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教育本不該是少數人的奢侈品” 對話開啟“有問必答”熱潮的清華博導許華哲

“老師，我感到自己一事無成，未來沒有希望該怎么辦？”社交媒體上，一位momo（匿名常用代號）向詩人余秀華問道。 余秀華的回答是：“這么幸福嗎？” “麥老師，你的二十歲也會像我們一樣迷惘嗎?” “20歲的時候我在讀軍校，啥都不懂，只不過是一個被紀律困住的傻小子。因為傻所以不迷茫，一切跟著別人走。”茅盾文學獎得主、小說家麥家這樣回答網友。

這些對話來自社交媒體上一種名為“有問必答”的新型問答模式。截至2025年12月，小紅書官方數據顯示，#ask me anything （也稱AMA）相關話題閱讀量近3.7億。

去年12月，《光明日報》發表文章《社交平臺上的“有問必答”，為什么走紅》，其中提到，過去，如果想要請教某個領域的專家，往往是通過學術期刊、媒體、論壇來實現，或是耗費時間精力去尋找他們的聯系方式，甚至可能需要通過多層關系輾轉介紹，其門檻和溝通成本是比較大的。而現在，各個行業的精英們自己走出來，告訴大家“我是誰，我能回答什么”，相當于實現了知識供給側的扁平化。也就是說，普通網友也可以低門檻地擁有“專家庫”。

與此同時，文章還原了這場“有問必答”走紅路徑的源頭。在國內，這股熱潮始于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助理教授許華哲的一條筆記，“清華叉院AI青椒有問必答”。

2026年新年伊始，紅星新聞記者邀請到了許華哲進行專訪。

許華哲，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助理教授，博士生導師，清華大學具身智能實驗室負責人。博士畢業于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后在斯坦福大學做博士后研究。

在2025年8月清華大學出版的《水木清華》AI專刊中，許華哲成為了被特別報道的校友之一。

他為何成為開啟國內“有問必答”熱潮的第一人？很偶然的一天，許華哲帶著一顆緊張的心發布了 “有問必答”筆記——

有時候“答案就在問題里”

只是年輕人自己找不到

“我始終認為，教育，即使是高等教育，本不該是少數人的奢侈品，而是屬于所有有好奇心的人。我自己的機器學習啟蒙來自于吳恩達老師的網課，所以我希望一位對機器人充滿興趣的職高同學也可以學會強化學習。你我這般教書匠，有幸成為搬磚的普羅米修斯，是修來的福報。”

AMA最早誕生于國外社交平臺Reddit。2025年9月，許華哲把第一篇AMA的筆記發布在社媒上，連鎖反應般開啟了社交媒體上“有問必答”的熱潮。

在這一切開始之前，2025年2月，他曾在社媒發布筆記寫下了上面這段話。

許華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這是他開始“有問必答”的原因，也是他選擇做社媒賬號的原因之一。

“因為我覺得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他在清華里聽到這件事，那么另一個人應該在他的村里或者床上也聽到這件事，至于他喜不喜歡，那是他的判斷。”許華哲在播客《亂翻書》中曾經這樣說道。

在許華哲看來，“有問必答”的問答形式加速整體的信息流通。所謂信息，知識本身是一方面，但他也想展示怎么樣獲取知識、怎么樣學習知識以及學習的過程，很多“縫隙里的東西”。

“如果單純是知識，網上有很多的公開課，也有很多書可以閱讀。但為什么一個人到清華讀書，或者到斯坦福讀書，他會變得很厲害，有很多能力飛躍式的增長？我覺得有很多‘夾縫里的東西’特別重要，但是沒有人講。比如說如何學習，以及一些他的生活方式，你不在那個平臺（如清華、斯坦福）是沒有辦法感受到的。”

在許華哲看來，在社交媒體上，能把這些“夾縫里的東西”給大家，這樣大家就好像在同一個平臺、在同一艘船上，大家一起水漲船高。

“AI專業什么細分更好就業呢？”“大模型。”

“大牛教授的課程推和科研導師強推哪個對申請幫助更大？”“肯定是科研推呀。”

“AI方向直博和讀研怎么選呀？考慮未來就業前景方面的話。”“直博吧，也就差兩年~而且博士可以多點時間當學生。”

許華哲在“有問必答”筆記的評論區，這樣回答著涌來的疑問。記者專訪的當天，他剛收到一條私信的AMA提問。

私信里，一位學生向許華哲表示自己想讀博士，讀一個更好的學校的博士，但是導師跟他說：“現在你就應該保研，保我的博士。”

“他就來問我，這時候怎么辦？因為導師這么一說他就怕了。他就說萬一最后哪也去不了，搞砸了。”而看到問題的許華哲只表示，“你再讀一遍你的問題，你就知道答案是啥了。”

