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遼人回想起宋太宗乘驢車狂奔的場面,會發現自己打贏了一場影響國運的戰役。
公元979年,割據山西的北漢政權為宋所滅,宋遼之間在云州(今山西大同)一帶失去緩沖地區。
仔細讀這段歷史會發現,此戰,遼朝一度處于被動的局面。
北漢長期臣服于遼,“凡舉事必稟契丹”。北漢滅亡前夕,遼朝提供糧食和戰馬相助,得知宋太宗北伐后,遼朝一開始試圖通過談判的手段來阻止宋攻北漢,但宋朝的態度很強硬。之后,遼朝派去支援北漢的軍隊,也在太原以北的石嶺關被宋軍擊潰。
宋軍攻下太原后,乘勝攻遼,意圖一舉攻下遼南京(今北京),收復幽州。
此時,遼丟了“小弟”北漢,幽州被圍,而從整個遼國來看,經過半個多世紀來的長期戰爭,遼境內國困民窮,士氣低迷,如果幽州再失,可能就要被趕回老家了。
高梁河之戰前,雙方的勝算基本上是“五五開”。但在這場關鍵戰役中,遼軍在耶律沙、耶律休哥等將帥的帶領下,先敗后勝,在幽州城外乘夜擊敗宋軍,并一直追到涿州城下。宋太宗趙光義戰敗后,一路南逃,先騎快馬,再換驢車,大腿上還中了兩箭。
經此一戰,遼贏得了喘息之機。
不過,后來的事實證明,遼的國力只能自守。當年九月,為了鞏固勝果,遼景宗派韓匡嗣南下攻宋,卻在河北滿城遭遇宋軍痛擊,損兵萬余,宋遼再次進入相持階段。
可見,遼朝想要在與宋朝的博弈之中坐穩江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
▲[五代]胡瓌:《卓歇圖》(局部)。圖源:網絡
1
從結果來看,宋太宗在對遼的北伐中一敗涂地。
979年的宋滅北漢之戰,翦除了遼的羽翼,一刀插進幽云十六州腹地,卻在高梁河之戰功虧一簣;986年的雍熙北伐,宋太宗得知遼圣宗初立、蕭太后掌權,以為遼朝母寡子弱,派三路大軍北伐,先勝而后敗。
經過這兩次北伐失利,宋太宗由攻轉守,對北邊喪失進取之心。
然而,從發兵時機來看,宋太宗的戰略并非一無是處,他對遼朝國勢的判斷,是有一定依據的。
從塞外群酋到華北稱雄,契丹人走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
契丹族由來已久,自南北朝時長期活躍于北方邊境,隋唐時形成部落聯盟,后與唐朝時戰時和,盛唐時安祿山兼領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主要就是為了抵御契丹、奚等邊患。
唐朝衰落滅亡后,中原王朝對契丹徹底失去了控制。
遼神冊元年(916),契丹可汗耶律阿保機建立國號,始建年號,完成了從部落聯盟到王朝的轉變。遼太宗耶律德光在位時期,遼兵力日盛,疆域不斷擴大,擁有了南吞幽薊、左右中原的實力。
這一時期發生的著名事件,便是“兒皇帝”石敬瑭稱臣,向契丹割讓幽(燕)云十六州。
石敬瑭原本是后唐的河東節度使兼北京留守,與契丹關系緊密。后唐末帝李從珂即位后,對石敬瑭十分忌憚,打算削弱其兵權,將其調離崗位。但石敬瑭不從,于是向契丹稱臣借兵,甚至對契丹皇帝“以父禮事之”。契丹助石敬瑭推翻后唐后,遼太宗冊封石敬瑭“為大晉皇帝,約為父子之國”。
石敬瑭為表忠心,割讓新、武、云、應、朔州之地,加上此前已被契丹占領的十一州,與契丹接壤的十六州之地全部歸遼所有,中原失去幽云十六州的屏障,更加無險可守。
![]()
