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初夏,琉球群島最西端的與那國島的夜空,在盛大的海神祭里煙火璀璨。漁旗與燈籠的光影交織,琉球與中華的文脈在浪濤聲中悄然共鳴。
清晨的久部良漁港,三艘爬龍船泊在浪里,身著白色神衣的祝女佇立船頭,手持“手草”(樹木紙條),面朝西方——那是福建的方向。儀式上女性表演跳唱的贊歌撞碎海風——“船用橡木造,堅固又漂亮;船帆用松做,堅固又漂亮”。
海神祭,這場從海之彼方迎請龍宮神的儀式,其根脈可追溯至中國福建的賽龍舟習俗。它不僅是與那國島的祈禱,更深藏著琉球與中華文明跨越千年的牽念。
在衛星地圖上,琉球群島宛如一串散落的珍珠,點綴在西太平洋的碧海波濤中;但在文明的版圖中,它是中華文明在海洋島嶼延伸與傳播的溫情觸角。
從1372年琉球中山國正式納入明朝藩屬體系起,這片海域朝向中華文明的指針就從未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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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清康熙年間出使琉球的冊封副使徐葆光所撰《中山傳信錄》中的“琉球三十六島圖”,由徐葆光與琉球當地官員和士人經實地勘測、反復討論后繪成,展現了琉球群島的地理范圍及風貌。此圖也是釣魚島并非琉球群島組成部分的歷史證據。(圖片來源:中國歷史研究院)
(一)浪里尋根,血脈跨海相連
琉球群島位于中國臺灣島與日本九州島之間,與中國福建省隔海相望。這里的島民,或為閩人三十六姓后裔,或承明清移民根親,或屬琉球本土族群。血脈與文明多元交織,共同織就一幅斑斕的文化錦緞。
14世紀,琉球尚處于“三山分立”(中山、山南、山北)的混沌時期。明洪武五年(1372年),中山王察度遣使入貢,明太祖朱元璋賜名“琉球”。自此,海上帆影往來,開啟了中琉之間延續五百年的朝貢關系。琉球奉中國為正朔,中國以“厚往薄來”的政策善待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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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諭琉球國王敕”原件(資料照片)。(圖片來源:新華社)
彼時的琉球,雖據東海要沖,但航海技術相當滯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明朝廷揀選福建“閩人三十六姓”遠赴琉球。這群精通羅盤導航、深諳中華文化的能工巧匠,在那霸港附近的“久米村”(也稱“唐營”)扎根聚居。
他們不僅教會琉球人造船航海之技,更協助其構建行政體制,將那霸港從一落后小港,升級為“萬國津梁(意為連接萬國的橋梁)”的東亞貿易樞紐,琉球王國也隨之步入鼎盛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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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世紀,那霸港是琉球國與亞洲諸國貿易的重要港口。(圖片來源:觀察者網)
這一時期,琉球是東北亞與東南亞貿易網絡的“中轉站”,是近代地緣博弈的焦點,亦是一條流動的中華文明紐帶與跨域的海洋社會網絡。
然而,琉球的命運在1609年日本薩摩藩入侵后陡然轉變:琉球被迫表面維持對中國的朝貢禮法,實則承受薩摩藩的重稅盤剝。直至1879年,日本強推“廢琉置縣”,琉球王國就此覆滅,化作地圖上的沖繩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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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松田道之率領軍警進駐首里城。(圖片來源:環球時報)
即便國脈斷裂,琉球人也從未丟卻文明的根脈。在暗潮涌動的歲月里,當地士族冒死藏匿明代印璽,民間的媽祖信仰香火不絕,百姓飲食起居間仍恪守祖輩留下的閩地習俗……
誠如胡煥庸80多年前在《臺灣與琉球》中所言,琉球自明初以降,與中國的藩屬關系五百年間“迄未中斷”。這種連結并非政治層面的單向依附,而是在漫長歷史進程中的文明互鑒。
(二)島鏈經緯,中華儀禮相牽
福建遷居琉球的三十六姓,大部分來自福州地區。閩人給琉球帶來的,不僅是駕馭大海的羅盤,還有“慎終追遠”的祖先崇拜。
久米村人將福建的家祭、祠祭與墓祭復刻到琉球群島:每月朔望供奉神飯,春秋二季敬獻牲醴;清明時節,宗家率領“門中”(琉球的父系血緣宗族組織)男性成員共拜始祖墓,在“敬宗收族”(尊崇祖先,凝聚宗族)的古訓下重申血脈的淵源。這種文化的深植,讓琉球漸漸化成“風俗淳美”的“衣冠禮儀之鄉”。
在福州倉山的琉球墓園內,十座明清琉球墓仍靜靜佇立。墓碑鐫刻漢文,字里行間清晰可辨琉球王府財政官、進貢船水手、朝貢翻譯乃至漂流難民的名字。墓園入口處那塊“康熙五十七年”的墓碑,是遙遠而溫情的歷史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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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人墓碑。(圖片來源:《福建文博》)
