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南往事：文成南田小學民國紀事，教育火種的傳承與綻放

衣帶漸寬終不悔

——南田小學民國紀事

作者/周玉潭

光緒三十一年（1905），清政府“罷科舉、興新學”的詔令像狂風暴雨般卷過神州，也震蕩著南田山文化人的心田。失望、惶恐、徘徊是難免的，但慶幸的是，南田有識之士很快便醒悟過來。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滿花甲的劉鳳儀（1847—1909，名汝芬，字來韶，又字醒齋，貢生）老當益壯，自籌經費，創建“南田兩等小學堂”，自任堂長，招收學生43人，延請名師夏貢九、鄭祖康（麗水）為教習，邁開了創辦新學的漫漫征程。

▲學校創始人劉鳳儀

01

宣統元年（1909）2月，劉鳳韶（1859—1934，字恩甫，號芝盛，廩生），接任堂長，民國2年（1913），學校改稱“青田縣第二區立南田小學校”，改任校長。劉鳳韶聘請堂弟劉鳳圖（1861—1924，名敬庵）任學監，主要負責學校工作。兩位先生博學多才，在職十六年間，潛心教育，致力推廣新學。學校教學質量逐年提高，學生人數逐年增加，呈現蓬勃生機。

▲第二任校長劉鳳韶

民國5年（1916），兩先生將目光投注到校舍建設上。辦學至今，學校一直借用妙果寺為校舍。妙果寺建于康熙時期，曾于道光年間進行大規模整修，至民國初年已腐朽不堪，而且學生增多，寺宇已不能滿足學校辦學需求。于是兩先生向地方籌措資金1000元，召集工匠，備齊材料，在寺左另建西式木質樓房五間（樓下為地方自治公所），緩解學校用房緊張的局面。

舊時地方辦學，經費鄉民自籌，大多學校都為經費絞盡腦汁，南田小學也是如此。學校收取學費僅逾百金，遠遠不能滿足辦學的需求。怎么辦？兩位先生就在劉鳳威、劉耀東、劉慎甫等人的幫助下四處籌措辦學經費。應該說，南田小學還是幸運的，得到青田縣府的惠顧與支持，民國5年 （1916）青田縣知事張鵬準將萬阜的妙嚴寺、西陵的妙因寺的寺租200石撥給學校作為經費，劉鳳圖又深挖嚴查，清出被隱沒的寺租50石，學校辦學有了固定經費。民國9年（1920），夏貢九老先生將親友為其祝壽所贈的1000銀元，全部捐給南田小學。在夏老的帶動下，地方也積極捐款，共籌資金400元。學校將之轉為地產，共置田租74石，至此學校備用經費每年達到300多石，辦學有了堅實的經濟基礎。

▲學校木結構教學樓（翻拍自百年校慶紀念冊）

民國13年（1924）3月，劉鳳圖因病離世。彌留之際，別無所囑，吩咐堂侄劉耀東擬兩碑記，一記學校田租分布情況，二記夏貢九捐助學款盛舉。劉耀東大為感動，提筆撰《南田小學校紀念碑記》，現不妨摘錄如下：

“吾鄉小學校，創設于清季光宣之際，時先君子醒齋公經其始，叔父恩甫、敬庵二公職其事。凡籌劃費用，修葺講舍，督飭教科諸端，敬庵公尤殫心力，蓋自設學以訖于公之卒，凡十六年，公固未嘗一日去諸懷也。而其間捐金以助，為久遠計者，則有夏公貢九。昔太歲己末，夏公八秩生日，其嗣君定侯中將，承公意，以稱觴之資，計銀壹仟圓，飲吾鄉校，歲取子息，以為常費，嘉惠后學，至足多矣。是皆不可無以紀之也。謹述數言，刊之于石，昭示來者，其烏能忘之耶？”

02

民國19年（1930）冬，學校的接力棒傳到了劉志邦的手里。劉志邦成為南田小學的第六任校長。

▲老校長劉志邦

劉志邦（1899—1988），名鞏，乳名子苞，南田新宅村人。畢業于上海體育專門學校，民國10年（1921）受聘于青田縣敬業小學，任體育教員七年，教學認真，關心學生。民國17年（1928）春，青田縣舉行第一次運動會，劉志邦帶領學生奪得總分第一名，受到縣領導的青睞。民國19年（1930）冬寒假回家，接到縣長王致敬的任命令，被任命為南田小學（時名為“青田縣立南田鄉村小學”）校長。民國20年（1931）2月走馬上任，一直擔任校長二十年。

▲南田小學古樹

走進校園，劉志邦感慨萬千。二十年前（宣統3年），他是南田小學三年級的學生，二十年后，他成為學校校長；二十年前，他在破舊的寺宇里讀書，二十年后，學生仍在寺宇里學習，寺宇比以前更加破舊，梁柱腐朽，讓人擔心。他頓時覺得責任重大，暗下決心，要徹底改變校園面貌。

