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雞宴（微型小說）

黃明肩上扛著便攜柴火灶，手里攥著只撲騰的大公雞，一腳踹開李福家的院門，嗓門亮得能驚飛院墻上的麻雀：“搭把手！今兒咱涮火鍋，試試這灶子到底中不中用！”

這柴火灶買回家一年多，紙箱都沒拆開過，黃明早惦記著要開鍋試試。公雞是隔壁村老王家買的，正宗放山雞，毛色油亮，精神得很。

李福正蹲在門檻上擇青菜，聞言直起身，瞅著那只不安分的公雞，又瞥了眼落滿灰塵的柴火灶，眉頭擰成個疙瘩：“你小子又臨時起意！咋不提前吱一聲，我好去買些丸子、豆皮來，光吃雞多單調。”

“要那干啥，”黃明把柴火灶往院里石桌上一擱，拍了拍公雞的翅膀，“有這正宗放山雞就夠了！姜蔥你家總有吧？沒有我現在去小賣部拎。”

李福嘆了口氣，起身往廚房瞅了瞅，耷拉著肩膀回話：“蔥姜早吃完了，前兒剛腌了咸菜，連根蔥葉都沒剩。”

黃明一聽，轉身就往門外走：“等著，我去去就回！”

日頭偏西，風里帶著點秋涼。院子里的老槐樹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縫漏下來，落在那只被捆住腳的公雞身上，倒真有了幾分山野聚餐的熱鬧勁兒。

沒一會兒，黃明拎著蔥姜蒜和一瓶白酒回來。兩人拾掇柴火灶，生火、洗雞、切塊，忙得滿頭大汗。鍋里的水燒開，蔥姜蒜丟進去，雞塊“咕咚”一聲下鍋，濃郁的香味很快漫了滿院。

火鍋滾燙，紅油滋滋作響，小酒倒上，兩只瓷碗碰出清脆的響。黃明舉著手機，對著鍋里翻騰的雞塊拍個不停，忽然靈機一動，對著鏡頭咧開嘴：“放山雞火鍋馬上開整！正宗山林散養，邀請全國網友來蹭飯，過期不候啊！”

李福正夾著一塊土豆往鍋里放，聞言嗤笑一聲：“一只雞你還敢喊全國網友？不怕把你吃窮？”

“說著玩兒，圖個樂呵。”黃明擺擺手，隨手把視頻發上了網，配文還特意加了定位——李福家院門口的老槐樹。

發完視頻，兩人甩開膀子開吃，雞塊燉得軟爛，酒喝得酣暢，連院墻外的狗都饞得汪汪叫。

正吃到興頭上，忽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黃明嘴里還叼著塊雞骨頭，含糊不清地問：“誰啊？這時候來找你？”

李福放下酒杯，嘟囔著起身：“我看看去，怕是村里的張嬸又來借醬油。”

院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外站著三個陌生又眼熟的男人，手里還拎著瓜子花生，臉上堆著笑：“嗨！放山雞火鍋好了沒？我們來啦！”

“我們來啦！”

“我們來啦！”

李福愣在原地，黃明也湊到門邊，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驚愕。這三人是隔壁鎮的，之前本地網紅搞聚會時見過一面，算是點頭之交。

“你們……你們咋找來了？”黃明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問。

領頭的張三晃了晃手機：“看你視頻里的老槐樹啊！我們問了仨村民才找著，可算沒白跑！”

李四王五跟著起哄：“可不是嘛！就沖你這正宗放山雞，再遠也得來！”

黃明和李福面面相覷，哭笑不得。李福回過神，趕緊側身把人讓進來：“正好開吃，快坐快坐！”

三人毫不客氣，歡欣雀躍地坐下，拿起酒杯就倒酒，筷子伸得比誰都快。原本寬敞的石桌瞬間擠得滿滿當當，鍋里的雞塊肉眼可見地少了下去。

黃明看著鍋里見底的湯，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拽了拽李福的衣角：“這……不會還有人來吧？”

李福咬著牙低聲回：“趕緊把視頻下架！再發個聲明，不然咱這頓火鍋得吃出人命！”

黃明連連點頭，慌忙掏出手機，又發了條視頻，對著鏡頭苦笑著解釋：“各位朋友，火鍋已經被三位捷足先登的兄弟掃空啦！殺雞宴到此結束，在路上的朋友別跑空了，萬分抱歉，也感謝大家捧場！”

視頻發出去，他才松了口氣，回頭看桌上，幾個大男人正聊得熱火朝天，酒瓶子空了一個又一個。

誰也沒料到，這場啼笑皆非的“火鍋邀約”，竟成了黃明人生的轉折點。

那條邀網友吃火鍋的視頻，不知被誰轉發到了本地論壇，一夜之間火了。網友們樂瘋了，有人調侃黃明“史上最慘東道主，一只雞引來三餓狼”，有人羨慕那三個蹭飯的網友“運氣爆棚”，還有人盯上了視頻里那棵老槐樹，追問這是哪個村子的好地方。

黃明的粉絲蹭蹭往上漲，從幾百漲到幾萬。有人逛他的商品櫥窗，隨手買了他掛著的土特產，傭金一筆筆進賬。沒幾天，傭金攢起來，足夠買十只放山雞還綽綽有余。

更意外的還在后頭。

粉絲多了，廣告商找上門來，讓他幫忙推廣本地的農產品，一條廣告給不少錢。鎮里的文旅部門也注意到了他，專門請他去拍嶺上的風光，讓他做景點的形象代言人。還有企業找他直播帶貨，一場直播下來，銷售額高得嚇人。

黃明從一個普通的村里人，成了小有名氣的網紅。

這天，他又拎著一只放山雞，扛著那臺便攜柴火灶，踹開了李福家的院門。

老槐樹依舊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縫漏下來，落在石桌上。柴火灶燒得旺，鍋里的雞湯咕嘟冒泡，香味漫了滿院。

李福呷了口酒，看著黃明，笑著打趣：“當初要不是我家沒蔥姜，你也不會跑那一趟，更不會發那勞什子視頻。說起來，我還是你的貴人呢？”

黃明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里，味道和那天一模一樣。他想起張三李四王五搶著夾菜的樣子，想起下架視頻時的手忙腳亂，想起第一筆傭金到賬時的怔愣，忍不住笑了。

“是啊，”他舉起酒杯，和李福的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誰能想到，一只雞，能鬧出這么多事兒。”

院墻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像是在琢磨著，這鍋里的香味，到底要不要湊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