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票在我手里,微微發潮。
上面印著的溫哥華字樣,有些模糊了。
候機廳的廣播正在用中英文交替播報,聲音像一層薄薄的塑料膜,裹著所有人。
我摸了摸口袋,那張被折成指甲蓋大小的紙條,硬硬地硌著大腿。
丁晨曦塞給我時,手指冰涼,眼神像受驚的麻雀。
她只說,姨,上了飛機再看。
可我坐在這里,周圍是拖著大箱小箱奔赴遠方的人。
那股不安,像胃里一塊沒消化完的年糕,頂著。
我吐出一口濁氣,終于還是把紙條掏了出來。
手指有點僵,剝開那緊密的折痕,像剝開一顆沉默的蠶豆。
上面是幾行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筆畫稚嫩,卻用力得幾乎戳破紙背。
我看完第一行,耳朵里的廣播聲就潮水般退去了。
只剩下血液沖上太陽穴的轟鳴。
我站起身,那幾張硬挺的紙片,在我手里發出清脆的撕裂聲。
紙屑紛紛揚揚,落在光可鑒人的地面上,像一群突然被驚飛的灰蛾。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攥著剩下的半截紙條,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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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陳勇的臉擠在手機屏幕里,被網絡信號拉扯得有些變形。
背景是一面米黃色的墻,看著干凈,也空曠。
“媽,房子我已經看好了,帶個小院子,你能種點蔥蒜。”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嘴角向上彎著,但眼皮垂著,沒看我。
我坐在老舊的藤椅上,藤條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廚房水龍頭沒擰緊,滴水砸在水池里,嗒,嗒,嗒。
“我這邊……都住慣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像曬久了的老樹皮。
“習慣也能改嘛。”陳勇往前湊了湊,整張臉幾乎貼到屏幕上。
“這邊醫療好,空氣好,我也能天天看著你。”
“你工作那么忙,哪能天天。”
“再忙,回家總能見著。”他打斷我,聲音拔高了一點。
“你一個人在國內,我晚上都睡不踏實。”
窗外的老槐樹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
襯得屋里更靜了。
我看著他,鬢角好像有了幾根白頭發,以前沒注意過。
“你爸走了三年了。”他忽然說,語氣沉下去。
“我一個人在這邊,有時候開車回家,屋里黑漆漆的,心里也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就當……來陪陪我。”
最后幾個字,輕得像嘆息,順著網絡爬過來,纏住我的手腕。
我摸到手邊涼透的茶杯,釉面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東西……不好收拾。”我說。
“不用帶!什么都不用帶!”他的聲音立刻又活泛起來,帶著一種急促的亮。
“這邊什么都買得到。國內那些舊家具,處理了就行。”
“房子呢?”我問,“這老房子……”
“賣!”他斬釘截鐵,“媽,我找好中介了,手續快,價錢也合適。”
“你人先過來,這邊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笑得露出牙齒,眼角堆起褶子,可我總覺得那笑容沒落到底。
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
“你羅姨,還有沈阿姨她們……”我又說。
“可以常視頻嘛!現在多方便。”
他再次截住我的話頭,手指在屏幕外敲打著什么,發出噠噠的輕響。
“媽,就這么定了。我這就給你訂最近的機票。”
“簽證我催加急,很快。你這幾天,就把要緊的東西理一理。”
“其他的,別心疼,該扔扔。”
他語速快得像在背稿子,沒留給我插話的縫隙。
屏幕上方跳出一個日歷提醒,他瞥了一眼,匆匆說:“我這邊還有個會,媽,你先準備著。”
“等我電話。”
畫面凝固在他最后的笑容上,然后變黑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茫然的臉。
藤椅又吱呀了一聲。
水滴還在嗒,嗒,嗒地響。
我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澀得很。
風從紗窗鉆進來,卷起茶幾上的一張舊電費單,輕輕翻了個身。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又好像全不一樣了。
02
開始收拾,才覺出這房子像個沉甸甸的繭。
東西不多,但每樣都連著絲,扯著筋。
老伴的書還擺在書架最上層,蒙著灰。
我搬了凳子想拿下來擦擦,腳剛踩上去,凳子腿就晃了一下。
我沒敢再動,就仰頭看著。
書脊上的字模糊了。他總說這些書以后留給陳勇。
陳勇現在不要了。他要我“該扔扔”。
客廳墻角擺著那臺老縫紉機,鳳凰牌的,鑄鐵的底座沉得像碇。
年輕時用它做過多少衣裳,陳勇小學的褲子,他爸的襯衫。
針頭早就銹了,用一塊藍布罩著。
我掀開布,灰塵在陽光里起舞,細密的,金色的。
手撫過冰涼的手輪,聽見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
“舊電視舊電腦,舊書舊報拿來賣——”
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銹鐵片的質感。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是個黝黑精瘦的中年人,蹬著三輪。
“師傅,”我喊了一聲,“縫紉機收嗎?”
他抬頭瞇眼看看,“收!老太太,那玩意兒沉,賣不了幾個錢。”
“多少?”
“五十,頂天了。”
我還沒答話,手機響了。是陳勇。
“媽,房子掛出去了嗎?我跟中介小劉打過招呼,你聯系他。”
“還沒,正收拾東西呢。”
“先處理房子!”他的聲音有點急,“東西慢慢理。小劉電話我發你,人可靠,你什么都聽他的就行。”
“價錢……”
“價錢好說,現在市場不錯,抓緊。”
他那邊傳來鍵盤密集的敲擊聲,還有模糊的、快速的英語對話背景音。
“媽,我這邊忙,你趕緊聯系小劉。越快越好。”
電話掛斷了。
我捏著手機,站在窗前。收廢品的師傅等了一會兒,蹬著車走了。
吆喝聲漸漸遠去。
下午,中介小劉就來了。一個很年輕的小伙子,頭發梳得光亮,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他眼睛在屋里迅速轉了一圈,像在評估一堆零件。
“阿姨,您這房子戶型正,但樓層高,沒電梯,裝修也舊了。”
他掏出手機拍照,咔嚓咔嚓。
“您兒子交代了,急售。我們盡量往高了報,但您心里得有個底。”
他說話客氣,笑容標準,可那眼神掃過老縫紉機、舊書架時,像掃過一堆礙事的垃圾。
“這些……都不要了?”我問。
“喲,阿姨,現在誰還要這些呀。”他笑了,“交給我們,保證給您清理得干干凈凈,不費您心。”
他遞過來一份文件,指著幾個地方讓我簽。
“協議先簽了,我們好全力推。看房的人可能隨時來,您多包涵。”
筆握在手里,很輕。我看向墻上掛的舊照片,我和老伴結婚那年拍的,黑白照,兩個人笑得有點僵。
小劉順著我目光看去,“這照片有年頭,值點錢呢阿姨,自己收好。”
我最終還是簽了。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小劉滿意地收起文件,風一樣走了,留下滿屋他帶來的、不屬于這里的氣息。
我坐回藤椅,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動,小劉發來一條消息:“阿姨,明天上午就有兩組客戶看房,您方便嗎?”