民國21年（1932），經過一年努力，劉志邦理順了學校事務，逐漸將改建校舍工作提上日程。正月，他召開南田鄉一、二兩保熱心教育的家長會議，征集意見，籌集善款，決定以妙果寺存款六百元作為基礎資金，改建教學用房。會后開始集資籌款，共籌資金1300多元，拆除寺院前幢房屋，建成七間西式木質兩層樓教學樓， 民國23年（1934）秋落成使用。

▲劉志邦手記

民國24年（1935），志邦母親八旬壽慶，他將祝壽余金120銀元，全部捐給學校，作為改建校園資金。劉耀東隨之以父親陰壽金名義資助100元（現金80元，外加一條大樹，折價20元），作為建造校舍之用。鄉人及朋友十分感動，紛紛捐款，鄉人劉履謙捐助田租16石，諸暨蔣志英助國幣500元，南田劉宗仁助幣100元，劉興郞、劉之珊合助幣100元，于是啟動第二期改建工程，拆除寺宇左右兩軒，民國27年（1938）秋建成寺左右兩層樓房各四間。

一次意外事件，為學校帶來了第三期建設所需的經費。事情是這樣的。民國28年（1939）暑期，紹興女子戲班來南田演出，區警察向戲班敲詐勒索，南田暑期回鄉中學生20余人組織的服務隊得知此事，即在下午劇團在牌坊坦演戲時乘機上臺揭發敲杠行為，要求群眾作證，嚴肅處理敲杠者。夜里，區公所怕事情鬧大，封閉了戲臺，不準夜里演出，此舉激怒了聞訊前來卻無戲可看的群眾，大家圍著區公所討要說法，要求懲辦敲杠者。警察開槍，當場打死兩人，傷多人，群眾更加憤怒，沖進區公所，砸爛區公所的物品，警察驚慌失措，越墻逃跑，警員劉庫才在逃跑中跌倒，摔斷了一條腿。

區長張兆村，顛倒是非，誣學生受共黨利用，挑動民眾搗毀區署，打斷警察的腿腳，警察才不得已開槍自衛。縣長張定邦，不察真相，親率縣大隊到南田抓去學生林成槐、何毓槐。學生請律師向高等法院起訴。劉志邦以校長之名將事情經過據實呈報省教育廳，省府派省督學到南田實地查明真相，高等法院最終判處學生無罪。

事情結束后，學生在南小聚餐言歡，認為此次勝利劉校長功不可沒，即籌集國幣4000元，要建造劉校長當任校長十周年紀念碑。劉志邦認為不應為個人樹碑立傳，遂將此款轉作興建大禮堂之經費。

▲學校教學樓（妙果寺舊址）

有此基礎，決定啟動新一期改建工程。決定將妙果寺中堂的舊料移至佛殿后山重建，以存古剎遺跡。而在原中堂地基上，添建學校大禮堂，并與此前修建的長廊相銜接。于是向社會各方籌集資金，原南田小學畢業生，在四川任營長的劉子華聞校長以建碑款修建禮堂，主動資助國幣4000元。志邦的堂姐蔣劉氏也樂助國幣4000元。同時，學校召集地方熱心教育的家長二十多人組成萬斤谷會，充當經費，以后由妙果寺原有的田租收入分年攤還。這樣改捐為借，籌集就相對容易，一年多努力，完成了籌集任務。

但即使這樣，籌措資金也只足夠購置梁柱材料，土木之工需費尚空缺無著落。恰好嵊縣女子劇團來南田演出，于是學校招劇團演戲，賣票移充經費，當地百姓積極前往，一周籌款購谷2800斤。劉耀東在日記里感嘆：“擬招劇演戲三兩日，以賣資移充經費。地方困于輸將，實已竭澤而漁，更無余力可資建設校舍，竟不得已出此下策，余心實不樂聞也。”

▲劉耀東日記

但不管怎樣，興建學校禮堂及搬遷重建妙果新寺大殿經費總算有了。于是破土動工，在后山重建妙果寺，移中堂佛像于后山新寺。民國33年（1944）9月13日，在妙果寺中堂舊址豎柱建成中式三層樓大禮堂，至此，學校改建完成，破舊的寺廟變成嚴整美麗的新校園。

03

比校園面貌更讓人驚喜的是學校的教學工作。學校依照教育部頒發的《教育綱要》，開設公民、國語、算術、手工、自然、歷史、農業、體操、圖畫、唱歌等課程，聘請優秀教師來校任教，至今還讓學生或當地百姓記住名字的就有趙鐸（筱琴）、華秀（悅群）、趙逸（瘦仙）、程養正（益三）、胡梓森、劉久持等，大家勤奮教學，團結協作，學校教學工作漸入佳境。

