。她想起父親確實學過幾天素描,那是他們剛結婚時,他說想培養個業余愛好,買來紙筆練了幾個月,后來工作忙就擱下了。
原來他畫過畫。原來他畫的是程燕跳舞的樣子。
“媽?”我擔心地看著她。
母親把畫紙仔細折好,放回針線盒。“沒事。”她說,“這是程姐的心意。”
晚上,母親把針線盒放在餐桌中央。父親看見時,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唐金花給的?”他問。
“嗯。里面有張畫。”母親平靜地說,“你畫的。”
父親沉默地打開盒子,取出那張素描。他的手指撫過紙面,像在觸摸遙遠的時光。
“畫得不好。”良久,他說,“那時候剛學,手生。”
“畫得很好。”母親說,“程姐珍藏了這么多年。”
父親抬起頭,眼神復雜:“玉璧,你……”
“我不生氣。”母親打斷他,“真的。我只是覺得,這張畫應該在我們家。這是你青春的一部分,而你的青春,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父親放下畫,握住母親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勞作留下的繭。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那個周末,林薇又來了我家。這次她帶了一本厚厚的相冊,說是從母親遺物里整理出來的,覺得應該給我們看看。
相冊里大多是程阿姨和林薇的合影,從襁褓中的嬰兒,到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再到亭亭玉立的少女,最后是西裝革履的婚禮照。
程阿姨在每張照片里都笑著,但眼角的皺紋越來越深。
翻到最后一頁,是張三人合影:程阿姨、林薇,還有一個瘦高的男人。男人面容模糊,站在最邊上,神情疏離。
“這是我爸。”林薇輕聲說,“他們離婚后,我就沒見過他了。媽媽從不提他,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沒放下董叔叔。”
母親翻看照片的手停住了。
“她跟我說過。”林薇繼續說,“在我十八歲那年,她喝了點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起往事。她說她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但因為家庭變故,錯過了。她說那個人現在過得很好,有賢惠的妻子,有出息的孩子,她為他高興。”
父親背過身去,看向窗外。
“媽媽還說,”林薇的聲音哽咽了,“她說如果當年沒分開,也許就不會有我了。所以她感謝命運,給了我生命。但她希望下輩子,能早點遇見對的人,不再錯過。”
母親合上相冊,緊緊抱在懷里。她的眼淚滴在相冊封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你媽媽是個了不起的人。”母親說,“她教會了我很多。”
林薇離開時,母親把針線盒里的那張素描復印了一份送給她。“這是你媽媽年輕時的樣子,你應該留著。”
林薇接過復印件,看了很久,最后小心地放進包里。
“董叔叔,”她轉向父親,“媽媽讓我轉告一句話,上次我沒說完。”
父親轉過身,等著。
“她說:‘告訴宏盛,我從不后悔愛過他。那段時光,是我一生中最亮的光。’”
林薇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在樓道里漸漸模糊,就像那段往事,終究要淡去,卻永遠不會消失。
那晚,父親在書房待了很久。我半夜起來,看見門縫里透出燈光,還有低低的啜泣聲。
母親站在書房門外,手抬起又放下,最終沒有敲門。她回到臥室,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亮。
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媽,您后悔知道這些嗎?”