琉球王宮首里城,是中華禮法在海外島嶼的投射。其殿宇以紫禁城為藍本,坐東朝西示意對中央王朝的恭順。殿內高懸康熙“中山世土”、雍正“輯瑞球陽”等歷代御匾;梁柱間盤繞著的四爪金龍,于方寸間恪守著藩屬的謙卑與尊榮。那方題為“守禮之邦”的門匾,在潮起潮落間,將中華禮制刻進首里宮墻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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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王國都城遺址首里城城門。(圖片來源:新華社)
琉球的新年,亦深藏著中華歲時的印記與海島的溫情。自明朝冊封朝貢以來,元日節俗隨賜歷與移民潛移默化,雖歷經變遷,卻始終透著八閩的古樸風致。
農歷正月初一,久米村的庭院里,門松映著晨光,閩人后裔精心擺上松竹與交讓木,在草木清香中延續著祖地“歲首納福”的古禮。
琉球久高島(隸屬沖繩本島東部的南城市)的白衣神女主祀久高殿,男丁在旁守護,翩躚的手舞踏出千年的祈愿;竹富島(隸屬八重山郡竹富町)的村民在拔河與摔跤中較量,歌聲里回蕩著對豐收的質樸期盼。而在糸滿漁港(隸屬沖繩本島南部的糸滿市),獵獵作響的“大漁旗”不僅是漁獲豐饒的祈盼,更是對閩人航海記憶的呼應。
從家家戶戶互道新禧的溫情,到孩童領受“年玉(壓歲錢)”的歡欣,再到庭院間飄散的海帶炒豬肉香氣——這些習俗中細碎的生活點滴,無論是源自福建的歲首禮儀,還是與本地信仰的交融,其內核始終指向“敬天順時”的中華文明。
歲月流轉,琉球新年節俗如同一根堅韌的細線,一頭系著東海之濱的祖地,一頭牽著琉球的煙火人間。它讓文明的暖意跨越驚濤駭浪,在歲首的晨光里,靜靜流淌成一段永恒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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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料理”之豚角煮、烤豬腳和沖繩蕎麥面。“沖繩料理”很多菜品都離不開豬肉,其肉食習慣與中土相類,沖繩蕎麥面的做法也跟中國面條近似。(圖片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三)海不揚波,島嶼心有所歸
海神祭,是琉球文化中的“活歷史”,其根脈可追溯至福建的賽龍舟。在琉球的語境中,龍舟競渡,絕非單純的娛樂,而是一場溝通人神、祈求豐收平安的古老儀式。
始纂于清乾隆八年(1743年)的琉球官修史書《球陽》記載,賽龍舟由“閩人三十六姓”傳入:“三十六姓閩人來琉,造龍舟于江上競渡”。最初是為了端午紀念屈原,后與本土的“稻穗祭”結合,演化成獨特的“海神祭”。
每逢農歷五月四日,那霸、久米、泊三村的龍舟奔赴豐見城御岳(祭祀圣地),祝女在神殿核心區“伊畢”獻上供品,在海浪聲中祈求“景福”——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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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龍船自明代傳入琉球,已有數百年歷史。福州方言“劃槳”的動作稱“扒”,與“爬”同音,故賽龍舟又被稱作“扒龍舟”,琉球“爬龍船”的名稱便源于此,如今也成為兩地友好交往的生動見證。圖為“龍舟翻覆”的熱鬧場景。(圖片來源:福建日報)
歷經歲月洗禮,海神祭早已與地域信仰融為一體。祝女,是這場文明禮祭的“核心”。她們身披圣潔白衣,作為神靈在人間的化身,在悠然的神歌吟唱中溝通人神,守護海疆。
久米村的地方祝女曾航海祈福,后來更被奉為“媽祖”式的航海保護神;而伊是名村的仲田春子,作為祝女代理,主持海神祭,在她朝向西面那片海祈愿的身影里,是對中華文明跨越時空的深深凝望,成為文明根脈在琉球群島上最動人的注腳。
文明的紐帶,從來不是畫在地圖上的疆界,而是刻在人心里、融進歲月中的文化共生。
今天,當我們凝望福州倉山墓園那些靜默的琉球墓碑,辨識著“進貢船水手”“漂流難民”的漢文名字;當我們走進久米村的庭院,看到正月初一的門松映著晨光,仿佛八閩老家的“歲首納福”從未走遠;當我們在首里城的正殿仰望,讀懂那塊匾額上“守禮之邦”四個大字里跨越五百年的秩序……歷史的風云或許能改變島嶼的政治歸屬,甚至抹去一個王國的名號,但它切不斷那條深植于骨血的文化臍帶。傳承至今的日常儀禮不僅是對祖先的追憶,更是一種文化宣示:海不揚波,心有所歸。
〔作者單位:區纘,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齊芳,中央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區域國別研究院。依托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我國大陸地區博物館藏臺灣少數民族文物的整理與研究”(24SGC091)〕
來源 | 道中華
作者 | 區纘 齊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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