我沒回。
看著那光影從地板爬到墻根,最后徹底消失。
屋里暗下來,沒開燈。寂靜像水,慢慢淹上來。
我忽然想起,陳勇一次也沒問,那些老照片、他爸的書、我的縫紉機,該怎么安頓。
他只說,該扔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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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對門的丁晨曦,是三天后來的。
她敲門的聲很輕,咚,咚,咚,像怕驚擾了什么。
開門時,她手里端著一個小瓷缽,冒著熱氣。
“楊姨,”她聲音細細的,“我奶奶熬了赤豆粥,讓我送一碗給您。”
她站在門外,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連衣裙,頭發松松扎著,額角有些細汗。
眼睛很大,看人時總先飛快地瞥一下,然后垂下。
“哎喲,謝謝,快進來。”我趕忙讓開。
她小步挪進來,把瓷缽放在餐桌上,雙手交握著,有些無措。
“你奶奶太客氣了。”我說。
“奶奶說,您一個人,吃飯肯定將就。”她依舊垂著眼,“這粥熬得爛,好消化。”
我留她坐坐。她遲疑了一下,在沙發邊緣小心坐下,背挺得筆直。
“聽說您要出國了?”她問,手指捻著裙子上的一根線頭。
“嗯,兒子接我去養老。”
“加拿大……很遠吧。”
“是啊,飛過去要十幾個小時。”
“那……以后不回來了?”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
“老了,估計就在那邊了。”
她不說話了,手指把那根線頭繞了又繞。
屋里安靜,能聽見她輕輕的呼吸聲。
我起身去廚房拿碗勺,盛粥。紅豆的香氣飄起來,暖暖的。
端出來時,看見她正望著電視柜旁邊出神。
那里堆著幾個剛清出來的紙箱,其中一個敞著口,露出些老物件。
“楊姨,您在收拾啊。”她站起來,“我……我幫您吧,反正我放假,沒事。”
她手腳很輕,也仔細。不像我,拿起什么都要愣半天神。
她幫我把抽屜里零碎的東西分類,用舊報紙包好。
碰到一些明顯是女人用的、老式樣的發卡或手絹,她會輕輕“呀”一聲,說這個好看。
動作小心翼翼,像在對待易碎的夢。
后來,她翻到一本硬殼相冊。
封面是暗紅色的絨布,邊角磨損了。
“能看嗎?”她問。
我點點頭。
她翻開,第一頁就是陳勇的百天照,光著身子趴在絨布上,咧著沒牙的嘴。
“這是陳勇哥?”她笑了,露出一點點牙齒,很干凈。
“是啊,小時候胖得像個小豬。”
她一頁頁翻,小學戴紅領巾,中學穿著校服,大學在校園門口,意氣風發。
翻到后面,出現一張全家福。我,老伴,陳勇大概二十出頭,站在我們身后。
背景就是這間屋子,家具都沒怎么變。
丁晨曦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發現了什么特別的東西。
然后,我聽見她的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我轉頭看她。
她的臉褪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張開,眼睛死死盯著照片里陳勇的臉。
不,是盯著陳勇脖子。
照片上,陳勇脖子上掛著一條銀色的鏈子,鏈墜是個很小的方形牌,看不真切。
“晨曦?”我叫她。
她猛地一抖,像從夢里驚醒,相冊從手里滑落,“啪”地掉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楊姨!”她慌忙蹲下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幾次才拿穩。
“沒事沒事,沒摔壞。”我說。
她站起來,把相冊合攏,放回箱子里。手指用力按在封面上,指節泛白。
“我……我忽然想起家里爐子上還燒著水。”她聲音發顫,不敢看我。
“楊姨,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門口,腳步有些踉蹌。
拉開門,她停頓了一瞬,背對著我,肩膀輕輕聳動。
然后,她側過半邊臉,嘴唇動了動。
可最終,什么也沒說,帶上門跑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慌亂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消失。
走到紙箱邊,重新拿起那本相冊,翻到那張全家福。
陳勇笑著,年輕的臉龐無憂無慮。
我湊近了,仔細看他脖子上的鏈墜。
只是個模糊的小方塊,似乎刻著點什么圖案,太舊了,看不清。
窗外天色暗了,云層堆疊,像要下雨。
屋里還沒開燈,照片上三個人的笑容,在昏暗中漸漸模糊。
04
宋大山是傍晚來的,提了一兜橘子。
他退休前是干刑警的,個子高大,背有點駝了,但眼神還利。
老伴在世時,他倆常湊一起下棋,一坐就是半天。
“秀瑩,聽說你要走?”他嗓門洪亮,把一兜橘子擱在桌上。
“陳勇非接我去。”
“好事啊,享兒孫福。”他在藤椅對面坐下,椅子又是一陣呻吟。
我給他泡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碎末多,香氣沖。
他喝了一口,咂咂嘴:“還是這茶夠味。”
我們聊了些閑話,樓里誰家孩子考學了,菜市場哪個攤販搬走了。
他忽然問:“陳勇在加拿大,具體做什么來著?”
“好像是什么……IT公司的項目經理,搞技術的。”
“嗯。”宋大山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這是他以前想事情的習慣。
“那邊……都好吧?”
“他說挺好。”
“哦。”他又喝了口茶,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打包的箱子上。
“東西都處理了?”
“正弄呢,房子也掛出去了。”
“這么快?”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勇著急,說那邊都安排好了。”
宋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茶杯里浮沉的茶葉梗。
“前幾天,聽原來隊里幾個老伙計吃飯閑聊。”
他聲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語。
“說現在有些團伙,專盯在海外有點根基、家里老人還在國內的。”
“手段五花八門。騙投資的,拉人頭的,還有更黑的……”
他停住,抬眼看看我。
“陳勇沒讓你投什么錢吧?或者,用你的名義,在國內幫他弄點啥?”
我一愣:“沒有啊。他就是接我去養老。”
“沒讓你把積蓄轉過去?或者說,他那邊的房子、生意,需要你簽個字做個擔保什么的?”
“都沒提。”我搖搖頭,心里那點不安,又被攪動起來。
宋大山“唔”了一聲,身體往后靠了靠,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沒提就好。”他說,但眼神并沒放松。
“這人啊,在國外久了,環境不一樣,接觸的人雜。有時候,身不由己。”
他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著,橘皮的辛辣氣味散開。
“你知道老王吧?就住西區那個,他兒子在澳大利亞。”
“知道。”
“去年,老王被他兒子催著,把棺材本都打過去了,說是投資一個什么礦。”
“后來呢?”
“礦?影子都沒。”宋大山掰了一瓣橘子,沒吃,在手里捏著。
“兒子再打電話回來,哭,說被人拿捏住了,不騙家里錢,人家就要他的命。”
“老王一股火,中風了,現在還在康復醫院躺著。”
他把那瓣捏得稀爛的橘子扔進煙灰缸,抽了張紙擦手。
“當然,我不是說陳勇。”
他補充道,語氣卻沉甸甸的。
“孩子嘛,總是報喜不報憂。真有難處,可能也張不開嘴。”
“你這過去,人生地不熟,言語不通。萬一……”
他沒說下去,拿起茶杯,把已經涼透的茶一口喝干。
窗外徹底黑了,雨終于沒下下來,只是悶。
樓道里傳來別家炒菜的刺啦聲,還有孩子的笑鬧。
我們這屋,卻靜得能聽見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咔,咔,咔。
“大山,”我開口,聲音有點干,“你覺得……我該去嗎?”