▲學生在舊教學樓前合影

學校制訂系列的規程、細則，使管理、教學、財務等有章可循。為了將有限的經費充分利用，學校由教師、劉氏族人等組成監督小組，年初集會，討論確定學校的預算；年終組織人員審查學校校產及帳目，督促更好使用經費。為了促進學生努力讀書，在期中、期末、畢業都對學生進行學業測驗，將學生成績劃分為甲、乙、丙、丁四等。丙等及以上為及格，可升學；丁等為不及格，須留級；留級兩次仍不及格者，令其退學。 當年劉天健先生在校學習，在民國35年（1946）冬考核平均分為72.4分，名列乙等第5，父親劉耀東大概對此成績不滿意，聯想到離世的三個兒子，感慨不已，因而在日記里記錄下來。

民國20年（1931）開始，學校增設住宿部與食堂，遠地學生自己帶米在學校蒸飯，在學校住宿；老師集中食堂吃飯，整整兩桌人。免除了學生來回之苦，也方便了老師生活。學校圖書室藏書豐富，有經史子集326卷，教學參考書660冊。劉耀東、劉勁持等名士經常給圖書館獻書。每一屆學生畢業學校都舉行畢業大會，表演文藝節目，開展成績展覽會，舉行歡送儀式。民國37年（1948）1月1日，學校舉行游藝大會，慶祝元旦及大禮堂落成（大約是正式啟用），并送三十三屆畢業學生出山投考中學。會上請劉耀東前往觀禮并講話。劉耀東當天日記寫：“校長志邦族叔邀往觀禮，以余為創始小學之人，乞致數言。因述昔于光緒三十四年，先君子創此小學，及先叔芝盛、敬庵二公，畢路藍縷，艱苦經營，迄今四十年，學生畢業三十三次，實山中最大盛業，宜特書之。”

▲1953年全體教師在教學樓前合影

林弼老師（曾任文成電大校長）于1942至1945年間在南田小學求學。他說學校教室方整寬敞，窗戶木格上貼著白紙。學生坐的是長凳長桌，四個人坐一條凳子，很不方便。他最喜歡上胡梓森老師的自然課，講得生動有趣；最覺枯燥的是語文課，老師一字一板，聽得人昏昏欲睡。

他別的功課成績都很好，唯獨數學成績很差。有一次數學考了37分，班主任將他叫到辦公室，問：“這次數學考多少分？”他聲如細蚊，答：“37分。”“離及格還差多少分？”“33分。”老師遞過戒尺（竹條），說：“自己在手掌上打33下。”他只好接過戒尺，用右手“啪啪啪”地在左手掌上打了33下。老師說：“再算算，到底相差多少分？”他說：“23分。”老師說：“多打了，用左手打回來。”他便用左手拿起戒尺，朝右手掌回打了十下，幾乎兩只手都腫了。那時他住在外婆家，吃飯時用袖子遮著，生怕被外婆發現，再挨一頓訓。你別說，這樣一折騰，數學成績真的上去了。

▲1954屆畢業生在教學樓前影合影

學校每周一都舉行學生集會，大家齊聲朗誦總理遺囑，背誦“四維八德”，四維是“禮義廉恥”。八德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千誦百讀，深深印在學生腦海里，林弼老師至今還記得其內容。當時正值抗戰時期，學校及時舉行愛國主義教育，在學生畢業大會上，組織演出抗戰劇，振奮學生及民眾抗敵情緒。組織宣傳隊到篁莊、石莊、鰲里、西坑、黃坦演出。民國32年（1943）元旦，南田小學與聯高聯合在牌坊坦文藝演出，林弼老師也在演出隊伍中，至今還記憶猶新。

學校教學質量一直名列前茅，學生數逐年增多，除了本地學生之外，青田其它鄉鎮、景寧、瑞安臨近的鄉村的學生都紛紛前來就讀。特別是1942年至1945年期間，遷往南田的機關單位共有十七個，學校敞開大門，收納機關子女入學，學校更是一片繁榮景象，1945年，學生人數達到561人，教師也有17人。

▲民國時教師名錄（翻拍于百年校慶紀念冊）

民國24年（1935），南田小學被評為青田縣優良小學；民國29年（1940）被青田縣指定為南田區各鄉示范小學；民國32年（1943）被青田縣指定為國民教育實驗鄉中心學校。省督學朱文治來校視察，題贈：“教師精誠團結，學校環境優美，不可多得；學生年年增加，頗合普及之旨。”精準概括了當時的辦學盛況。民國35年（1946）學校獲得省長黃紹竑的獎勵。劉志邦校長也兩次得到縣獎勵，民國35年（1946），還被評為全國先進，獲得蔣介石頒發的獎狀。

1949年7月，大南縣人民政府成立，學校歸屬人民政府管轄，南田小學改名“大南縣南田鄉中心國民學校”，9月，學校又改為“文成縣南田鄉中心國民學校”，從此開啟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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