母親想了想,搖搖頭:“不后悔。真相再殘酷,也比活在謊言里好。而且……我知道了程姐是多么好的人,知道了你爸曾經被人那樣深愛過。這讓我更珍惜現在。”
她頓了頓,又說:“瑤瑤,等你以后結婚就會明白,婚姻里不可能只有甜蜜。會有誤解,有遺憾,有來不及說出口的話。但只要兩個人還愿意握著手走下去,就沒什么過不去的坎。”
我靠在母親肩上,感受著她的溫暖。這個普通的女人,用她質樸的智慧,化解了一場可能撕裂家庭的風暴。
書房的門輕輕開了。父親走出來,眼睛紅腫,但神情平靜。他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雙手。
“玉璧,”他說,“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是遇見了你。”
母親笑了,眼淚卻掉下來:“我也是。”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溫柔的紗,包裹住所有的傷痕與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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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秋天來了,小區里的銀杏葉開始泛黃。
程阿姨的基金辦得有聲有色,廣場舞隊參加了區里的比賽,得了三等獎。獎狀送到社區時,母親代表大家去領,回來把獎狀復印了一份,打算燒給程阿姨。
“程姐要是知道,肯定高興。”母親說。
父親最近迷上了書法,每天下午雷打不動練兩小時。他說寫字能靜心,能把那些紛亂的思緒一筆一畫理清楚。
周末我去看他們,父親正在寫一幅字:“往事不可追,來者猶可待。”
字跡工整有力,墨跡未干,在宣紙上微微暈開。
“爸,您寫得真好。”我由衷贊嘆。
父親放下筆,端詳著自己的作品。“還差得遠。不過……寫字和做人一樣,急不得,要一筆一畫慢慢來。”
母親端來切好的水果,看了眼那幅字,笑了:“你爸現在可講究了,買了一大堆宣紙毛筆,說要把年輕時沒時間做的事都補上。”
“不光是我。”父親給母親遞了塊蘋果,“玉璧也報了烘焙班,說要學做蛋糕。”
“真的?”我驚喜地看著母親。
母親有點不好意思:“就學著玩。程姐以前說過,她最想吃女兒做的生日蛋糕,可惜她女兒在國外,一直沒機會。我想著,學會了,以后林薇回來可以做給她吃。”
父親握了握母親的手,眼神溫柔。
午飯后,我們一起去陵園看程阿姨。秋天的陵園很安靜,松柏依然蒼翠,銀杏葉金黃。程阿姨的墓前很干凈,顯然常有人來打掃。
母親把比賽獎狀的復印件燒了,青煙裊裊升起,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慢慢散開。
“程姐,我們跳舞得了獎。”母親輕聲說,“大家都很想你。”
父親默默地拔掉墓碑旁的雜草,又用濕布把碑文擦了一遍。他的動作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程燕,”他說,“我和玉璧都很好,瑤瑤也很好。你放心吧。”
風輕輕吹過,帶著初秋的涼意。一片銀杏葉旋轉著落下,正好落在墓碑上,像一枚金色的書簽。
回去的路上,母親突然說:“宏盛,我想去看看你以前讀書的學校。”
父親愣了愣:“怎么突然想去?”
“就是想看看。”母親說,“看看你年輕時候待過的地方。”
父親想了想,點頭:“好,周末帶你去。”
那個周末,我們一家三口真的去了父親母校。學校已經擴建了很多,老校區保留了幾棟紅磚樓,爬滿常春藤。父親憑著記憶,找到了當年的圖書館、教學樓,還有后面那座小山。
“就是這里。”父親指著小山頂的亭子,“我們常在這兒看書。”
母親環顧四周,樹木蔥蘢,石階蜿蜒。“風景真好。”
“那時候覺得這里就是全世界。”父親輕聲說,“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什么困難都能克服。”
母親握住他的手:“后來你發現,世界很大,困難很多,但兩個人在一起,確實能克服很多。”
父親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那是我許久未見的,輕松的笑容。
下山時,我們在校門口遇到一位老校工,聽說父親是八十年代的校友,熱情地聊起來。
“你們那屆啊,出了不少人才。”老校工瞇著眼睛回憶,“有個叫董宏盛的,機械系的,設計大賽拿過獎,對吧?”
父親有些驚訝:“您還記得?”
