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首批授銜典禮在北京中南海懷仁堂舉行。鼓點落定,軍號嘹亮,新中國的將星們依次跨上紅地毯。排隊候銜的周純全,胸口微微起伏;站在前排的徐向前,神情卻很平靜。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五米,卻像隔著一條難以挽回的歲月鴻溝。
授銜結束后,周純全沒有上前寒暄,只匆匆離開。禮堂外秋風透骨,他透過玻璃看到徐向前與老戰友交談。那一刻,往事以迅雷不及之勢涌回腦海。
時間撥回1932年10月,鄂豫皖蘇區。張國燾主導的“肅反”已持續數月,保衛局黑名單密密麻麻。周純全當時任蘇區保衛局科長,日夜審訊“嫌疑分子”。一張電報將徐向前推至風口浪尖——“紅四方面軍參謀長徐向前疑與國民黨暗通款曲”。電報內容沒有實證,卻被當成“絕對機密”。
徐向前正在前線作戰,后方對他的“調查”轉而瞄準妻子程訓宣。程訓宣比徐向前小兩歲,鄂豫皖蘇區婦女運動骨干,個性爽朗。對她,周純全原本敬佩,可命令是“速捕、速審”。深夜,程訓宣被押至七里坪一處民房。燭光跳動,她目視周純全,沒有退縮。
“交代徐向前的問題。”審訊詞冰冷。程訓宣沉默。三天后,依舊毫無口供。張國燾拍板:如不服就地槍決。周純全明白,這已不只是問訊,是將槍口對準自己昔日同志。“她沒什么罪,當年抓她就是為了搞你的黑材料。”若干年后,他對徐向前如是坦白。那句話,他練習了無數遍,卻始終磕巴。
1933年初春,夜雨連綿。程訓宣被秘密處決于麻城南郊,遺體草草掩埋。臨刑前,她托一位炊事員帶話:“我不是反革命,亦未害徐向前。”炊事員行至半路被截查,口信沒能出蘇區。徐向前在數百里外指揮反“圍剿”,不知妻子已成孤墳。
1937年2月,西北高原仍殘雪未融。徐向前重回延安療傷,在棗園小道偶遇周純全。寒暄兩句后,徐向前忽然截步:“到底為什么?”話音低沉,殺氣俱無,卻讓周純全脊背生寒。“搞材料。”短短兩個字,道盡荒誕。兩人沉默片刻,各自轉身。山風掠過樹梢,把那場短暫交鋒吹散。
此后數年,兩人鮮有往來。抗戰、解放戰爭,戰事接連。周純全隨部隊輾轉大別山、川北,作戰記錄頗為亮眼。徐向前則率西北野戰兵團南征北戰。戰場以外,他們像兩條曲線,很少相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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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冬,北平初雪。程訓宣的母親進京探親,住在大兒子家。徐向前扶門而入,軍大衣上沾著雪花。老人拉住他的袖口:“訓宣什么時候回來?”徐向前微微低頭,喉結滾動,卻擠出一句:“在陜西學習。”謊言脫口而出,背后是無法言說的苦澀。之后的二十多年,他不斷編造“調動”消息,一次次寫信“代女問安”。
1972年,老人含笑離世。她帶走了對女兒的思念,也帶走了無休的等待。徐向前得知消息,僅在日記本上寫下十六個字:“終是未告真情,唯愿母女夢中相見。”字跡遒勁,卻透出隱忍。
有意思的是,1973年初,軍委準備編寫《紅四方面軍戰史》。專家名單里赫然有周純全。交接會上,周純全遞上初稿,扉頁放了一張舊照片——程訓宣在黃安組織女工縫軍衣,笑容舒展。徐向前翻到那一頁,指尖停頓片刻,然后合上稿件,說了一句:“史料要實,莫遺漏細枝末節。”沒有責備,也無和解儀式,但彼此都懂。
自此,周純全開始頻繁翻閱舊檔案,補充細節。夜深時,他常把文件夾攤在燈下,嘆息聲低不可聞。有人見他在扉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謹以此冊祭一位無名烈士。”字未署名,卻一眼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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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前很少談私事,偶爾在干部會議上點評“肅反”教訓:“革命隊伍內部,也是要講證據的。”句子平平,卻分量沉重。坐在會場里,周純全聽見,指節不自覺地收緊。那是公開場合里最直接的提醒,也是最終的結案陳詞。
1979年,人民出版社推出《紅四方面軍紀實》。書末附錄列出犧牲者名單,程訓宣名列其中,事跡不過寥寥數行,卻算正式歸位。那天,徐向前在扉頁蓋上篆體章:“英魂可慰。”
至此,兩段人生軌跡再度交點,卻已不是怨與恨,而是冷靜記錄與遲到告白。周純全晚年回憶錄只寫了一句話:“一紙命令,誤我一生。”沒有細節,也沒有推脫。讀者若是翻看當年的統計數字,會發現“肅反”期間紅四方面軍減員超過四成,絕非個案。
回望那場動亂,血的教訓早被銘刻。徐向前選擇了沉默,不追究個人過失;周純全以汗水彌補,用工整的史料換一絲心安。若問誰對誰錯,答案早在歷史檔案里;若問代價多大,每一行名字都是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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