宋大山看著我,那雙看過太多真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
“秀瑩,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
“我只是覺得,什么事兒,太快了,太急了,就得留個心眼。”
“尤其是牽扯到房子、積蓄,一輩子的根。”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陳勇是你兒子,你了解他。多問問,總沒錯。”
“到了那邊,真有什么不對勁,記住,大使館能管事兒。”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走之前,要是心里還不踏實,再來找我。”
他走了,腳步聲沉穩,一步步下樓。
我坐在越來越暗的屋里,沒開燈。
桌上那兜橘子,在陰影里,像一個個沉默的、橙色的句號。
宋大山的話,像幾顆冰冷的石子,投進我心里。
緩緩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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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發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最后這點時間,像沙漏里的細沙,看得見,抓不住,飛快地流走。
房子有人來看過,指指點點,討價還價。
小劉催著我定下,說有個買家出價“還算公道”。
陳勇的電話更密了,每次都問進度,催手續。
他的聲音總是很忙,背景音有時是機場廣播,有時是嘈雜的餐廳。
我問他在那邊具體住哪里,他說了個英文地名,很快,我沒聽清。
再問,他就說:“媽,你來了就知道了,環境特別好。”
我問他工作順不順利,他說:“挺好,就是忙。”
電話那頭,好像總有第二個人的呼吸聲,很輕,但存在。
丁晨曦沒再來。
我有時聽見對門開關的聲音,很輕,很快。
好像在躲著什么。
出發前夜,我最后一次檢查行李。
其實沒什么可檢查的,就一個隨身小箱子,裝幾件換洗衣服,一些老照片。
其他的,都按照陳勇和小劉的意思,“處理”掉了。
老縫紉機賣了三十塊,收廢品的師傅嘟囔著“死沉”,一個人扛不下去,又叫了個幫手。
書架和書,一起稱了重量,像賣破爛一樣。
撕掉那些打包膠帶的聲音,嘶啦——嘶啦——,像在揭開一層層舊皮。
屋子里空了大半,說話都有回聲。
晚上九點多,手機響了,是陳勇的越洋視頻。
“媽,東西都收拾好了吧?”他問,臉在屏幕光里有些發白。
“好了。”
“明天上午十點的車去機場,小劉都安排好了,司機到樓下接。”
“嗯。”
“機票電子檔我發你了,存在手機里。護照、簽證都放好。”
“到了溫哥華,一出海關就能看到我。”他笑了笑,這次,那笑容似乎終于落到眼睛里一點。
“媽,以后咱們就一起過日子了。”
我點點頭,喉嚨有點哽,說不出話。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你那張尾號6688的銀行卡,帶在身上吧?”
“帶著。”那是我主要的儲蓄卡。
“那就好。這邊開戶麻煩,剛開始用你的卡方便些。”
他說得隨意,我卻想起宋大山的話。
“用我的卡……做什么?”
“就是日常開銷啊。”他語氣輕松,“媽,別多想,我的錢也在里面轉呢,方便。”
他還想說什么,屏幕那邊傳來一個模糊的男聲,用英語快速說了句什么。
陳勇臉色微微一變,對著屏幕外說了聲“Waitaminute”。
然后轉回頭,語速加快:“媽,我這邊有點急事要處理。你早點休息,明天一路順風。”
“到了給我……喂?陳勇?”
視頻已經掛斷了。
屏幕黑下去,映出我怔忪的臉。
屋子里真靜啊。靜得能聽見電流通過燈管的嗡鳴。
我坐了一會兒,覺得口渴,起身去廚房倒水。
路過門口時,隱約聽到外面有極輕的窸窣聲。
像是有人靠在門上。
我頓住腳步,心跳莫名快了幾拍。
輕輕走到門后,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線下,丁晨曦穿著睡衣,抱著胳膊站在我對門前。
她咬著嘴唇,臉微微側著,耳朵貼向我的門板,像是在聽里面的動靜。
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擰開門鎖,拉開一條縫。
“晨曦?”
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開,眼睛瞪得極大,滿是驚恐。
看到是我,那驚恐稍退,卻化作更濃烈的焦急和掙扎。
“楊……楊姨。”她聲音啞得厲害。
“你怎么了?這么晚不睡?”
“我……”她張了張嘴,眼神慌亂地瞟向樓梯口,又看回我。
兩只手死死絞在一起,骨節凸出。
“我……我來看看您,東西……都收拾好了?”她語無倫次。
“好了。”我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
她猛地搖頭,又停住,胸口劇烈起伏。
樓道燈滅了。黑暗瞬間吞沒我們。
只有我門縫里透出的一點光,勾勒出她單薄顫抖的輪廓。
就在這黑暗里,她忽然上前一步,冰涼的手指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下一秒,一個被折成硬硬小方塊的東西,被她用力塞進我睡衣口袋。
布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楊姨!”她湊近我耳朵,氣息急促而滾燙,帶著哭腔。
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錐心:“這個……你拿著!”
“上了飛機……再看!”
“一定……要上了飛機再看!”
“別告訴任何人!千萬!”
說完,她像用盡了所有力氣,松開手,猛地把我往門里輕輕一推。
然后轉身,在黑暗的樓道里,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去。
腳步聲凌亂,倉皇,迅速遠去,消失。
我僵在門口,手還按著口袋。
那里,一塊硬硬的邊角,硌著皮膚。
冰涼。
心跳如鼓,在空蕩的胸腔里,撞得生疼。
樓道燈始終沒再亮起。
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口袋里那塊沉默的、不祥的堅硬。
06
去機場的車很準時,司機沉默地幫我把小箱子放進后備箱。
小劉也來了,臉上堆著職業的笑容,說著一路平安的吉利話。
車子駛出小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樓,在晨光里顯得灰撲撲的,有些陌生。
車窗外的街景流水般滑過,早餐攤的熱氣,趕公交的人群,熟悉的市井聲響。
這一切,很快就要隔著一整個太平洋了。
口袋里的硬塊,像一塊燒紅的炭,時時刻刻熨燙著我的意識。
丁晨曦蒼白驚恐的臉,還有那壓低的、顫抖的聲音,反復在腦子里回放。
“上了飛機再看。”
“別告訴任何人!”
為什么?
到底是什么話,不能現在說?不能在家里說?
陳勇最近那些急促的安排,閃爍的言辭。
宋大山欲言又止的提醒。
丁晨曦看到照片時驟變的臉色。
還有昨夜視頻里,那個模糊的男聲,和陳勇瞬間變化的表情……
這些碎片,原本散落著,此刻卻被口袋里那張紙條,串起了一條冰冷的線。
線頭指向一個我不愿深想的迷霧。
司機打開了收音機,交通臺的音樂歡快聒噪。
小劉坐在副駕,低頭刷著手機,偶爾發出輕笑。
他們離我很近,又隔著一層透明的墻。
候機樓巨大,明亮,充斥著各種聲音和氣味。
拖輪滾過地面的轟隆,廣播字正腔圓的播報,咖啡和黃油面包的甜膩,消毒水若有若無的刺鼻。
人來人往,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遠方。
我坐在指定的登機口附近,手里捏著護照和手機。
電子機票的二維碼,在屏幕里清晰無比。
離登機還有四十多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走得黏稠而沉重。
口袋里的那個小方塊,存在感越來越強。
它不再是一張紙,像是一個活物,在微微搏動,發出只有我能聽見的尖嘯。
丁晨曦為什么那么害怕?
她讓我上了飛機再看,是怕什么?怕被誰看見?
陳勇嗎?
還是……別的什么人?
如果紙條上只是普通的告別或叮囑,她何至于那樣?
一個可怕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鉆出來:如果……這趟飛機,我不能上呢?
如果紙條上的內容,意味著我一旦離開這里,踏上那趟航班,就會失去什么……
甚至,會陷入某種無法挽回的境地?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膩膩的。
心臟在肋骨后面,沉重地撞著。
登機口開始排起小隊,地勤人員準備驗票。
人們開始最后檢查行李,與送行的人擁抱,告別。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即將出發的躁動。
我猛地站起來。
動作太大,旁邊一個打盹的中年男人嚇了一跳,睜開眼疑惑地看我。
我顧不上,快步走向不遠處的洗手間。
洗手間里光線冷白,瓷磚泛著光,空氣里有檸檬清潔劑的味道。
隔間門關上,落鎖。
世界瞬間被隔絕,只剩下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狹小空間里回蕩。
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手指顫抖著,伸進口袋。
掏出了那個被折得緊緊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的紙方塊。
藍色的折痕,深入紙背。
我深吸一口氣,指甲摳進縫隙,開始拆。
折得很緊,很復雜,像某種固執的守護。
一層,兩層,三層……
終于,它攤平在我汗濕的掌心。
一張從普通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橫格子,邊緣毛毛糙糙。
上面是幾行字。
藍色圓珠筆。字跡稚拙,但每一筆都用力至極,幾乎劃破紙張。
我低下頭。
目光觸到第一行字的瞬間,全身的血液,好像轟然一聲沖上頭頂,又在下一刻凍結成冰。
耳朵里所有的聲音——廣播、人聲、水聲——瞬間被抽空。
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持久的鳴響。
紙上寫著:“楊姨,千萬別去!
