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11月15日清晨,黃洋界被厚霧包得像一塊濕棉絮,濃得化不開。霧里,一輛“伏爾加”緩緩?fù)O拢囬T打開,69歲的鄧小平撐著竹棍踏上山路。陪同的井岡山黨委書記程世茂輕聲提醒:“老首長,路滑。”鄧小平揚了揚眉,“腿有傷,人不老。”一句大白話,把濃霧撥開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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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攀登并非隨性而為,而是視察行程中的第三站。兩天前,11月13日中午,他剛到江西永新縣三灣村。這里因1927年的“三灣改編”而名聲在外,村口大榕樹下的竹牌還在,竹牌后面的隊伍卻換了幾茬。講解員用了十分鐘復(fù)述“支部建在連上”的緣起,鄧小平聽完,只補了一句:“要讓黨真正在槍膛里,才握得牢。”他沒多言,卻將一條線埋進視察主題:黨指揮槍,不能顛倒。
午飯簡單,泥鰍和紅燒肉撐不起多少油星。餐后,于洪文建議留宿,鄧小平擺手直奔寧岡。古舊的八角樓里,他盯著那盞煤油燈,看了足足兩分鐘。隨員以為他要發(fā)感慨,他卻問:“這燈芯還是當(dāng)年的規(guī)格嗎?”得到肯定答復(fù)后,他才慢慢道:“井岡山把理想點亮,也把人磨礪——這燈油,貴在堅持。”句子很淡,沒有喊口號,卻把“井岡山精神”四個字貼在墻上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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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黃洋界,是行程中最輕松的一段。霧退開后,群峰向遠處鋪展,像刀背一樣硬朗。講解員介紹,1928年紅軍和當(dāng)?shù)厝罕娫诖藫魸耻娝膫€團。鄧小平立在峰頂,輕聲念出“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迎”。程世茂見機指向五里排,“朱德的扁擔(dān)就在那兒。”鄧小平轉(zhuǎn)頭,眼里掠過笑意,“不是說被人‘偷’走了?”程世茂會意,“1969年林彪來井岡山博物館,硬把‘朱德的扁擔(dān)’掛自己名下。”鄧小平哼了一聲:“挑糧那天,林彪還在山下養(yǎng)病呢,想偷也偷不成。”幾句調(diào)侃,把早年的艱苦與后來的荒唐一并點破,氣氛頓時輕松。
下山途中,一位講解員拔了根桔梗遞來,想還原當(dāng)年紅軍充饑的小細(xì)節(jié)。鄧小平聞了聞草莖,淡淡說:“長征也嚼它,舌頭麻,能頂一陣子。”沒有旁生感嘆,卻讓隨行人員沉默許久。只有對艱苦記憶深刻的人,才會對一株野草如此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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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他把行程移到泰和縣農(nóng)機廠。插秧機發(fā)動的聲音噠噠作響,鐵皮殼子噴著白煙。廠里一位技術(shù)員問他意見,他端詳片刻:“方向不錯,機械化要一步一步走,別奢望一下跨大溝。”依舊是簡潔、務(wù)實。
當(dāng)天下午,老紅軍池龍請求見面。兩位老兵握手時,無需寒暄就認(rèn)出了彼此。池龍低聲說:“首長,我老了。”鄧小平看著他:“不老,再干二十年行得很。”隨后得知池龍因傷待調(diào),他吸了口煙,只輕輕一句:“我也舉過手,錯一起擔(dān)。”沒有排比,沒有修辭,卻讓池龍紅了眼眶。告別時,鄧小平送他出門幾步:“抱怨解決不了問題,相信組織。”池龍點頭:“完全相信黨。”話短,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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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視察結(jié)束,隊伍駛回南昌。井岡山的冬霧又起,山路上能見度不足五十米,司機踩了腳剎車。車后座里,鄧小平抬頭望著窗外,霧氣壓得天幕低垂,山形模糊。他突然開口:“井岡山精神,不要讓霧遮住。”沒人接話,卻都懂他言下之意:路再難走,只要方向?qū)ΓF總會散。
三個月后,他回到北京,恢復(fù)國務(wù)院副總理職務(wù)。黃洋界的霧已成過去,而當(dāng)年踩過的石階、握過的扁擔(dān)、嚼過的桔梗,都牢牢刻在記憶里。井岡山給他的,不只是革命舊址巡禮,更是一把尺子——量當(dāng)下的腳步夠不夠穩(wěn),量思想的燈芯亮不亮。程世茂當(dāng)年一句玩笑“他還是沒偷成”,其實也是一種警示:歷史終究由事實書寫,不由任何人涂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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