▲幽(燕)云十六州地圖。圖源:最愛歷史
石敬瑭建立的后晉臣服于契丹,到了石敬瑭的侄子后晉出帝石重貴即位時,不愿再向契丹裝孫子,硬氣了一把。付出的代價是,契丹發兵南下,于946年直搗汴京(今河南開封),俘虜晉出帝。
晉出帝見到遼兵后,乖乖認慫,自稱“孫男”,遼太宗對這“孫子”說:“孫兒但勿憂,管取一吃飯處。”之后,遼太宗將晉出帝降封為“負義侯”,送到建州(今遼寧朝陽),晉出帝在流放中忍辱活了二十多年。
遼太宗進入開封,是契丹人距離統治中原最近的一次。
當時,遼太宗有一統中國的雄心,他身穿中原皇帝的冠服,高坐在開封的宮廷之中,改國號為“大遼”,改元“大同”,派遣契丹人為諸州鎮刺史、節度使。他對后晉的大臣們說:“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作為一個從少數民族部落聯盟發展而來的王朝,遼朝建立之初,大片國土位于塞北苦寒之地,生產能力遠不如中原王朝,經過長期征戰后,其國力消耗嚴重。
當初,遼太宗南下攻打后晉時,述律太后就不主張戰爭,她對大臣們說:“漢兒何得一向眠!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
結果,遼太宗南下后,雖然打了勝仗,卻難以確保軍隊給養,只能縱容騎兵在中原燒殺擄掠,稱為“打草谷”,這激起了中原漢民的強烈反抗,各地起義爆發,遼軍無法在中原立足,只好放棄開封北返。
遼太宗撤退前,收回了他之前說的話,改口道:“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這位野心勃勃的契丹帝王反思道:“朕此行有三失:縱兵掠芻粟,一也;括民私財,二也;不遽遣諸節度還鎮,三也。”
遼太宗在北歸途中病逝,本來想要當中國皇帝的他,卻被部下以游牧民族的方式處理身后事,契丹人采用傳統的方式,剖開其腹,以鹽填充,中原人戲稱之為“帝羓”。
后晉滅亡后,五代中的另外兩個朝代后漢、后周先后登場,與遼并立。
這一時期,遼的軍事力量沒有增長,反而由于長久以來的征戰以及帝位的動蕩(遼世宗、遼穆宗皆遇弒而亡),國力空虛,出現衰退。尤其是后周時,周世宗柴榮志在北伐,收復幽云十六州,他發兵攻遼,連破數州,差點兒直取幽州,卻在北伐形勢大好時突發疾病去世。
宋朝建立后,遼朝國力尚未恢復,既無力南征,也保不住北漢這個“小弟”,處于政局不穩的陰霾中,這才有了宋太宗北伐的時代背景。
擊退宋軍的強大攻勢后,遼朝迎來逆轉國運的時機。
![]()
▲[遼]耶律倍:《射騎圖》。圖源:網絡
2
在宋太宗兩次北伐時,坐鎮遼朝中央指揮的是一名女中豪杰——蕭綽,也就是楊家將故事中蕭太后的歷史原型。
蕭綽是遼景宗耶律賢的皇后,由于遼景宗常年臥病,朝中大事多由皇后做主。史書說,“刑賞政事,用兵追討,皆蕭皇后決之,遼景宗拱手于床榻而已”。蕭皇后輔政一段時間后,遼景宗都想辦理提前退休了,他下詔,稱今后皇后之言,寫為“朕暨予”,并“著為定式”,即確立了蕭綽攝政的地位,宮中二圣并尊。
這劇情,看起來有點熟悉。蕭綽雖是遼人,但一定聽說過中原有個叫武則天的老前輩。
遼景宗這人身體不好,卻很愛玩,精神稍微好點就迷戀于游獵運動。朝中大臣趕緊上書勸諫道,聽說陛下近日畋獵之事頻繁,萬一哪天從馬上摔下來,或者被猛獸所傷,將后悔莫及,況且南方還有強敵(宋朝)伺機而動,如果聽說陛下整天在組織多人運動,他們恐怕又要興兵北進了。