陳勇哥被壞人控制了!
他們逼他欠了好多錢,還做壞事!
接您過去,是為了拿您當人質,嚇唬陳勇哥,讓他不敢報警,繼續幫他們騙更多人!
我親耳聽到他們在電話里說!
他們很兇,可能有槍!
您去了就回不來了!陳勇哥也完了!
快跑!找警察!找宋爺爺!
千萬別告訴陳勇哥我聽到了!他們會殺了我!
——晨曦”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扎進我的眼睛,我的腦子。
“控制……人質……騙人……有槍……回不來……完了……”
這些詞在我眼前旋轉,放大,變成猙獰的黑色漩渦。
呼吸驟然停止,肺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我張著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眼前發黑,無數金星亂迸。
背靠著門板,冰涼的感覺穿透睡衣,抵住脊椎,我卻感覺不到冷。
只感到一種滅頂的、純粹的恐懼,還有……滔天的荒謬。
養老?團圓?享福?
原來是一張精心編織的、通向囚籠甚至地獄的網。
而我,差一點就心甘情愿地,拖著老邁的身軀,鉆進去。
還為此賣掉了房子,處理掉一生的記憶。
我的手開始抖,控制不住地抖。
紙條在指尖簌簌作響,像秋風中最后一片枯葉。
門外傳來腳步聲,沖水聲,女人交談的笑語。
那些正常的世界,離我如此遙遠。
不。
我不能上去。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疼痛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我顫抖著,把那張紙條,按照原來的折痕,飛快地、仔細地重新折好。
仿佛折起一個可怕的秘密。
然后,將它緊緊攥在手心,指甲陷進肉里。
推開隔間門,走出去。
鏡子里的老婦人,面色慘白如紙,眼神卻有一種駭人的亮。
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撲在臉上。
水流刺骨,讓我打了個寒噤,也讓我徹底清醒。
走回登機口。
隊伍正在緩慢前進,地勤人員微笑著接過旅客的登機牌。
廣播在催促:“前往溫哥華的旅客,請盡快辦理登機手續……”
我走到隊伍末尾,站定。
手里捏著那張硬質的、印著航班信息的登機牌。
我把它舉到眼前,仔細地看著。
溫哥華。YVR。10:30。
然后,在周圍旅客和地勤人員驚愕的目光中。
我雙手捏住登機牌的兩側。
用力。
向兩邊撕開。
“刺啦——”
清脆的、破裂的聲響,在嘈雜的候機廳里,并不算大。
卻仿佛用盡了我畢生的力氣。
紙片分裂,變成兩半,再撕,變成四片……
我繼續撕著,緩慢,堅定,面無表情。
直到它變成一把無法拼湊的、細碎的紙屑。
我松開手。
白色的、印著字的碎片,紛紛揚揚,從我指間飄落。
像一場無聲的、決絕的雪。
落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
落在周圍人驚疑不解的注視里。
我轉過身,背對登機口,背對那個差點吞噬我的未來。
攥著口袋里那張真正的“機票”。
邁開腳步。
朝著來時的方向。
朝著那片迷霧重重、但此刻我必須回去的“家園”。
一步一步。
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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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機場大廳的光線白得刺眼,混合著喧囂。
我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刮出急促的噪音。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額頭上滲出冰冷的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
周圍的人群像潮水,我是逆流而上的魚,盲目地沖撞。
有人回頭看我,目光詫異。
我顧不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出去,離開這里,回去。
紙條上的字句在眼前燃燒,每一個字都燙著神經。
“控制……人質……槍……”
陳勇的臉,他視頻里急促的笑容,閃爍的眼神,不斷閃回。
那些被我忽略的異常,此刻無比清晰地串聯起來,擰成一根勒緊我喉嚨的繩索。
他不是著急盡孝。
他是身不由己,甚至……命懸一線。
而我,差點成為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后怕和憤怒,還有更深的心疼,像冰與火在臟腑里絞殺。
我沖出了自動門,濕熱的風立刻包裹上來,帶著汽油和塵土的味道。
機場外的車道擠滿了車,喇叭聲此起彼伏。
我站在路邊,茫然四顧。
回去?回哪里?房子已經賣了,鑰匙可能都交了。
找誰?丁晨曦?她那么害怕,紙條上寫“他們會殺了我”。
報警?說什么?一張鄰居女孩的紙條?我兒子可能被跨國犯罪團伙控制了?
證據呢?
手機在手里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一抖。
陳勇。
他大概算著時間,要確認我登機了。
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接一聲,在嘈雜的環境里格外尖銳。
我盯著那名字,手指僵硬,無法按下接聽,也無法掛斷。
仿佛接起來,就會聽到他被脅迫的聲音,或者,更糟……
鈴聲終于停了。
屏幕暗下去。
不到五秒,再次亮起,再次震動。
還是他。
他急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他越急,越印證了紙條的可信。
我不能接。接了,我說什么?我怎么掩飾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他會起疑,控制他的人也會起疑。
丁晨曦就危險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手指顫抖著,長按電源鍵,關掉了手機。
世界瞬間清靜了不少,只剩下馬路上的噪音,嗡嗡地響在耳膜外。
現在怎么辦?
宋大山。
對,找宋大山!
他昨天那些話,分明是察覺到了什么。他是老警察,他有經驗。
我拖著箱子,沿著車道邊緣快步走,尋找出租車。
一輛空車駛來,我拼命揮手。
坐進車里,冷氣激得我一哆嗦。
“師傅,去……”我報了宋大山住的小區名字。
車子匯入車流。我靠在椅背上,渾身脫力。
窗外的城市飛速后退,高樓,立交橋,熟悉的街景。
這一切,差點就永遠成了回憶。
我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那張被重新折好的紙條,已經被汗浸得發軟,邊緣模糊。
我把它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真實的東西。
到了宋大山家樓下,我付了錢,拖著箱子沖進樓道。
他家在三樓。我敲門的力氣很大,很急。
門開了,宋大山穿著家居的汗衫,手里還拿著一份報紙。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目光迅速掃過我手里的箱子和蒼白的臉。
“秀瑩?你……不是今天的飛機嗎?”
“大山……”我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音。
“出事了。”
他臉色一肅,側身讓開:“進來,慢慢說。”
關上門,屋里很安靜,只有老式掛鐘的滴答聲。
我把紙條遞給他,手還在抖。
他接過,展開,湊到窗邊的光亮處,瞇起眼仔細看。
他的眉頭一點點擰緊,嘴角的線條變得冷硬。
看完,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銳利如鷹。
“丁晨曦給你的?什么時候?”
“昨晚,出發前。她嚇壞了,讓我上了飛機再看。”
“你看了,就撕了機票?”
我點頭,喉嚨發緊。
宋大山沉默了片刻,走到電話機旁,拿起聽筒,又放下。
“這事,不能直接報警。”他沉聲說。
“為什么?”
“證據不足。一張匿名紙條,一個女孩的偷聽,你兒子的異常……警察很難立案,更別說跨國。”
“而且,如果晨曦說的是真的,對方很警覺。貿然報警,可能打草驚蛇,對你兒子,對那女孩,都更危險。”
他走到我跟前,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厚實,有溫度。
“秀瑩,你先別慌。既然你沒走,就是第一步走對了。”
“現在,我們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陳勇最近一次聯系你是什么時候?”