“記得記得!那年大賽很轟動,你們系拿了團體第一。那個董宏盛啊,領獎時還帶著個小姑娘,扎兩條辮子,笑得很甜。”
母親的手緊了緊。
老校工沒注意,繼續說:“后來聽說那姑娘家里出了事,突然退學了。董宏盛那段時間天天在女生宿舍樓下等,等了一個多月,人都瘦了一圈。唉,那時候通訊不便,一分開可能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父親沉默了。母親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告別老校工,父親很久沒說話。走到公交站時,他才開口:“我確實等了一個多月。后來她鄰居告訴我,她全家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然后呢?”母親問。
“然后我就畢業了,分配工作,努力賺錢。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再遇見她,我要有能力給她好的生活。”父親頓了頓,“再后來,時間久了,那種執念慢慢淡了。直到遇見你。”
母親靠在他肩上:“都過去了。”
公交車來了,我們上車找了后排座位。窗外街景流轉,從老城區到新城區,從舊時光到新時代。
父親望著窗外,忽然說:“玉璧,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愿意了解我的過去,謝謝你……沒有讓那些過去成為我們之間的墻。”
母親把頭靠在父親肩上:“因為我知道,現在和未來更重要。”
我坐在他們后面,看著這一幕,心里滿滿的。曾經我以為,愛情必須是純粹的、排他的。現在我知道了,人心可以很寬廣,容得下回憶,也容得下新生。
回家后,母親開始認真學烘焙。第一次烤蛋糕時失敗了,底部焦黑,她沮喪得不行。
父親卻切了一塊,配著茶吃完了。“第一次能做成這樣很好了。下次少烤五分鐘就好。”
母親重燃信心,第二天又試了一次。這次成功了,蛋糕松軟,奶油甜而不膩。
她小心地切了一塊,放在程阿姨的照片前。“程姐,你嘗嘗。雖然不算太好,但我會繼續學的。”
照片里的程阿姨微笑著,眼神溫柔。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給相框鍍上金邊。
父親走過來,也切了一塊蛋糕。“程燕會喜歡的。”他說。
母親點點頭,眼睛濕潤了,但嘴角是上揚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平靜而充實。程阿姨留下的那個木盒,被父母收在書房柜子的最上層。他們不再經常打開,但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段被妥善安放的舊時光。
偶爾,母親會拿出程阿姨編的舞譜,在客廳里慢慢練習。父親則在一旁練字,墨香混著淡淡的音樂,組成這個家獨特的氛圍。
有一次我問母親:“媽,您會想象如果程阿姨還在,現在會是什么樣嗎?”
母親想了想,說:“她會是個優雅的老太太,可能還是領舞,可能已經當了曾外婆。我們還是會一起跳舞,一起買菜,一起說家長里短。”
“您不覺得……別扭嗎?”
“一開始會。”母親誠實地說,“但后來我想通了。程姐用十五年時間,選擇了做我的朋友。那我也應該用朋友的方式記住她。”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看向窗外:“人生啊,就像跳舞,有時候要轉圈,有時候要前進。但無論怎么跳,最重要的是站穩腳下的步子。”
我明白她的意思。過去是背景音樂,現在是舞步,而未來,是尚未展開的舞臺。
父親從書房出來,手里拿著新寫的一幅字:“珍重當下”。
他把它掛在客廳墻上,和我們的全家福并排。
“寫得怎么樣?”他問。
母親仔細端詳:“‘當’字這一橫可以再長一點。”
“行,我重寫。”
“不用重寫。”母親笑了,“這樣就很好了。有點不完美,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父親也笑了,摟住母親的肩膀。兩人并肩站在那幅字前,像在欣賞他們共同的人生作品。
窗外,又到了廣場舞的時間。音樂隱隱傳來,是那首《歲月靜好》。
母親輕輕跟著哼唱,父親靜靜聽著。
這一刻,所有的遺憾、傷痛、錯過,都化作理解的養分,滋養著這個家,讓它更堅韌,更溫暖。
10
冬天來了,第一場雪落下時,程阿姨已經離開大半年。
林薇從國外寄來一張明信片,說她在那邊一切都好,生了個女兒,取名“念燕”。照片里的小嬰兒胖乎乎的,眼睛很大,像程阿姨。
母親拿著明信片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收進相冊里。“程姐當外婆了。”她輕聲說,眼里有淚光,也有笑意。
父親最近書法進步很大,社區老年大學要辦書畫展,邀請他參展。他選了一幅字,寫的是蘇軾的《定風波》:“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母親說這幅字好,有境界。父親卻說,是經歷了這些事,才真正懂得詞里的意思。
書畫展那天,我們全家都去了。父親的字掛在展廳中間,不少老人駐足觀看,點頭稱贊。父親有些不好意思,一直說“寫得不好,獻丑了”。
母親卻很驕傲,拉著我小聲說:“你看你爸,年輕時會畫畫,老了會寫字,多才多藝呢。”
我笑著點頭。是啊,如果不是程阿姨的日記,我可能永遠不知道父親還有這一面。
展廳里人漸漸多了,我們走到角落休息。母親突然碰了碰我,示意我看門口。
進來的是唐金花阿姨,她身邊跟著一個陌生男人,五十多歲,衣著樸素,神情拘謹。
“那是誰?”我問。
母親搖搖頭,但眼神一直跟著他們。
唐阿姨帶著那男人在展廳里轉了一圈,最后停在我們面前。“玉璧,宏盛,介紹一下,這是程姐的前夫,林建國。他剛從外地回來,聽說程姐的事,想來祭拜。”
林建國局促地搓著手,不敢看我們。“你們好……我,我就是想來給程燕上柱香。畢竟夫妻一場。”
父親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節哀。”
母親也點點頭:“程姐的墓在城西陵園,你知道地方嗎?”
