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說彼得蒂爾值得研究,這里就看出來了,他這套觀念可以解釋很多現代社會問題,比如賈國龍的事情,拿吉拉爾的“替罪羊機制”就值得一談。
對賈批評的人理由很多。有一種說法很有普遍性:認為他“老登”,意識不到錯誤,還是欠收拾。
質言之,你憑什么不服軟?
我們就來談談,賈國龍憑什么。
先說結論:賈國龍是替罪羊。
這個結論是基于現象,不是基于案例。它跟賈國龍行為對不對,西貝值不值得批判沒關系。公司怎么搞也是他的事,我興趣不大。
情況不復雜,這種事情每天都在發生,今天是賈國龍,昨天是那個東北女演員,上周是誰我忘了,可能大家都忘了。他們總歸每天在手機上都要打倒某個蠢材、老登和壞分子就對了。打完出氣了,算開胃菜,美滋滋去吃飯,吃完覺得世界就是草臺班子,企業家也不怎么樣,還是我活的明白,人一定要愛自己。
回來說賈國龍為啥是替罪羊,先講吉拉爾的替罪羊和模仿性欲望是什么。
貼一段原文,在一個叫“哲學園”的公號里看來的:
人們渴望的并非源自自身,而是他們看到他人渴望的東西。當人們因競爭稀缺資源而產生沖突,暴力便會在社會中蔓延,并不斷升級加劇。為了平息這種暴力,社區必須找到并驅逐一個象征性的罪人,這就是替罪羊機制(scapegoat mechanism)的起源。按照吉拉爾的說法,替罪羊機制使一個社會能夠通過將其內部的暴力引向一個象征性犧牲品,從而暫時消解沖突,使秩序得以恢復。
這是吉拉爾的提法,我們之前的節目講過,他是法國的文學理論家,也是哲學家,最重要的觀念就是“模仿-競爭-替罪羊”機制,他的大部分作品和事業就是圍繞這兩個理念展開的。彼得蒂爾在吉拉爾去世前和他交往了十幾年。為這套理論的傳播和影響投了不少錢。并且到現在,他的政治、商業、投資等社會生活很大程度也是基于這套理念發展出來的。這是我上次講的,彼得蒂爾拿吉拉爾當馬克思用。吉拉爾是理論家,但他沒有往社會實踐去走,沒有搞政治,也沒搞商業,有點像馬克思,主要搞共產主義理論,發起革命(尤其是暴力革命)比較少。
回來講模仿欲望。我的理解是生存之上的欲望,不是生理帶來的,而是社會賦予的。人進入社會,看到其他人擁有房子車子手表珠寶,才會對這些事物產生欲望,而這種欲望是從社會生活來的,從模仿而來的。而人與人的競爭,也是基于這種欲望的實現,當資源不夠時——相對欲望,資源永遠不夠——人與人之間就產生暴力、沖突,為了平息沖突,就要從中找到替罪羊,將其驅逐或者犧牲,就可以“平息人們心頭的怒火”。
這一點不難理解,賈國龍就是今天社交媒體上的替罪羊,從“他還是不服,他還是欠收拾”這種話里看得出來。人人都手握公共權力,就看你服不服軟。
而這種暴力呢,按吉拉爾的說法就是“眾人對一人”的戰爭,而如今升級成后現代版,是“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即每個人都可以是賈國龍,賈國龍也可以是所有人,每個人都可以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每個人也可以和所有人一起驅逐某一個人。所謂后現代可以簡單理解成打破單一權力或者單一價值觀的元敘事,比如搖滾歌曲默認是3-5分鐘,后搖出現的時候先給你搞到十幾分鐘起步,然后再在人聲、器樂各個方面挨個打破。“自媒體”就是后現代的產物,打破了媒體權力的元敘事——這是我認為動輒講新聞主義的是蠢材的理由之一。而這一切現實里的后現代實踐,造成了所謂“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
這事有解嗎?原來是有的,貼一段:
替罪羊的概念最早出現在《圣經·利未記》第16章,作為贖罪日(Yom Kippur)儀式的一部分。其中,一只山羊被獻祭,而另一只山羊則被放逐,象征性地帶走以色列人的罪孽。
就是說圣經記錄過用“替罪羊”解決“模仿機制”帶來的暴力問題。但替罪羊問題本身怎么解決呢?耶穌。把耶穌犧牲掉,把全能又無辜的耶穌犧牲掉,就可以揭發替罪羊機制的惡,進而號召基督徒反思模仿行欲望,追隨上帝,化解替罪羊問題,終結暴力。
但這是宗教式的解法。眾所周知,啟蒙運動打破了宗教統治,也沒有用現代科學和現代道德給出關于這種問題的任何指引。尤其是過去幾十年后現代主義的興起,把問題更加復雜化了,就是所謂所有人對所有人,再放在沒有宗教傳統的中國現代社會,這就變成難以消解的社會問題。
所以你說這是政治可以解決的問題,還是思想改革可以解決的問題?政治肯定不行,思想改革有解嗎?放在中國看,你說一百年前的知識分子搞“國民性改革”算成功了嗎?
作為思想界,吉拉爾論述了問題,沒有求解。彼得蒂爾們給解法了嗎?看起來可能有方向,比如萬斯談過:
在基督里,我們看到將責任推卸給受害者和我們自己對其無能的努力,實際上不過是一種道德失敗,這種失敗被暴力地投射到他人身上。基督是那個替罪羊,他揭示了我們的不完美,迫使我們去審視自己的缺陷,而不是把責任推給社會所選定的受害者。
這里首先是承認失敗。放在今天,就是說你對賈國龍的不滿,是來自對自己無能的憤怒。很多“公關專家”罵西貝這么搞將來賺不到錢,其由來是對自己賺不到錢的怨氣——明明認個慫就能賺錢,你居然不認?你憑什么?
但很難說彼得蒂爾萬斯們的解法就是對的。顯然萬斯上文是想通過重建信仰來解決問題,這或許是他們超人類主義的其中一塊地基,即“等待基督再次降臨”——或許是去火星,或許是去海上,或許是其他烏托邦。關于超人類主義的是非對錯,我個人是不認同,我們以后的節目可以接著談。但回到今天的小問題上,攻擊賈國龍之前,先反思自己不滿的由來,至少不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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