“昨晚視頻,后來他掛了,今天在機場給我打了兩個電話,我沒接,關機了。”
宋大山點點頭:“開機。必須開機。但你得想好怎么跟他說。”
“怎么說?”我六神無主。
“就說……”宋大山踱著步,“機場這邊出了點問題。航班延誤?不,太普通。就說……安檢出了點狀況,你的隨身行李里,有樣老物件,說不清楚,被暫時扣下了,需要時間處理。”
“這樣說……行嗎?”
“先拖住時間。”宋大山眼神沉著,“你不能讓他覺得你是故意不走。要讓他相信,是意外,是耽擱,你還在努力過去。”
“然后呢?”
“然后,我們去找丁晨曦。她是最關鍵的人證。必須找到她,問清楚,她到底聽到了什么。”
“可她說那些人很兇,可能有槍……”
“所以,我們得小心。”宋大山走回里屋,片刻后出來,手里多了一個舊筆記本和一支筆。
“把你兒子的電話號碼,他在加拿大所謂的地址、公司名稱,所有你知道的信息,都寫下來。”
“還有,那個中介小劉的電話,也給我。”
我依言寫下,手指依然不穩,字跡歪斜。
宋大山看著那頁紙,目光凝重。
“這事,不簡單。”他緩緩說,“如果真是跨國犯罪團伙操控人質家屬,通常是為了錢,或者利用受害者的專業技能、身份。”
“陳勇是做技術的……他們可能逼他做假系統,騙錢,或者盜取數據。”
他合上筆記本。
“我們現在分頭行動。你,開機,等陳勇再打來,就用我教你的話說。語氣要著急,要無奈,別露餡。”
“我,想辦法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類似的跨國脅迫案件風聲,再去你們小區轉轉,看能不能找到丁晨曦,或者發現什么異常。”
他看著我,語氣不容置疑。
“記住,秀瑩,從現在起,你演的每一場戲,都關系到你兒子的命。”
我渾身一顫,用力點頭。
手指,按下了手機的電源鍵。
屏幕亮起,信號格跳動。
幾秒后,提示音密集地響起——
十幾個未接來電。
全是陳勇。
還有兩條短信:“媽?怎么不接電話?登機了嗎?”
“媽,看到速回電!急!!!”
最后那個三個感嘆號,像三把滴血的刀子。
戳在我眼里。
08
宋大山的家像個臨時指揮部,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煙草和茶葉混合的氣味。
老舊的電扇在頭頂緩慢轉動,扇葉切割著凝重的空氣。
我坐在硬木椅子上,手心不斷冒汗,擦在褲子上,很快又濕了。
手機攥在手里,像一塊燙手的鐵。
那些未接來電和短信,無聲地昭示著電話那頭,我兒子正陷入怎樣的焦灼,或者……被怎樣的壓力逼迫著。
“等他再打來。”宋大山坐在我對面,腰板挺直,眼神盯著我的手機。
“照我們說的講。記住,你是被機場安檢耽擱了,你比他還想過去。”
我點頭,喉嚨干得發痛。
宋大山起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翻看著什么。
那是他多年警察生涯留下的習慣,記錄各種信息和人脈。
他撥通了一個電話,走到陽臺,壓低了聲音說話。
我聽不清內容,只看到他時不時點頭,表情嚴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拉得細長,充滿煎熬。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下來,遠處傳來悶雷的滾動聲。
要下雨了。
手機屏幕,一直暗著。
陳勇沒有再打來。
這種沉默,比接連不斷的鈴聲更讓人心慌。
他在做什么?是不是因為聯系不上我,正在被責難?甚至……
我不敢想下去。
宋大山打完電話回來了,眉頭緊鎖。
“我問了個以前專辦經濟案的老同事。”他聲音低沉,“他說最近確實有幾起報案,疑似海外華人被脅迫參與詐騙,但線索很模糊,牽扯到境外,很難查。”
“其中一起,事主也是在加拿大。”
我的心揪緊了。
“而且,”宋大山看著我,“他提到一點,這類團伙,非常警惕人質家屬脫離掌控。一旦察覺不對勁,可能會采取極端措施,逼迫事主就范,或者……切斷聯系,轉移人質。”
“極端措施……”我喃喃重復,渾身發冷。
“所以,我們必須快。”宋大山看了一眼窗外沉郁的天色,“得先找到丁晨曦。她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突破口。”
“怎么找?她可能躲起來了。”
“去你們小區。她是租戶吧?房東你認識嗎?”
我搖頭。那一片老樓,租戶搬進搬出很頻繁。
“那就蹲。她總要回家,或者,她奶奶可能知道。”宋大山果斷道,“現在就去。”
我們下樓。雨點已經開始稀疏地砸下來,打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圓點。
打車回到我家小區時,雨漸漸密了,空氣里滿是塵土被澆濕的腥氣。
樓道里比平時更暗,聲控燈亮起,光線昏黃。
我抬頭看向丁晨曦家那扇綠色的鐵門,緊閉著,門縫下沒有光。
宋大山示意我先回家看看。
我的家門鎖著,鑰匙已經給了中介。我敲了敲門,里面毫無聲息。
對門也靜悄悄的。
我們站在樓道里,聽著雨聲敲打外窗。
“去樓下問問。”宋大山說。
一樓住著幾位老人,常在樓下乘涼。我們問了兩個,都說今天沒看見丁家那丫頭。
“平時這時候,她奶奶該買菜回來了。”一個搖著蒲扇的老太太說。
我們又繞到樓后,看到了晨曦家那扇小廚房的窗戶。
窗簾拉著。
一切,都安靜得反常。
宋大山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她可能真的藏起來了,或者……已經被注意到了。”
就在這時,我褲袋里的手機,猛地振動起來。
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滯。
宋大山對我使了個眼色,指了指樓梯間拐角相對僻靜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冰涼,劃過接聽鍵。
“喂……陳勇。”我的聲音努力想保持平穩,卻還是泄出一絲顫抖。
“媽!”他的聲音立刻沖了出來,又急又啞,背景音很嘈雜,好像在馬路上,有車流聲,還有隱約的風聲。
“你怎么回事?電話不接,短信不回!飛機到底起飛沒有?我問了航空公司,說你根本沒登機!”
他的質問像連珠炮,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焦躁。
“我……我沒上去。”我按照想好的說,語氣盡量放得無奈又懊惱。
“安檢,我箱子里有個你爸留下的老懷表,帶齒輪的那種。他們說看不清,懷疑有什么問題,把我攔下了,要詳細檢查,可能還要請示上級……”
我停頓了一下,讓語氣帶上哭腔。
“我也急啊!跟他們吵也沒用,就說要等。耽誤了航班……陳勇,怎么辦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只有嘈雜的背景音,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那沉默的幾秒鐘,長得像一個世紀。
我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懷表?”他終于開口,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的煩躁。
“你怎么還帶著那種東西……不是讓你別帶這些嗎!”
“我……我想著是個念想。”我囁嚅著。
“行了行了!”他不耐煩地打斷,“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他們說了要等多久?”
“沒說準,可能幾個小時,可能……更久。得等他們檢查完,出報告。”
“shit!”他低聲咒罵了一句,像是英語。
接著,我聽到電話那頭,似乎有另一個男人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很短促。
陳勇的呼吸頓了一下。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變了,強行壓下了急躁,變得有些……空洞的平靜。
“媽,那你就在機場等著。哪里也別去。”
“我這邊……我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協調。或者,給你改簽下一班。”
“你手機保持暢通,隨時等我消息。”
“還有,”他加重了語氣,“別跟機場的人多說什么,也別跟陌生人亂搭話。就老老實實等著,明白嗎?”