遼景宗不聽,后來果然勞累過度,于乾亨四年(982)病死在了出獵途中,年僅35歲。承天太后蕭綽正式接收了亡夫的政治遺產,將11歲的長子耶律隆緒(即遼圣宗)扶上皇位,由此開始了長達27年臨朝稱制的生涯。
擺在蕭太后面前的棘手問題,是如何在與宋朝的國力競爭中取勝。
次年,樞密使兼北府宰相室昉呈上一篇《尚書·無逸》,勸諫蕭太后推行善政。史載,蕭太后“聞而嘉獎”。
史書中短短一句話,隱含了當時遼朝政治的細節。
室昉是什么人?一個在幽州長大的契丹人,他從小愛好儒學,閉門讀書二十年,沒幾個鄰居認識他,后來考中進士,進入官場,政治軌跡和遼朝初年那些征戰四方的契丹貴族截然不同。
室昉任職的北府宰相,則是南北面官制的產物,遼朝前期,朝廷“官分南北,以國制治契丹,以漢制待漢人”,分別設置北面官和南面官,北面官管宮帳、部族、屬國之政,南面官治漢人州縣、租賦、軍馬之事。這種雙規制度體現了契丹和中原政治文化的隔閡,后來,隨著民族融合,南北面官趨于統一。
從室昉這次上書的行為,可看到契丹人對中原文化的吸收。室昉所獻的《尚書·無逸》是儒家經典中的名篇,講的是周公輔佐周成王,使周王朝逐漸穩固,周成王長大后,周公還政成王,作《無逸》,提出“君子所,其無逸”,希望侄子“知稼穡之艱難”,不要好逸惡勞。
蕭太后也是文化人,知道室昉以周公、成王來比喻她和兒子遼圣宗,并且勸她推行休養生息的德政,自然要好好夸獎室昉。
在蕭太后的影響下,出身于游牧民族的遼圣宗以中原王朝的君主自居,他從小“喜書翰,十歲能詩,即長,精射法,曉音律,好繪畫”,他仰慕前代的明君唐太宗、唐玄宗,還把宋朝皇帝當作學習對象。遼圣宗曾對大臣們說:“五百年來中國之英主,遠則唐太宗,次則后唐明宗,近則今宋太祖、太宗也。”
![]()
▲電影中的蕭太后。 圖源:影視劇照
3
說得好不如做得好。
蕭太后攝政期間,仿照中原的政治文化,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
遼初,契丹每次征伐,都要擄掠大量人口,或將掠奪來的人口當作奴隸分給諸宮帳,或將所掠的州縣、人口編為“頭下軍州”,這些地盤歸王公貴戚所有,可建堡寨,安置奴隸和部曲,擁有一定獨立性,賦稅一部分交國家,一部分交頭下領主。那時候,漢人南逃的現象十分嚴重,遼朝統治者甚至將擄掠的漢人“以長繩連頭系之于木”。
這些制度是部落時期的遺留,顯然已經out了。
蕭太后為加強中央集權,不斷削弱這些貴族大臣的權力,下令州縣官吏必須聽令朝廷。
另外,她還下詔,奴隸犯法,主人不得擅殺,全部交由官府處理;她對蕃漢法律不平等的現象也進行了改革,遼初契丹人毆打漢人致死,只需賠償牛馬,蕭太后卻規定,以后無論契丹、漢人,“一以漢法論”。有一次,一個叫耶律勃古哲的契丹貴族知法犯法,殘害百姓,蕭太后得知后嚴格執法,命人調查,依法以“大杖決之”,把這個契丹貴族打得皮開肉綻。
更進一步的改革措施是解放奴隸。
遼統和七年(989),蕭太后下詔,對新擄掠的奴隸“給官錢贖之”。次年,她又設定霸、保和、宣化等七個縣,來安置那些從奴籍脫離的平民。農民回歸土地,有利于發展生產。遼初經濟以畜牧業為主,這也是當時經濟脆弱的原因之一,蕭太后執政期間,大力鼓勵耕織,她對部分州縣開墾荒地的百姓“免賦役十年”,并且提供耕牛、谷物種子。
