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杜甫在《天末懷李白》中寫下的這句詩,仿佛是杜甫自己一生的讖語。
誰能想到,這位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曾經在他生命的黃金時期,深陷過長達十余年的干謁困局之中。
干謁,簡單說就是求人,求人帶他入仕。
一、干謁詩與詩圣
干謁詩,就是一種帶有明確社交目的與功利色彩的詩歌類型,一般人,很難寫好,要么死板,要么肉麻,但是杜甫不一樣,在他筆下,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深度與情感。
其中,最出名的,是他的長詩《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不僅是他“困頓長安十余載中最好的一首求人詩”,更是一部濃縮了盛唐知識分子精神困境的絕佳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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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幾乎到了迎往送來無處不能成詩的地步,干謁詩作為社交詩的重要類型,難度極高,寫的太露,顯出阿諛奉承、貶低自己的寒酸,寫的太傲,又不能被當權者所接受。
杜甫的干謁詩,不太一樣,有大量個人求仕生活的記錄,也帶有明顯的自傳性質,部分干謁詩還對自身干謁心理進行了剖析和反思。
一方面,會不惜歌功頌德,極力抬高干謁對象的德行,另一方面,或強調自己“奉儒守官”的高貴出身和卓越才華,或夸大自己受困境況,以博取被干謁者的同情心。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正是這種復雜心態(tài)的表達。
二、“朝扣富兒門”的困頓
天寶七年(公元748年),當杜甫提筆寫下《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時,距離他二十四歲科舉落第已整整十三年。
這十三年間,那個曾吟出“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邁青年,已被現實磨去了棱角和鋒芒。
韋濟時任尚書左丞,杜甫此前已贈詩兩首,雖得其賞識,卻未獲實質幫助。此時的杜甫,已經在長安困頓了三年,處處碰壁,有才難伸,有志難成,滿腔悲憤化為字字血淚。
“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開篇十字如驚雷,直指時代現實,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驕奢淫逸,滿腹經綸的寒門儒生卻掙扎在生死邊緣。這是一種強烈的不鳴之感,劈空而下,大有振聾發(fā)聵之音。
杜甫敏銳地捕捉到了盛唐華麗外衣下的潰爛,一個“賢愚不辨”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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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這四句詩,高度概括了杜甫在長安寄人籬下、仰人鼻息的生活。我們仿佛看見那個清瘦的身影,清晨叩響權貴朱門時的忐忑,黃昏追隨達官車馬時的卑微。
這不僅是物質匱乏,更是人格尊嚴的踐踏。
杜甫曾向唐玄宗描述自己,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甚至隨時可能餓死路邊的困頓遭遇,雖有干謁所需的夸張成分,但基本是其生活的真實寫照。
這種困頓在安史之亂前夕達到頂點。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入門聞號啕,幼子饑已卒”的真實寫照,讓“儒冠多誤身”不再是抽象感嘆,更是血淋淋的現實。
杜甫的干謁詩因此超越了個體哀怨,成為記錄一個時代的史詩。
三、從“讀書破萬卷”到“到處潛悲辛”
杜甫運用“沉郁頓挫”的筆法,將個人命運的巨落差展現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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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用宏大規(guī)模,回憶往昔榮光:“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
這是一個何等自信的杜甫!
博覽群書、才華橫溢,自比揚雄、曹植,文壇領袖李邕、王翰爭相結交,政治抱負也不低:“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他要輔佐君王,成為堯舜,使天下風俗淳樸!這是儒家士人的最高理想。
然而筆鋒陡轉:“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理想驟然破滅,十三年的長安歲月只剩窮困潦倒。
今昔對比如此強烈,方東樹評為“思深意曲,極鳴悲慨”,恰如其分。這種落差不僅是個人命運的起伏,更是理想主義在現實面前的破碎。
作為“奉儒守官”世家之后,杜甫承受著光耀門庭的巨大壓力,懷抱“致君堯舜”的遠大理想,卻不得不向權貴低頭。前期,他還能向李琎、韋濟等“官聲較好”者求助,尚有“已忝歸曹植,何知對李膺”的體面;后期,卻病急亂投醫(yī),連鮮于仲通、張垍等“品行為人不齒”者也不惜獻上一首。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每于百僚上,猥誦佳句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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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韋濟的知遇心存感激,卻無法忍受繼續(xù)貧賤;既不甘心怏怏不樂,又只能躊躇徘徊。最終,“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的逃離,與“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的不舍交織,道盡了干謁者進退維谷的普遍困境。
四、“白鷗沒浩蕩”的孤高
杜甫干謁的最終失敗,固然有“時不我與”的時代因素,但其性格中的“高而不切”(《新唐書·杜甫傳》)也是重要原因。
他對官職,有點“挑三揀四”,因嫌河西尉太小辭官不就,從左拾遺貶華州司功參軍后,次年便棄官,嚴武表薦為節(jié)度參謀,半年即辭歸,理由是“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
這種“大材小用”之感,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也已有體現。
詩中展現的是一種不屈的孤高,“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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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起龍贊其“一結高絕”,仇兆鰲稱“詞氣磊落,傲睨宇宙”,這并非謬贊,而是杜甫精神世界的真實寫照,即使在最困頓的時刻,他仍保持著精神的獨立與高傲!
然而這種孤高恰是其在官場難以立足的原因。
王國維曾說,“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
杜甫審視紅塵,看清了功名的虛妄、干謁的荒誕,卻又不得不深陷其中,成為“眼中人”,這種清醒,無疑加劇了他的痛苦。
五、不幸中的萬幸
從干謁效果看,杜甫無疑是失敗的。
困守長安十余年,只得河西尉還辭不就、右衛(wèi)率府兵曹參軍,這樣的微職。
但從寫詩的角度看,這段經歷卻最大限度地激發(fā)了詩人強烈的創(chuàng)作欲望和獨特的內心體驗。正如浦起龍所評價的,這首《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運用對比和頓挫的藝術手法,句法上駢散結合,一氣呵成,于樸素語言中見感情之真摯,道盡了世態(tài)炎涼和杜甫所受的精神打擊。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標志杜甫詩的功力日趨成熟,抑揚頓挫筆法的杜甫式特色由此確立。
更重要的是,干謁的屈辱與掙扎,使他真正走進民間、體察疾苦,從“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的浪漫青年,成長為“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為百姓發(fā)聲的詩人。
那些在干謁中寫下的名句: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等等。
之所以能至今震撼人心,就是因為它們源自真實的生命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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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的干謁詩,尤其是《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讓我們看到了一個“不完美的詩人天才”,他有渴望、有妥協(xié)、有掙扎、有軟弱,卻始終未放棄對理想的堅守、對人格的珍視!全詩如下:
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
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
李邕求識面,王翰愿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
騎驢十三載,旅食京華春。
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
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征,歘然欲求伸。
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
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于百僚上,猥誦佳句新。
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
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
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
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小注:(1)邕[yōng]:本意是被水環(huán)繞的都邑,此處是人名;(2)歘[xū],快速;(3)踆[qūn],忽走忽停的樣子,既形容行走姿態(tài),亦可指謙退之態(tài)。
“詩圣”的誕生和完成,恰是在這“儒冠多誤身”的困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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