“明……明白。”我應著,心不斷往下沉。
他最后這幾句囑咐,不像兒子關心母親,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指令。
“那就這樣。有消息我聯系你。”
“陳勇……”我叫住他。
“還有事?”他語氣立刻又顯出不耐。
“你……你那邊都好吧?沒什么事吧?”我試探著問。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沉默。
然后,我聽到他極輕地、極快地說了一句:“媽,我沒事。你……照顧好自己。”
說完,不等我反應,通話便被干脆地切斷了。
嘟嘟的忙音傳來。
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雨水從樓道破了的窗戶飄進來,打濕了我的胳膊。
宋大山從拐角走出來,看著我。
“怎么樣?”
“他信沒信……我不知道。”我聲音發虛,“但他很急,很煩躁。旁邊……好像確實有人。”
“他最后那句話……”宋大山沉吟著,“‘照顧好自己’,聽起來像……”
他沒說下去。
但我們都明白。
那不像平常的叮囑。像某種無奈之下的暗示,甚至……訣別前的話。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樓外的遮雨棚上。
天色晦暗,樓道里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腳步很重,踏在水漬未干的樓梯上,發出黏膩的啪嗒聲。
正快速向上接近。
我和宋大山同時警覺起來。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將我往后輕輕一帶,隱在樓梯間更深處的陰影里。
我們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三樓停頓了一下。
然后,徑直走向我的家門,不,是走向丁晨曦的家門。
“咚咚咚!”
粗暴的敲門聲響起,毫不客氣。
“開門!查水表的!”
一個粗嘎的男聲喊道。
根本不是什么查水表的腔調。
屋里,沒有任何回應。
“媽的,沒人?”另一個聲音,更低沉些。
“敲門!使勁敲!”
更猛烈的砸門聲響起來,砰砰砰,震得樓板似乎都在顫。
綠色鐵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和宋大山在陰影里對視一眼。
他眼神銳利如刀,對我緩緩搖了搖頭,示意絕對不要出聲。
砸門聲持續了十幾下,停了。
“看來真不在。”粗嘎聲音說。
“走,下去問問那老太婆回來沒有。”
腳步聲轉向,開始下樓,漸漸遠去。
直到完全聽不見,我們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們……是什么人?”我聲音發抖。
宋大山臉色鐵青,看著那扇被敲打得仿佛凹進去一塊的綠色鐵門。
“來找丁晨曦的。”他聲音壓得極低,“肯定不是好人。”
“晨曦她……”
“可能提前躲了,這是好事。”宋大山說,但眼神里的憂慮并未減少。
“但我們得盡快找到她。那些人沒找到她,不會罷休。而且……”
他轉向我,雨水在他肩頭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們出現在這里,說明你的行蹤,可能也被注意到了。”
“撕機票,沒上飛機……他們遲早會知道。”
“這里,已經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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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雨沒有停的意思,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和宋大山離開那棟樓,繞到小區后面一個廢棄的自行車棚里暫避。
棚頂的鐵皮被雨砸得咚咚作響,像無數面小鼓在敲。
角落里堆著破舊的家具和雜物,散發著霉味。
“這里不能久待。”宋大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那幫人可能還在附近轉悠。”
“我們去哪?”我六神無主,箱子還拖在手里,像個可笑的累贅。
“先離開這片。”宋大山想了想,“去我老伙計那兒,他有個空置的舊房子,在城西,偏,沒人注意。”
我們冒雨走到街邊,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看我們淋得狼狽,眼神有些異樣。
宋大山報了地址,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但眉頭一直鎖著。
車子在雨中穿行,雨刷器左右搖擺,刮出一片片模糊的清晰。
我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被雨水沖刷得面目模糊。
這一切,都變得危機四伏。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短信。
我緊張地掏出來看。
是那個中介小劉。
“楊阿姨,買家對價格還有點異議,想約您明天下午再面談一次,您方便嗎?”
在這時候,談房子?
我心頭疑云驟起。陳勇剛打完電話不久,小劉就來了消息。
是巧合?
宋大山湊過來看了一眼短信,眼神一冷。
“回他。說你現在被機場的事拖著,暫時回不去,改天再說。”
我依言回了。
小劉很快回復:“好的阿姨,那您處理完機場的事盡快聯系我。買家催得緊。”
催得緊……
這語氣,和陳勇如出一轍。
“他可能也被‘打過招呼’了。”宋大山低聲說,“通過他確認你的行蹤和狀態。”
我心里發寒。一張看不見的網,似乎正在收緊。
到了城西那個舊房子,是個老廠區的家屬院,很安靜。
房子在一樓,家具簡單,蒙著灰,但水電都有。
宋大山簡單打掃了一下,讓我坐下休息。
他則掏出那個舊筆記本,開始不停地打電話。
我聽著他壓低聲音,用一些我聽不懂的術語和代號,和不同的人溝通。
“老田,幫我查個出入境記錄,名字是陳勇,護照號是……”
“小周,你們網監那邊,留意一下有沒有從加拿大IP過來的異常信息,關鍵詞可能涉及……”
“老領導,有件事想跟您匯報一下,可能涉及跨境脅迫……”
他的語氣時而客氣,時而凝重,時而急切。
每一個電話,都讓這間昏暗小屋里的空氣,更緊張一分。
我坐在硬板床上,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已經有些破爛的紙條。
丁晨曦稚嫩的筆跡,是我此刻唯一的浮木。
陳勇最后那句“照顧好自己”,反復在我耳邊回響。
像鈍刀子割肉。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大山打完一輪電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有些眉目,但還不夠。”他看向我,“陳勇的出入境記錄顯示,他這兩年頻繁往返加拿大和國內,但每次停留時間都很短。最近一次回來,是半年前。”
“他回來過?”我一愣,“他沒告訴我。”
“可能沒見你。”宋大山語氣沉重,“記錄顯示他入境后,只在本地待了一天就飛走了。去的也不是我們這市。”
“他去哪了?”
“鄰省。一個邊境小城。”宋大山目光銳利,“那里,近年來破獲過幾起跨境電信詐騙和非法拘禁的案子,窩點有時候設在境外,但指揮和資金往來,會利用邊境的復雜地帶。”
我聽得心驚肉跳。
“而且,”宋大山繼續道,“我托人側面查了一下你兒子提到的那個加拿大公司和住址。很模糊,像是皮包公司,地址對應的也不是住宅區,而是一個共享辦公地點,租用人很雜。”
一切,都在指向那個最壞的猜測。
“現在最關鍵還是丁晨曦。”宋大山說,“我們必須找到她,拿到更具體的線索,才能判斷對方是誰,想干什么,陳勇被控制到什么程度,以及……怎么救他。”
“可我們去哪兒找她?她肯定嚇壞了。”
宋大山沉思片刻:“她奶奶。老人家或許知道孫女可能躲在哪里。而且,那些人也可能會去找老人。”
“太危險了!”