到了統和十三年(995),蕭太后再次下詔,“諸道民戶應歷(遼穆宗年號,951年-969年)以來脅從為部曲者,仍籍州縣”,部曲和奴隸類似,也是受豪強控制的人口,蕭太后規定,近四十年來被脅迫做部曲的人一律恢復為州縣籍,這一大批人口得以解放,歸官府管理,滿足朝廷對賦稅、勞役的需求。
![]()
▲通州蕭太后橋,蕭太后河是北京最早的人工運河。圖源:圖蟲創意
蕭太后重農恤民,以仁政對待漢地百姓,對于漢人出身的官吏則“惟在得人”,大力提拔人才。遼朝官員馬保忠提出一個觀點:“強天下者,儒道;弱天下者,吏道。”蕭太后時代推行的,就是明君、賢臣共治天下的儒道。
遼初,對漢人官吏進行嚴密的監視和打壓,“凡軍國大事,漢人不預”,并采用南北面官制,因俗而制,這種統治手段不利于民族融合。蕭太后掌權時期,一方面消除蕃漢界限,對漢人官員委以重任,另一方面實行科舉取士,培養漢人官僚隊伍。
蕭太后的“老相好”韓德讓就是漢人。
韓氏一族原本是薊州玉田一帶(今屬河北)的漢人,后來被虜為奴隸,韓德讓的祖父韓知古、父親韓匡嗣從“宮分人”(私奴)的身份起家,逐漸受到遼廷重用,身居高位。韓匡嗣本來要和契丹重臣蕭思溫結為親家,他的兒子韓德讓和蕭思溫的女兒蕭綽訂立過婚約,但這對青年才俊沒能順利成婚,因為蕭綽被遼景宗看上,選為貴妃,隨即冊立為皇后。
遼景宗死時,蕭太后還不到30歲,很快和韓德讓舊情復燃。當然,這段再續前緣的愛情,帶有政治交易的成分。韓德讓當時任南院樞密使,掌握了一支軍隊,在得知遼景宗病危時,他迅速率軍前往護衛,以防心懷異志的宗室伺機起事。
危急時刻,蕭太后抱著年少的皇帝,哭著對分別掌管北、南樞密院的耶律斜軫和韓德讓說:“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奈何?”
耶律斜軫和韓德讓見狀,立馬拍胸脯保證,說,您相信我倆,何慮之有!于是,蕭太后命耶律斜軫、韓德讓出面主持朝中軍政大局,防止宗室作亂,成功掌控了局面。
此后,漢人出身的韓德讓作為蕭太后的重臣兼情人,連起居飲食都形影不離。蕭太后常以商議軍政大事為由,出入韓德讓帳中,并任命他為“大丞相”,位極人臣。《乘軺錄》載,蕭太后對韓德讓說:“我少女時曾許配給你,愿諧舊好,現在幼主當國,你就把他當自己的孩子吧。”
韓德讓不是個吃軟飯的,在任期間盡心輔佐蕭太后,和室昉、耶律斜軫等“相友善,同心輔政,整析蠹弊,知無不言,務在息民薄賦,以故法度修明,朝無異議”,堪稱國之棟梁。
另一類得到重用的漢人官吏,是宋降遼人員。
蕭太后曾下詔,“諸部所俘宋人有官吏儒生抱器能者,諸道軍有勇健者,具以名聞”,也就是從宋人俘虜中選拔人才,納入遼朝的官僚體系。
統和二十一年(1003)降遼的宋鄆州刺史王繼忠是典型代表。
在這一年的望都之役中,王繼忠被遼軍斷絕糧草,宋軍的其他將領畏葸不前,不敢前去救援,導致王繼忠孤軍奮戰后被俘。遼朝看到王繼忠如此驍勇,愛惜其才,將其勸降,又是給官當,又是送老婆,王繼忠感激涕零,決定為遼效命。
記住這個人物,他將在后來的澶淵之盟中發揮重要作用。
遼朝對儒道的推崇以及對漢人態度的轉變,鞏固了其統治基礎。
當初,宋太宗北伐時,從幽州城外潰退,幽州的鄉親父老聽說宋朝皇帝飆車回家了,都覺得可惜,嘆道:“爾不得為漢民,命也!”
自蕭太后以來推行的一系列政策緩和了民族矛盾,到遼末,北方漢人的族群意識已經十分淡薄。遼朝的漢人官員王介儒針對宋朝反復宣傳的夷狄之分,回懟道:“南朝(指宋朝)每謂燕人思漢。殊不知自割屬契丹,已多歷歲年。豈無君臣父子之情?”