“知道,知道。”林建國連聲說,“我打聽過了。那個……程燕這些年,過得好嗎?”
母親沉默了一下,說:“她是個堅強的人,把女兒培養得很好,在社區也很受尊敬。”
林建國眼圈紅了。“是我對不起她。當年我混賬,喝酒,打人……她帶著女兒走后,我才后悔。可沒臉去找她。”
唐阿姨嘆了口氣:“程姐從不提以前的事。她就說,過去就過去了,人要往前看。”
“是,是,她說得對。”林建國抹了把臉,“我就是……就是想親口跟她說聲對不起。”
父親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她會聽見的。”
林建國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匆匆離開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僂,像壓著很重的擔子。
唐阿姨留下來,和我們一起看展。走到父親那幅字前,她駐足良久。
“程姐以前也愛寫字。”唐阿姨突然說,“不過她寫的是日記。有次我去她家,看見她在寫,就開玩笑說:‘程姐,寫什么呢這么認真?’她笑著說:‘記點舊事,怕忘了。’”
母親輕聲問:“她……常寫嗎?”
“嗯,幾乎每天都寫。她說寫字能讓心靜下來。”唐阿姨頓了頓,“她還說,有些事不能跟人說,就寫下來,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我們都沉默了。那些不能跟人說的話,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都被程阿姨一筆一畫寫進日記,鎖進木盒,成為她一個人的秘密。
看完展覽,雪下大了。我們慢慢走回家,雪落在肩頭,很快就化了。
“那個林建國,”母親突然說,“看起來也不像壞人。”
“人都會犯錯。”父親說,“重要的是知道悔改。”
“程姐原諒他了嗎?”
“不知道。”父親望向遠處,“但我想,以程燕的性子,應該早就放下了。她不是會記恨的人。”
回到家,母親泡了熱茶。我們圍坐在茶幾旁,看著窗外的雪景。
父親忽然說:“玉璧,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等開春了,我想把陽臺改造一下,做成個小花園。程燕喜歡花,她說最喜歡茉莉,因為香得含蓄。”父親頓了頓,“我們可以種幾盆茉莉,也算是個紀念。”
母親握住他的手:“好。再種點月季,程姐也喜歡。”
我看著他們,心里暖暖的。紀念不是沉溺于過去,而是讓美好的部分延續,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開春時,陽臺真的改造成了小花園。父親做了花架,母親選了花苗。茉莉、月季、梔子,還有幾盆綠蘿,把陽臺裝點得生機勃勃。
程阿姨周年祭日那天,茉莉開了第一朵花,小小的,潔白如雪,香氣清淡卻持久。
我們帶著那朵茉莉花去看程阿姨。墓前已經擺了幾束花,有林薇寄來的,有廣場舞隊送的,還有一束簡單的白菊——可能是林建國放的。
母親把茉莉花輕輕放在墓碑前。“程姐,花開了,你聞到了嗎?”