“所以,我們得更快。”宋大山站起身,“你留在這里,鎖好門,誰敲也別開。我回去一趟,想辦法接觸一下丁奶奶。不能打電話,電話可能被監聽。”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斬釘截鐵,“你現在是他們的目標之一。露面太危險。我一個人,方便,就算被注意到,我這張老臉,他們也未必立刻聯想到你。”
他語氣不容置疑,帶著老警察特有的決斷。
“你待著,保存體力。后面還有硬仗要打。”
他檢查了一下門窗,又從隨身的一個舊包里,拿出一部很老式的非智能手機遞給我。
“這個你用,里面只有我的號碼。你那部智能機,關機,電池摳出來。他們可能會通過信號定位。”
我接過那部沉甸甸的老手機,像接過一個沉重的使命。
宋大山穿上外套,看了看窗外漸小的雨勢。
“我盡快回來。記住,別出門,別開燈。”
他拉開門,身影迅速融入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中。
門被輕輕帶上,落鎖。
屋子里徹底暗下來,安靜得可怕。
只有雨水從屋檐滴落的聲音,嗒,嗒,嗒。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捏著那部老手機。
冰冷的塑料外殼,硌著掌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緩慢得令人窒息。
每一秒,都在擔心宋大山的安危,擔心丁晨曦和她奶奶,更擔心遠在重洋之外、生死未卜的陳勇。
我起身,在黑暗中摸索著,找到水壺,接了壺水,插上電。
燒水的聲音嗚嗚響起,給死寂的屋子帶來一點活氣。
等待水開的時候,我無意間走到窗邊,撩起一點點窗簾縫隙,向外看去。
老舊的小區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雨基本停了,地面泛著光。
忽然,我看到路燈照不到的角落陰影里,似乎有紅光一閃。
很微弱,很快又熄滅。
像是……煙頭?
我心頭一緊,立刻放下窗簾,退后兩步,心臟狂跳起來。
是路過的人,還是……
我屏住呼吸,再次湊到窗簾邊,透過另一條極細的縫隙,小心翼翼地向那個角落望去。
陰影里,空空如也。
好像剛才那一閃,只是我的錯覺。
水壺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水開了。
我嚇得一哆嗦。
趕緊拔掉插頭,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靜。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包裹著我,恐懼像藤蔓,悄悄纏緊。
那部老手機,靜靜地躺在地上。
屏幕漆黑,沉默著。
等待著不知是福音,還是喪鐘的鈴聲響起。
10
宋大山回來時,已經是后半夜。
我蜷在硬板床上,似睡非睡,一點輕微的響動就驚醒。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很輕,但我立刻聽出來了。
門開,他閃身進來,帶著一身潮濕的夜氣和寒意。
他沒開燈,摸黑走到床邊,低聲道:“我。”
我坐起身,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只聽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
“怎么樣?見到丁奶奶了嗎?”我急切地問。
“見到了。”宋大山的聲音透著疲憊,還有一絲后怕。
“我去的時候,樓下有生面孔晃悠。我繞到后面,從廚房窗戶翻進去的。老太太一個人在家,嚇壞了。”
“晨曦呢?”
“老太太說,昨天下午,晨曦慌慌張張跑回家,收拾了個小包,說她聽到不該聽的,有人要抓她,必須出去躲幾天。讓奶奶別告訴任何人,誰都別信。”
“老太太不知道她去了哪,只猜可能去了她鄉下表姨家,在鄰縣,但具體地址老太太也不清楚,只記得大概方位。”
“那幫人也去找過老太太了?”我心驚。
“嗯,就是我回來前那會兒,也是砸門,問晨曦下落。老太太按晨曦交代的,裝糊涂,說孫女去同學家玩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那幫人罵罵咧咧走了,但我看,他們沒死心。”
宋大山喘了口氣。
“我跟老太太說了利害關系,讓她這兩天也找借口去親戚家避避。她答應了。”
“晨曦鄉下表姨家……能找到嗎?”
“很難。只知道個縣名,鄉鎮都不清楚。而且,就算找到,我們也不能大張旗鼓去,容易暴露。”宋大山頓了頓,“不過,我從老太太那兒,問到了最關鍵的東西。”
“什么?”
“晨曦聽到電話內容的大概時間,還有,她提到的一個詞。”
宋大山在黑暗里,聲音壓得更低。
“大概是一周前的晚上,她起來上廁所,聽見陳勇好像在陽臺打電話,聲音時高時低,情緒很激動。”
“她隱約聽到陳勇在懇求‘再寬限幾天’、‘錢我一定想辦法’。”
“還有一個男人很兇的聲音,說‘這是最后期限’、‘你母親就是擔保’。”
“最后,陳勇好像被逼急了,喊了一句‘你們這是綁架!’”
“對方冷笑著說了一個詞。”宋大山一字一頓,“‘鯰魚’。”
“鯰魚?”我一愣,“什么意思?”
“不是真的魚。是他們的黑話,或者代號。”宋大山解釋,“在那種犯罪團伙里,常常用代號指代不同角色或環節。‘鯰魚’可能是指被控制、用來攪動局面或吸引注意力的‘人質’或‘誘餌’。”
我渾身冰涼。所以,在那些人眼里,我就是那條“鯰魚”?
“還有,”宋大山繼續道,“晨曦聽到陳勇最后近乎絕望地說了一句‘溫哥華碼頭……我會處理好……’然后電話就掛了。”
溫哥華碼頭?
這和陳勇之前說的“IT公司”毫無關系。
“所以,他們逼陳勇做的‘壞事’,可能和碼頭、物流、走私……有關聯。”宋大山分析,“利用他的技術背景,或許是在篡改貨運數據,走私違禁品,或者洗錢。”
線索似乎多了一些,但拼圖依然殘缺,危機卻更迫近。
“我們現在怎么辦?”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兩條腿走路。”宋大山思路清晰,“第一,我繼續通過老關系,查‘鯰魚’這個代號,以及溫哥華那邊可能涉及的碼頭犯罪情況。這需要時間,可能還得借助國際刑警的渠道。”
“第二,你得繼續和陳勇周旋。不能讓他,還有他背后的人,覺得你已經脫離掌控或者起疑。要讓他們相信,你只是被意外耽擱,仍然迫切想去加拿大。”
“我該怎么做?”
“主動聯系他。”宋大山說,“明天一早,用你的智能手機開機,給他發信息。就說機場安檢終于結束了,是誤會,東西還給你了。但當天航班已經沒了,你改簽了后天一早的航班。問他行不行。”
“如果他同意,我們就爭取到一天多的時間。”
“如果他不同意,或者有別的懷疑……”
“那就說明,他們可能已經察覺不對勁,或者……陳勇那邊的處境更危險了,他們等不起。”
我的心沉甸甸的。
“好。”
后半夜,我們都沒怎么睡。
天蒙蒙亮時,宋大山又出去了,說要去找一個當年負責過涉外案件、現在還有些聯系的老上級。
我獨自待在屋里,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雨后的早晨,空氣清冽,但我的心渾濁不堪。
早上八點,我按照宋大山說的,將智能手機開機,電池裝回去。
信號恢復的瞬間,信息提示音接連響起。
除了小劉的幾條無關緊要的催促,陳勇又打了幾個電話,發了數條短信。
從焦急詢問,到語氣逐漸嚴厲,最后一條是凌晨四點發的:“媽,看到立刻回電!別逼我!”
最后四個字,像四根冰錐,扎進我心里。
我手指顫抖著,開始編輯短信。
每一個字都斟酌,努力模仿著一個急于和兒子團聚、卻被意外困擾的焦心老人的口吻。
反復檢查了幾遍,按下發送。
然后,就是煎熬的等待。
秒針每走一格,都像踩在我緊繃的神經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小時……
手機毫無動靜。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應都更折磨人。
他看到了嗎?他在想什么?他旁邊是不是有人正看著他回信息?
還是……他已經無法回復了?