![]()
▲應縣木塔,建于遼,中國現存最古、最高的木塔。 圖源:圖蟲創意
4
說回遼宋的“國運之戰”,遼軍取勝,并非憑借蠻力,而是靠君臣上下的齊心協力。
高梁河之敗七年后,986年,宋太宗借著遼朝主少國疑的時機,發起了雍熙北伐,大軍兵分三路浩浩蕩蕩而來,意欲收復幽云十六州。面對宋軍壓境,遼朝州郡長官一開始無力抵抗,不是望風而降,就是棄城而走。
蕭太后卻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派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等大將率軍十余萬迎戰由宋軍名將曹彬、潘美、楊業等領銜的二十萬大軍。
耶律斜軫是遼朝開國功臣后代,年輕時不事生產,喜交游,是個大俠,名聲不佳。后來國丈蕭思溫跟遼景宗舉薦其有“經國才”,耶律大俠才安下心來當官,成了耶律將軍,為北院樞密使,他本人還是蕭太后的侄女婿。蕭太后上位后,對耶律斜軫委以重任,她有兩只琥珀杯,每只可盛酒半升,每次賞賜有功大臣,別人只喝一杯,斜軫想喝幾杯就喝幾杯,“國人榮之”。
耶律休哥也是一位名將,他任南京留守,負責鎮守幽州,防備宋軍,素有威名。當時宋遼邊境的百姓要哄小孩,不讓他們哭,就會說別哭了,耶律休哥來了。他這人還出了名的人品好,能打仗,卻不爭功,“每戰勝,讓功諸將,故士卒樂為之用”,不打仗時還是個“鴿派”,他見燕地百姓困苦,下令減少賦稅,禁止部下進犯宋境,平時有宋人的牛馬跑到北邊來,他都讓人送回去。
祭告祖廟后,蕭太后也率領軍隊親臨前線督戰。
此戰,遼軍先敗后勝,發起反擊。岐溝關之戰,耶律休哥帶兵擊敗了東路曹彬的10萬主力軍,將數萬名宋兵圍困于孤城之中,宋軍“棄戈甲若丘陵”。
東路軍主力潰不成軍后,西路軍不得不后撤,號稱“無敵”的名將楊業,在連下山西諸州后,為接應友軍血戰于陳家谷,最終因孤立無援,敗給耶律斜軫,被俘后絕食而死。
宋軍是怎么打這場仗的呢?
宋太宗堅持“將從中御”,打輸了還要將士們給他背黑鍋。東路軍在岐溝關大戰慘敗后,宋太宗將敗將羈押大牢,準備下獄處死,曹彬等元老也遭到貶官。
曹彬實在是太冤了,為人厚重的他原本不愿輕敵冒進,進入涿州后一直與遼軍周旋。可其手下諸將卻紛紛請戰,主張直取燕京,主將曹彬竟“不能制”,冒險進軍之后,大敗而歸。
史稱,宋軍將領“不遵成算,各騁所見,領十萬甲士出塞逼斗”。這本身就是個吊詭的事情。曹彬不得不出兵,是因為中央的指示變了。宋太宗看到北伐進展順利,企圖一戰成功,一改“持重而動”的戰略,這才有東路軍冒進,曹彬“不能制”手下諸將的情況。
曹彬戰敗后,卻主動替皇帝承擔了罪責。宋朝史書將罪責全部歸于曹彬,實為宋太宗開脫,而宋太宗也毫不客氣,說:“為戎人所襲而敗,此責在主將也。”
![]()
▲曹彬畫像。圖源:網絡
楊業之死,也有宋太宗一份責任。
東路軍潰敗后,楊業向主將潘美建議,應該避遼軍鋒銳,分兵誘開其主力,在谷口埋伏三千弩手,以此保護軍民南撤。可監軍王侁反對楊業的聲東擊西之策,還譏諷他避戰畏敵:“你一個率領數萬精兵的大將,竟怯懦至此。”
監軍是皇帝的代言人,反正領導說的就是對的,不是對的,也能解釋成對的。楊業只能血戰到底,以報君恩了。這次背黑鍋的是主將潘美,他在后世小說中,成了迫害楊家將的奸臣潘仁美。
與宋太宗居中指揮、派監軍控制軍隊的做法相反,蕭太后是知人善任,賞罰分明。史書稱她“有機謀,善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宋軍來勢洶洶時,她將舉國兵力交給大將耶律休哥等全權統領,針對宋軍分兵合擊之勢,決定先集中兵力抵御曹彬東路主力,再抵擋進攻云州的潘美等。她本人與遼圣宗、韓德讓親臨燕京前線督戰,還特許將領先斬后奏的“專殺”之權,以此統一軍前號令。