父親鞠了三個躬,站直身體時,眼睛有些紅,但表情平靜。
“程燕,你放心,我們都很好。”他說,“你的基金幫助了很多老人,你的舞還在跳,你的花也開了。你這一生,沒有白活。”
風吹過墓園,松濤陣陣,像是回應。
母親從包里拿出一本小冊子,是我幫她把程阿姨的日記整理后印制的精簡版,只有十頁,記錄了一些重要的片段和最后的祝福。
“我把這個燒給你。”母親說,“你寫下來的那些心情,我們都懂了。謝謝你,程姐。謝謝你愛過宏盛,謝謝你對我的好,謝謝你做的一切。”
火焰吞噬紙張,字句在火光中卷曲、變黑,化作青煙升起。那些埋藏了二十五年的深情,那些無法言說的守望,那些帶著淚的祝福,都在這一刻釋放,融進風里,融進春天里。
燒完最后一頁,母親突然說:“等等,還有一頁。”
她從包里又拿出一張紙,那是日記的最后一頁,她特意留著的。上面是程阿姨最后寫的那段話:“玉璧姐善良溫暖,宏盛有福,我唯歉疚與祝福。”
母親沒有燒這一頁,而是小心地折好,放回包里。
“這一頁我要留著。”她說,“這是程姐給我們的禮物。”
父親摟住母親的肩膀,兩人并肩站在墓前,像兩棵經年的樹,根緊緊纏繞,枝葉卻各自向著陽光。
我站在他們身后,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放下。
放下不是忘記,而是接納。接納過去的不完滿,接納生命的遺憾,然后把目光轉向當下,轉向還能把握的每一天。
回去的路上,夕陽西下,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父母的手一直牽著,沒有松開。
“瑤瑤,”母親回頭叫我,“快點,晚上媽給你做紅燒肉。”
“來了!”我加快腳步,追上他們。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就像那些交錯的人生,那些復雜的情感,最終都匯入時間的長河,成為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到家時,陽臺的茉莉又開了幾朵。香氣飄進客廳,淡淡的,卻無處不在。
母親系上圍裙進廚房,父親去澆花,我打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填滿屋子。
一切如常,卻又不同往常。
那個帶鎖的木盒還躺在書房柜子里,但我們已經不再害怕打開它。因為它鎖住的不是秘密,而是一段真實存在過的人生,一份值得尊重的情感。
晚飯時,母親說起廣場舞隊又要參加比賽的事,父親說他的書法班要組織采風,我說我工作上的一個新項目。
生活繼續向前,帶著傷痕,也帶著愈合后的堅韌。
臨睡前,我看見母親把那頁日記夾進了她的圣經里——她每晚睡前都會讀一段。
“媽,您不介意了嗎?”我終于問出這個問題。
母親合上書,想了想,說:“曾經介意過。但后來我想,程姐用她的一生,教會了我什么是深愛,什么是成全。而我,要用我的余生,好好愛你爸,好好經營這個家。這就是對她最好的回應。”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如果沒有程姐,也許不會有現在的你爸。是那段經歷塑造了他的一部分。而我愛的,是完整的他。”
我抱了抱母親:“您真了不起。”
母親笑了:“每個女人都很了不起。程姐是,我是,你將來也會是。”
那晚我夢見程阿姨。她穿著素色舞蹈服,在廣場上領舞,動作舒展優美。跳著跳著,她轉過身,朝我笑了笑,然后慢慢淡去,化作無數光點,融進晨曦里。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我走到陽臺,茉莉花在晨露中靜靜開放。
父親也起來了,正在給花澆水。看見我,他點點頭:“早。”
“早,爸。”
我們并肩站了一會兒,看太陽從樓群后升起,金光灑滿城市。
“瑤瑤,”父親突然說,“將來你遇到喜歡的人,要勇敢去愛。但如果不能在一起,也要學會放手。愛有很多種形式,不是只有相守一種。”
“我明白,爸。”
父親拍拍我的肩,轉身回屋了。他的背影挺直,腳步沉穩。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帶著茉莉的香,帶著新一天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信息:“粥熬好了,快來吃。”
我回頭看去,廚房亮著溫暖的燈光,父母的身影在窗前晃動,平凡,真實,珍貴。
程阿姨,您看見了嗎?
您愛過的人,愛著您的人,都在好好生活。您的祝福,我們都收到了。
而這份愛,這場錯過,這段綿延二十五年的守望,最終沒有摧毀什么,反而讓我們更懂得珍惜,更理解愛的寬廣與深沉。
人生如舞,總有錯過節拍的時候。但只要音樂還在,就要繼續跳下去。
帶著記憶,帶著傷痕,帶著希望。
一步,一步,走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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