▲許華哲 圖據許華哲個人網頁

許華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人生大事，他希望最終是當事人自己去決定的。之所以回復這個提問者“答案已經寫在他的問題上面了”，是因為這個學生大篇幅講述了想去哪，那些地方為什么好。

“已經不需要我來給他答案了，他只是需要一個看似還不錯的清華的老師給他一個點頭。”許華哲這樣解釋道。

簡短的問答，跳過了“難以接觸更具權威性的清華教授”這一阻隔，化解了陌生人之間一時無法“直言不諱”的困難，這位學生得到了他想要的“點頭”。

在很多參與“有問必答”的網友看來，這便是其重要魅力之一。

“有的時候那個東西就在那放著，只是找不到，你給大家指個路，大家立刻就找到了。”許華哲說道。

分享沒被美化的過程

看到“有點光環的人也就那樣”

不同于此前社交媒體上傳播的“哈佛大學生自律的一天vlog”之類的內容，許華哲在嘗試分享的“縫隙里的東西”是那些沒有被過度美化，甚至沒有被美化過的過程。

“我讀高中、大學的時候，總覺得牛人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要么他就每天只睡4個小時，要么就是別人學一天，他學1個小時就學出來了。這個時候會產生一種‘他們是他們，我是我’的感覺。”

但后來，許華哲經歷了一場“祛魅”。

“我發現我們高中最出色的人，到了清華也仍然是最出色的，清華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高不可攀。到了伯克利之后，看到很多讀到的論文里面的外國大佬，發現他平時也就是那么跟大家討論問題，沒有覺得他遙不可及，或者有一顆比別人聰明十倍的腦袋。”

許華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我更希望就把我的這些感受傳遞出來……當大家真的接受了‘這些看著有點光環的人也就那樣’的時候，大家才能發揮自己真正的潛力，起碼不會被嚇退，不會覺得把自己歸到哪一類。”

許華哲表示，他想把自己在漫長時間軸上面漸漸經歷的祛魅，壓縮在這樣的“有問必答”中，“激勵到一兩個人或者十幾個人，我都很開心。”

回憶自己的成長歷程，許華哲坦言，他也曾為一些問題的答案追索了很久，最后發現，答案其實不難。

許華哲表示，這一類問題較為典型的就是“成績”。

“依循高中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慣性，大家本科的時候也想狂卷，其實都想不到成績可能沒那么重要了。我自己本科時候也是非常努力地刷成績，熬夜刷一些微積分習題或者電子電路習題，現在想想其實有些是不必要的，過于焦慮了。”

許華哲表示，如果那個時候有“有問必答”了，可能有人就可以在社媒上跟他說一說，成績到什么地步其實就足夠了。

“后續找工作的時候，其實我還遇到一個困境。本科的時候，發現身邊有人發論文，就覺得自己也應該發論文。身邊比較優秀的人都已經當論文審稿人了，我就想，我也應該在本科時候當論文審稿人。博一的時候，我真正被邀請當論文審稿人，特別開心……看到別人當領域主席，我就想我什么時候可以。后來我工作第一年還沒結束，就有人開始邀請我當領域主席。其實你老是看著下一步的事，就會一直焦慮，這都是不必要的。”

在許華哲看來，“有問必答”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幫大家化解焦慮。

“有問必答”釋困惑

“好的東西都是慢慢做出來的”

許華哲引燃網民提問的熱情，和他所處的行業正位于風口不無關系。

在許華哲看來，他一定程度上算站在風口上的人。“如果現在打一個下劃線，問這是一個什么的時代？我想抓100個人，可能有80個人會寫人工智能。”許華哲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因為在一個比較好的平臺上，所以他可以稍微預測到哪里要起風了。

紅星新聞記者私信了幾位專業與AI無關，但在許華哲“有問必答”評論區提問的學生。他們對記者表示，“無關專業，現在的階段沒有人不好奇AI。”

在提問的評論區，許華哲看到了許多年輕人的困惑和焦慮。“大家對就業可能比較焦慮，人工智能相對來說好一些，可能是現在最熱的行業之一了。我記得在我們錄的一個視頻底下，有人說，‘這幫人當然開心了，他們的前途亮得睡不著覺’。其實我也感受到有很多人想轉行，因為自己原來的行業可能在下行。”

面對這樣的焦慮提問，許華哲也給出了自己的回答，“做事的時候不要抬頭看，要想清楚低頭做事。完全不抬頭可能閉門造車，不知道這個世界在發生什么。就大概把抬頭、低頭的比例，調整為1：9……真正做出了不起貢獻的人都不是那些瘋狂卷的人，好的東西都是慢慢做出來的。”

紅星新聞記者 王辰元

編輯 張尋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