由此,蕭太后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并對宋軍展開了殲滅性打擊。遼軍大勝后,蕭太后人狠話不多,在當年冬天發兵南下,甚至深入宋境幾百里,迫使宋太宗放棄了收復幽云十六州的念頭。之后短短四年間,遼軍以消滅宋軍有生力量為戰略目標,致使宋朝“沿邊瘡痍之卒不滿萬”。
史書說,“岐溝之蹶,終宋不振”。
5
宋遼的攻守之勢再度轉變后,遼朝可能會陷入和此前一樣的“陷阱”,在與中原的反復拉扯中連年征戰,空耗國力。
但這一次,富有遠見的蕭太后沒有讓歷史重復相同的軌跡,她決定再發動一場戰爭,來結束宋遼之間劍拔弩張的局面。
遼統和二十二年(1004),蕭太后和遼圣宗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進抵澶州(今河南濮陽)。遼軍名義上是要奪回當初被周世宗帶兵收復的關南地(瓦橋、益津 、淤口三關以南的地區),但有學者分析稱,遼朝此次南下是為了“以戰迫和”。
此時,宋朝在位的皇帝是宋太宗之子宋真宗。聽說遼軍大舉進犯,北宋朝廷震動,宋真宗本來想聽從大臣建議,跑路逃往四川,只有宰相寇準力排眾議,一把拉住了皇帝,勸他御駕親征。
![]()
▲宋真宗畫像。圖源:網絡
事實證明,宋真宗親征的效果立竿見影,宋軍見到皇帝后同仇敵愾,士氣大振。
當時,耶律斜軫、耶律休哥等名將已經去世,此次遼軍南征的統帥叫蕭撻凜。
蕭撻凜久經沙場,立功無數,十分輕視宋人,而且為人極度殘忍,遼軍每到一個地方,他就命人將毒瓶投入井中,俘虜中15歲以上的男子皆殺之。到達澶州后,驕傲的蕭撻凜耀武揚威,親自到前線勘察地形,結果被宋軍埋伏的弩機射中額頭,當天就沒命了。
遼軍統帥斃命,使原本膠著的戰況出現了轉機。
前面說到的宋朝舊臣王繼忠,便在此時登場了。
此前一年,王繼忠被俘后投降遼朝。宋真宗和王繼忠關系匪淺,真宗未登基時,王繼忠就在他的藩邸“打工”。宋真宗不知道這哥們戰敗后還活著,以為他為國捐軀,還下詔追封,并提拔他四個兒子為官。因此,當王繼忠代表遼朝向宋朝遞交談判的國書時,宋真宗大吃一驚,才知道老部下還活著。
這時候,宋遼雙方都在密切關注可能達成和平的跡象,王繼忠的出現非常及時。
于是,宋朝派出使節曹利用和遼朝談判。宋真宗對曹利用說:“遼兵南下侵略,就是想要土地、財物,但關南之地歸屬中國已久,不可割讓給遼國,只能許以財物,漢朝當年以玉帛賜給匈奴單于換取和平,有成功的先例。”
曹利用一臉正氣地表示,臣如果不能完成任務,絕不會活著回來。
談判時,蕭太后在車上接見了曹利用,車上放一塊橫板,擺放餐具,邀請曹利用同飲。遼人的態度一開始很強硬,要求宋朝割地求和。蕭太后說:“關南之地是后晉獻給我朝的,后來被后周奪回,今天應該還給我。”
曹利用回答道:“您說的這些,我大宋并不知道。你們若想要金銀玉帛之類來補助軍費,我尚且不知道大宋官家是否會同意,若是提出割地的要求,我根本就不敢向官家報告。”
一旁的遼朝官員坐不住了,替蕭太后說話:“我們大軍南下,為的是收復故地,如果只是帶些金銀玉帛回去,實在愧對我國百姓。”
當時,宋遼正陷入軍事僵持狀態,宋軍在戰場上不落下風,反倒是遼軍深入宋境、統帥陣亡,面對的是和當年遼太宗入中原時相似的局面,如果宋軍圍而攻之,遼軍很可能被切斷歸路。所以,曹利用有底氣,堅持拒絕了遼朝的領土要求,并警告說,如果遼人不同意,那就只能繼續戰爭狀態。
蕭太后選擇了讓步,雙方經過數日談判后,簽訂了和約,史稱“澶淵之盟”。宋朝每年提供給遼朝銀10萬兩、絹20萬匹作為“助軍旅之資”,雙方按照認真劃分的邊界(白溝河)戍守,邊境解除戒嚴,增筑城寨,開掘河道,互不侵犯,互稱南、北朝,約為兄弟之邦。
宋真宗比遼圣宗年長,此后致書于遼,便稱遼圣宗為弟、蕭太后為叔母,這種關系一直延續到此后的宋遼皇帝,比如之后即位的宋仁宗稱遼圣宗為叔,遼興宗即位后,宋仁宗比他年長,又稱遼興宗為弟。