冷汗再次浸濕了我的后背。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
手機,終于響了。
不是電話,是短信回復。
只有簡短的一句話:“知道了。航班號發我。到了聯系。”
沒有稱呼,沒有情緒,干巴巴得像機器人的指令。
但這已足夠。
我癱坐在椅子上,長長地、顫抖地呼出一口氣。
至少,暫時穩住了。
我把短信內容轉發給宋大山的老手機。
他很快回復:“好。爭取到時間了。繼續等,別主動聯系。我這邊有進展。”
這一整天,我都像困獸一樣,在這間小屋里踱步。
吃不下東西,只勉強喝了幾口水。
腦海里翻騰著各種可怕的畫面。
傍晚時分,宋大山回來了。
他臉色異常凝重,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
“有消息了。”他開口,聲音沙啞。
“‘鯰魚’這個代號,我那個老上級幫忙問了國際刑警組織那邊的熟人。”
“反饋說,在東南亞和北美一些有組織犯罪集團的通訊監聽中,偶爾截獲過這個代號。通常指被脅迫參與犯罪、其家人被作為控制籌碼的‘核心工具人’。”
“而且,最近北美,尤其是加拿大西海岸,確實有活躍的犯罪集團,利用技術手段滲透港口物流系統,走私高價值電子產品、甚至輕型武器,并為其他詐騙活動洗錢。”
“他們常常利用有合法工作身份、尤其是擁有技術專長的海外華人,威逼利誘其入伙。”
我的手腳一片冰涼。
全都對上了。
“還有更糟的。”宋大山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不忍,但還是說了出來。
“我托人查了陳勇近半年的財務狀況。他名下幾張信用卡和銀行卡,透支嚴重,有多筆大額不明轉賬記錄,流向一些離岸空殼公司。”
“他半年前回國去那個邊境小城,很可能就是去見‘上線’,或者處理某些非法資金往來。”
“他頻繁往返,可能不是因為工作,而是被逼著兩頭跑,處理這些臟事。”
“這次急著接你過去,恐怕不只是‘人質擔保’那么簡單。”
宋大山停頓了一下,聲音更沉。
“那邊傳來的風聲,這個集團最近可能有一條‘大魚’要運,或者一筆大賬要洗,需要絕對可靠(被絕對控制)的技術核心坐鎮處理。”
“陳勇,可能就是那個‘核心’。而你的到來,是為了確保他這個‘核心’在關鍵時刻,不會反水,不會逃跑。”
我捂住嘴,壓抑住涌到喉嚨的嗚咽。
所以,我不只是人質,我還是套在兒子脖子上,讓他甘心為魔鬼工作的最后一道枷鎖。
“我們……還能救他嗎?”我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
“能。”宋大山斬釘截鐵,但眉頭緊鎖,“但非常難,非常危險。需要國內警方和加拿大警方,甚至國際刑警的緊密協作。需要確鑿的證據鏈。”
“我們現在的線索,還遠遠不夠。丁晨曦的證言很重要,但只是孤證。我們需要更實在的東西,比如陳勇被脅迫的直接證據,他們的通訊記錄,資金往來證據。”
“這些東西,很可能就在陳勇自己手里,或者,他能接觸到。”
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念頭,在我心里滋生。
“如果……如果我‘按計劃’過去呢?”我看著宋大山。
“你說什么?”他眼神一凜。
“我后天,假裝一切正常,坐上飛機,去溫哥華。”我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發抖,“我到了他身邊,我就能看到他真實的樣子,也許我能找到機會,拿到證據,或者……至少能弄清楚他到底被逼著做什么,在哪里做。”
“不行!”宋大山斷然反對,“太危險了!那等于羊入虎口!你去了,就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下,到時候叫天天不應!而且,你不但救不了陳勇,還可能成為他們要挾他的新籌碼!”
“那怎么辦?!”我情緒有些失控,“在這里等嗎?等你們慢慢找線索,等國際刑警慢慢協調?陳勇等得起嗎?你說他們最近有‘大動作’,萬一動作完了,陳勇沒了利用價值,他們會不會……”
我不敢說出那個詞。
宋大山沉默了。他背著手,在狹小的屋子里來回踱步,像一頭焦躁的困獸。
我知道我的提議冒險,幾乎是送死。
可作為一個母親,我無法眼睜睜看著兒子在泥潭里下沉,自己卻站在干岸上“等待救援”。
每一分鐘等待,都是凌遲。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窗外,天色再次暗了下來。
宋大山終于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我。
他的眼神復雜,有掙扎,有決絕,還有一種深沉的無奈。
“也許……還有一個辦法。”他緩緩開口。
“一個更冒險,但可能更快,更直接的辦法。”
“什么辦法?”
“將計就計。但不是你真去。”宋大山目光銳利,“我們偽造你已經過去的假象。”
“假象?”
“對。后天,你用你的身份辦理登機手續,甚至通過安檢,進入候機區。然后,找一個身形年紀和你相仿的可靠的人,穿著你的衣服,用你的登機牌,登上那趟飛往溫哥華的飛機。”
“而你,在最后時刻,通過其他渠道離開機場,徹底隱匿。”
我聽得目瞪口呆:“這……這怎么可能?安檢人臉識別怎么辦?登機還要核對護照!”
“人臉識別主要在國內安檢環節。國際航班登機時,地勤通常只是快速核對登機牌和護照照片,尤其在客流大的時候。只要替身和你照片有幾分相似,穿著你的衣服,戴著帽子口罩,低著頭,快速通過,有很大概率蒙混過去。”
“至于安檢,你可以正常通過,進入國際隔離區后,再和替身交換。那里面的監控相對寬松,也有洗手間等隱私空間可以操作。”
“這太……太異想天開了!替身從哪里來?誰會冒這個險?而且,就算替身成功登機,飛到溫哥華,一出海關,陳勇見到的不是本人,不就立刻穿幫了?”
“替身不用出海關。”宋大山眼神冰冷,“她只需要在飛機落地前,想辦法制造一點‘意外’,比如‘突發急病’,要求飛機返航或者備降其他機場。國際航班上出現需要緊急醫療救助的乘客,航空公司必須優先處理。這樣一來,‘你’就‘去過了’,但又因為‘健康原因’沒能真正抵達。”
“陳勇和他背后的人,會接到航空公司的通知,知道‘楊秀瑩’在赴加途中突發疾病,行程中止。他們短期內無法驗證真偽,這會給我們爭取到寶貴的時間,同時也能暫時解除陳勇因為‘母親即將抵達’而承受的即時壓力。”
“而真正的你,已經金蟬脫殼,隱匿起來。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差,全力搜尋丁晨曦,整合現有線索,并嘗試通過技術手段,直接與身處加拿大的陳勇建立秘密聯系,獲取內部證據。”
這個計劃,大膽,精細,處處是險棋。
“替身……去哪里找?誰愿意?”
宋大山沉默了片刻。
“我。”他說。
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大山,你……”
“我認識一個老姐妹,退休的文藝工作者,身材臉型和你有些像,年紀也相仿。最重要的是,她兒子幾年前在國外遇到麻煩,是我幫忙牽線解決的。她欠我人情,也信得過我。”
“而且,她有輕度的心臟病史,上飛機后‘舊疾復發’,合情合理。”
“這……這對她太危險了!萬一在飛機上真出什么事……”
“我會把一切風險跟她講清楚。也會準備好應急預案和藥物。”宋大山語氣堅決,“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快打破僵局、同時最大限度保護你們母子安全的辦法。”
“秀瑩,我們沒有太多選擇了。”
我看著他斑白的鬢角,挺直卻已顯老態的脊背。
為了我們家的事,他要將一位老友卷入如此險境。
而我,作為母親,卻要躲在后面。
羞愧、感激、絕望、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希望,混雜在一起,堵在胸口。
“如果……如果失敗了呢?”我聲音干澀。
宋大山看著我,昏暗中,他的眼神卻有一種磐石般的穩定。
“那我們就準備好,打一場更硬的仗。”
“但在這之前,總得試一試。”
“為了陳勇。”
我閉上了眼睛。
滾燙的液體,終于從眼角滑落。
流進嘴里,咸澀無比。
像海水的味道。
像隔著一個太平洋,我兒子此刻可能嘗到的,絕望的味道。
許久,我睜開眼,擦掉臉上的淚。
看向宋大山,點了點頭。
“我們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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