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2日凌晨,北京西郊細雨如絲,八寶山大禮堂的燈光沉靜而暖。就在幾個小時前,駐北京市老干部服務管理局發布了李來柱上將病逝的訃告。這位1932年生于山東莘縣的農家子弟,91年的人生走到終點。雨滴敲打屋檐,仿佛在提醒人們,他那句“繼往開來,中流砥柱”的贊許,仍回蕩在十三陵的山谷之間。
把視線拉回到1958年5月25日。那天的京郊不到午時就熱得厲害,十三陵水庫工地上一片“人山鐵流”。第二十八師官兵和首都各界群眾并肩挑土、掄鎬、抬石,汗水順著袖口直往靴子里灌。廣播里的擴音喇叭忽然傳出一句話:“毛主席到了!”人群瞬間沸騰,塵土飛揚中,一條狹窄通道被臨時排出,干部們站成兩側,維持秩序,又難掩臉上的激動。
正當大家的目光都追著那件熟悉的灰色中山裝時,上尉李來柱還彎著腰,釬桿沒收,額頭的汗水順著鼻梁滴落。他抹了一把,剛想直起身,師長王一的聲音已在身后喊:“小李,過來!”李來柱快步上前,行了一個紋絲不動的軍禮。主席停住腳步,先上下打量,隨后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標準的軍人”。王一簡要介紹完履歷,主席接著問:“哪三個字?”李來柱答得鏗鏘:“木子李,來往的來,柱石的柱。”主席略一沉吟,揚眉:“好名字,繼往開來,中流砥柱。”兩句話不過十余秒,工地上無數人記了一輩子。
事實上,能站在那條通道里的26歲上尉,早已在槍林彈雨中打磨出硬骨頭。1940年他才八歲,卻頂著“兒童團長”的身份,指揮百余同伴放哨送信;1944年剛到十一二歲就成了游擊隊里最矮的戰士,趴在溝沿往坑里擲手榴彈;到淮海戰役,第四連“猛虎連”陣地前那片被炮火翻過的黃土地,留下了他和戰友們幾乎全部負傷的身影。1949年春夜,安慶城墻缺口處沒梯子,他和戰友就用肩膀堆成人梯。敵人火力點一個個啞火,他左手也被彈片割得血肉模糊,照樣沖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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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美援朝時,他寫血書想去朝鮮,卻因編制調整留在國內做穩定思想工作。有人以為他要懈勁,他卻在干部學校考試場場滿分。1956年白洋淀大水,他帶人跳進激流筑人墻;1958年修十三陵水庫,又完成定額一百五十點七個百分點。當時的營房炊事班統計,一營官兵平均瘦了五公斤,上尉瘦了十一公斤。
有意思的是,水庫勞動結束后,中央讓各部隊評功表模,李來柱的推薦表上,師政委寫了一句:“該同志最大特點是累而不說。”這與他后來的指揮風格一脈相承。1964年升到第八十三團參謀長,他把《蘇軍戰役學》同《陳毅詩詞》一起擺在案頭;1969年調任二〇五師參謀長,塞外氣溫常到零下三十度,他帶參謀人員駐在前沿陣地,睡土房、挖冰井,研究防御方案。有人埋怨:“參謀也得輪流回后方暖和一下吧。”他只是擺手:“腦子熱,腳底才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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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到北京軍區步兵學校任副校長,他抓學員隊列動作摳到毫米級,有學員喊苦,他笑著說:“咱部隊的槍栓一毫米都出事故,隊列憑什么馬虎?”1983年當校長,又在靶場實驗室折騰各種新式裝備,八年后這所學校被楊尚昆稱為“中國的中點”。1986年,這位校長把自己姓名倒寫成“柱來李”,做成紅漆木匾掛在閱覽室門口,提醒學員“先頂住,再出頭”。
1988年恢復軍銜制,他從少校連跳幾級成為中將;1993年的“北國利劍”演習,他擔任總導演,把朱日和基地演習區擴展到可容納師旅級合成兵力。那一年秋天,他陪軍委首長登臨指揮臺,一陣冷風卷起沙塵,望向一排排新挖戰壕,他不動聲色,只撣了撣肩上的塵灰。
再往后,1994年晉升上將,1997年按最高服役年齡退出現役,2003年完全離崗。他堅持晨練,常去老部隊,偶爾在院子里給年輕人講戰史。有人問:“首長,當年主席說‘中流砥柱’,您怎么理解?”他想了想,只答兩字:“擔當。”隨后擺手示意別再問,仿佛生怕自己多說一字會分走年輕人思考的機會。
91年的春夏秋冬,字面上看似平直,一撇一捺卻寫盡驚濤駭浪。如今,雨水沖刷過老將軍安息之地,十三陵水庫依舊波光粼粼,壩體碑文上刻著的,是五個大字——“人民萬歲”。而1958年那段短暫卻灼熱的對話,則像石頭一樣,仍穩穩地立在歷史的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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