澶淵之盟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宋遼放下干戈,進入長期的和平。
宋朝給遼朝的歲幣也不算沉重的負擔,有學者統計,宋朝每年送給遼的絹,只是約等于南方一個州的產量,而且歲幣中銀的大約60%,也會通過平時的貿易回到宋朝手中。
史書有個細節。曹利用談判完回來時,宋真宗正好在吃飯,不能立即召見他,派個宦官先去問歲幣數額,曹利用伸出三個手指。宋真宗聽說后,以為是三百萬,直呼“太多”,但轉念一想,說這就能解決宋遼關系,也還行。等到曹利用前來覲見,說出真實的數字,宋真宗大喜,當即重賞他。
澶淵之盟的影響之一,是宋遼商業貿易的恢復發展。雙方在邊境的雄州、霸州、安肅軍、廣信軍、朔州、代州等地設立“榷場”,互市貿易,隨著宋遼商貿日益頻繁,遼境內主要流通的貨幣都是宋錢。
活躍于澶淵之盟談判期間的王繼忠,沒能回到故土,遼人繼續留他下來當官。宋真宗也沒有責怪這位老朋友,之后每年派使者到遼朝,都要順便帶金器、茶葉、藥物等賞賜他,王繼忠每次見到使者都會落淚。遼朝認為王繼忠有功,對他也很優厚,不僅許以高官厚祿,還賜其國姓“耶律”。
澶淵之盟簽訂五年后,前后歷經兩朝、執掌遼朝權柄近四十年的蕭太后去世,遼圣宗得知母親去世后,“哀毀骨立,哭必嘔血”。蕭太后一手文治,一手武功,給后代留下了坐江山的遺產,遼朝由此進入穩定發展的全盛時期,《遼史》稱,“維持二百余年之基,有自來矣”。
![]()
▲晚清“同光十三絕”中的蕭太后扮相(左)。圖源:網絡
6
從澶淵之盟前后的歷史來看,正確處理地緣政治是遼朝坐江山的秘訣之一。
這一點,在西夏崛起后再次得到體現。
西夏是黨項人建立的政權,興起于賀蘭山下,占據著河西走廊,公元1038年,李元昊正式稱帝建國,與宋、遼成鼎足之勢。西夏一上來就跟宋朝翻臉,雙方戰爭連年不絕。
雙邊博弈變成了三邊外交。此時,遼朝看出宋朝疲于戰事,想要借宋夏關系撈一筆。
遼重熙十一年(1042),遼興宗耶律宗真派劉六符等為使,致信宋仁宗,信中以周世宗奪取關南地、宋太宗北伐燕薊等陳年舊事譴責宋朝;還說李元昊與遼有甥舅之親,宋朝不應該沒有事先告知遼朝就興兵伐夏;另外,遼朝還指責了宋朝在邊境增筑工事、添置邊軍等。
遼興宗在信中獅子大開口,再次索要瓦橋關南十縣地。
遼使劉六符借著主子的余威,在開封口出狂言,進行恫嚇,說宋朝在北境修筑的“塘濼”毫無用處,“一葦可航,投棰可平,不然決其堤,十萬土囊遂可逾矣”。
所謂塘濼,是宋軍在宋遼邊境利用構造凹陷地帶修建的大型人工湖泊群,猶如水上長城。宋朝知道,遼人不習水戰,可用湖泊構成一道軍事屏障,但劉六符態度囂張,故意借此事進行挑釁。
![]()
▲宋仁宗畫像。圖源:網絡
宋仁宗本來就煩西夏,現在遼人又來搞事,于是命王拱辰起草,復信遼興宗。
宋仁宗的回信對遼興宗的幾點內容一一進行反駁:當年宋太宗北伐,就是因為你們支援北漢,阻撓我朝統一;關南之事都是后周的事情了,不關我朝的事;至于李元昊,他們家族本來“賜姓稱藩,稟朔受祿”,是宋朝的臣子,現在叛亂,理應討伐;還有宋軍在邊境的動向,那不過是邊臣盡忠職守而已。
隨后,宋仁宗又派富弼出使,和遼朝談判。
這一次會談對于宋朝來說不是很愉快。
宋使富弼是宰相晏殊的女婿,也是宋朝有名的才子。面對的遼興宗的詰難,他辯論道,北朝難道忘了宋真宗的大恩大德嗎?澶淵之役,如果真宗聽從將領的建議,北朝的軍隊一個也逃不了,而且北朝和中原互通友好,作為人主的您可以獨享好處,要是發動戰爭,君主就要承擔禍患,鼓吹戰爭的大臣不過都是替自己的利益考慮罷了。
遼興宗覺得富弼說的有道理,之后與他多次交談,還相約一起打獵,策馬并肩而行。遼興宗不死心,一直想要宋朝的土地,對富弼說,宋朝割了地,雙方就能長久和平。
富弼勸說道:“大宋官家曾命我傳達:北朝既以得地為榮,南朝必以失地為辱。兄弟之國,豈可使一榮一辱哉!”
經過反復磋商后,遼興宗決定不再索取土地。但遼朝答應的條件是,要么和遼聯姻,派個公主來和親,要么增加歲幣,多給錢。
宋朝無法和遼、西夏同時為敵,也不愿和遼聯姻,只好同意在澶淵之盟的基礎上,再增加歲幣銀十萬兩、絹十萬匹,以化解外交爭端,史稱“重熙增幣”,也稱“慶歷增幣”(慶歷是宋仁宗年號)。
在增幣的條款中還有一個細節。
遼興宗本來要求宋朝對遼輸送的歲幣稱“獻”,富弼當面表示反對,認為這是下奉上的用語,不可用于兄弟之邦。之后,遼興宗又要求稱“納”,富弼仍堅決反對,他引經據典地說:“歷史上,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用軍隊、贈送禮物時用過‘獻納’一詞,后來,突厥可汗被唐太宗生擒,還有這種禮節嗎?”
回朝后,富弼向朝廷告知此事,說:“臣以死拒之,已經打擊了遼人的氣焰,不用同意這個要求。”可宋朝為了促成和約,還是在書面上用了“納”字。
遼坐山觀虎斗,撿了大便宜。
不過,宋朝也沒打算讓遼人無功受祿,次年(1043),宋朝希望遼朝出面,勸說李元昊納款求和。遼興宗自稱可以對李元昊“指麾立定”,派遣大臣出使西夏,在宋夏之間充當調停者。李元昊難以同時和宋、遼為敵,雖頗有怨言,但也只能與宋議和。
至此,宋、遼、西夏形成復雜的三邊關系,誰也吃不掉誰。盡管偶有摩擦,但遼朝每年從宋朝獲取了數額不菲的歲幣,一點兒不吃虧,堪稱三方中的大贏家。史載,“至于興宗,是時承平日久,而宋朝歲幣山增而阜積矣”。
![]()
▲[遼]佚名《丹楓呦鹿圖》。圖源:網絡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這種建立在利益糾紛上的外交關系,終究隱藏著深深的裂痕。多年以后,當女真人起兵反遼,接連擊敗遼軍時,宋朝背棄了和遼的盟約,和女真簽訂海上之盟,沖著懸崖邊緣的遼朝推了一把。
這個興于征伐、幾經盛衰的契丹帝國,在中國北方縱橫捭闔,其統治一共延續了209年,極盛時期,遼的疆域東自大海,西至流沙,南越長城,北絕大漠。俄語、希臘語、中古英語以及穆斯林文獻,都曾將北中國乃至整個中國稱為“契丹”,可見這個王朝在兩個多世紀中的影響力之大。
遼,踏著鐵蹄風沙而來,最終淹沒在歷史的滾滾浪潮中。
參考文獻:
[宋]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局,2011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中華書局,2015
[宋]葉隆禮:《契丹國志》,中華書局,2014
[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華書局,2004
[元]脫脫:《遼史》,中華書局,1974
[清]厲鶚:《遼史拾遺》,鼎文書局,1973
(德)傅海波,(英)崔瑞德:《劍橋中國遼西夏金元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李錫厚,白濱:《遼金西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史衛民:《遼西夏金政治思想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23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