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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1月18日,惠陽鹽務公署一紙公告,打破了寶安縣西鄉鰲灣村、鹽田村的寧靜——公署決定對兩地鹽田實施鏟廢,并許諾因體恤鹽民生計困窘,于鏟廢當年發放二十萬元補償金。一石激起千層浪,當時仍以曬鹽為生的鹽田三百余鹽丁,便聯名上書請愿,請求保留鹽業生產。
鹽田之鹽
清初“遷海復界”的政令,使得新安縣的鹽業生產大受打擊。八年遷界期間,運鹽通道被徹底阻斷,以前靠粵鹽的湘、贛等地居民改食淮鹽。曾經風光的新安鹽產地,如今既無產量又無銷量,逼使不少鹽田池漏廢棄,鹽民改行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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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新安縣志·縣境圖》
清康熙《新安縣志》載曰:“新安,……迨行鹽之路日塞,而賤售矣;賤佳無門,而稱貸矣;有力者擅其利,而灶于是乎病矣。至于捕釆魚蝦,必視其船只。今雖海禁已撤,而船只不及先年百之一。即有所得,銷售維艱。”
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時任兩廣總督福康安上奏乾隆帝,請求裁撤歸靖、東莞、香山等鹽場,改埠為綱。而現代的諸多文章稱,“鹽田池漏拆毀殆盡,悉數改作稻田”,仿佛新安鹽業已隨鹽場裁撤徹底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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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記載
實際上,鹽場雖經裁撤,但并不意味著新安縣的產鹽歷史就此停止,官府仍在此地征收鹽稅,而沿海私鹽走私之風亦綿延不絕。這種半游離于管控之外的鹽業生態,一直延續至近現代。西鄉的牛灣、鹽田兩地,便是當時新安沿海鹽業存續的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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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兩廣鹽法志·東莞場圖》
西鄉鹽田隸屬于原東莞鹽場,乾隆年間仍沿用煎鹽法產鹽,所制之鹽稱“熟鹽”;而東莞鹽場同時盛行的曬鹽法,此種方式所產“生鹽”憑借效率與成本優勢,自元明時期出現后便在全國逐步推廣。相較于曬鹽法,煎鹽法雖然生產效率較高,不受陰雨天氣影響,但其耗費大量燃料與人力的弊端愈發凸顯,到道光年間,廣東東部鹽場除上川司仍保留煎鹽法外,其余均已改用曬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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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鹽法
曬鹽法雖優勢顯著,卻對場地規模、氣候條件(日照、風力)及操作人員的技術經驗有著極高要求。清初遷海復界與乾隆年間鹽場改制后,大批鹽丁因生計無著轉行謀生。直至道光、咸豐年間,為維系鹽業生產,部分受雇于平海淡水鹽場、海豐坎白鹽場的鹽民,被輾轉雇傭至西鄉,繼續曬鹽為生。這些操福佬話的鹽民們來到西鄉,也將更加成熟曬鹽的技術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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曬鹽
一方產鹽供全縣
據民國《粵鹺紀實》記載,東莞鹽場裁撤后,西鄉鹽田、鰲灣一帶尚存鹽田八十八坵(又寫作墉、漏等),所產之鹽專供新安(后更名寶安)全縣百姓食用。可以說,西鄉鹽田以一隅之地,延續了深圳千年的鹽業文明火種,成為近現代寶安民生不可或缺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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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關于緝查鰲灣鹽業的公文
因鰲灣鹽業長期脫離官府管控、未繳納分文鹽稅,民國政府擔憂此地“免稅鹽”流入香山、東莞等地沖擊官鹽市場,遂于1921年6月在珠海前山設立官收局,統一收購鰲灣所產食鹽,再由官局設店發售給商販,嚴格限定僅供寶安全縣民食。若遇產量不足,則從惠陽縣平海半島的大洲鹽場調鹽補充。
不過,官方賣鹽的行為得不到百姓的買賬,于是政府再次進行改制,將寶安全縣劃分為三區,分別招商認領銷售。以深圳及附近為第一區,沙井、固戍、南頭、西鄉為第二區,鹽田(今鹽田區)、大鵬等處為第三區。其中第一、第二兩區鹽店所銷之鹽均由官收局運交發售,商人不得直接與坵戶(產鹽戶)交易;第三區則采用商戶直接繳稅認領,再進行售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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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安鰲灣之坐配
這次改革最終也是草草收場,前山官收局設立僅僅9個月,便以失敗告終。1922年6月,政府撤銷前山官收局,寶安的食鹽銷售歸并香安督緝局,設廠辦理。1926年,成立鹽務總處,設寶安鹽務廠,派警駐巡。后來還設立了水門查驗廠,核查鹽運船只。
根據《深圳近代簡史》的記載,1934年前后,南頭城西的鰲灣、鹽田等處有鹽田60余畝,年產鹽量約3000擔。此時鹽田之鹽雖規模遠不及鼎盛時期,卻仍能勉強支撐當地鹽民與全縣百姓的需求。
鏟廢鹽田?
日本入侵華南時,鰲灣、鹽田的鹽業生產遭受巨大破壞,許多鹽池因為海水淡化及“引潮”不利的情況而遭到廢棄,鹽坵的規模從清末的88坵銳減至50余坵。抗戰勝利后,面對鹽池的減少以及鹽產量的下降,鰲灣、鹽田的鹽丁們也面臨著生存的選擇。當時鹽田南部已經形成了大面積的基圍、沙田,為了保證鹽業生產,鹽田人修了一條水涌,以便進行“引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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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納潮
1948年,鹽田村的鹽丁們面臨著一次巨大的生存危機。在1947年11月18日,管轄鰲灣、鹽田鹽業生產銷售工作的惠陽鹽務公署發布了一則公告,決定鏟廢西鄉的鹽田。一般而言,政府是十分重視鹽稅收入的,西鄉鹽田雖有鹽町五十余坵,但抗戰勝利后,鹽業管理部門卻未派人去管理。于是兩廣鹽務管理局電令惠陽鹽務公署對西鄉鹽田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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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末年的牛灣、鹽田
經過一番調查后,惠陽鹽務公署認為,西鄉所剩下的能正常運行的鹽田已不多,而且產量也很少,沒有繼續派人管理的必要,按照正常的流程,應對剩下的鹽田進行鏟廢工作。公署還表示,由于這群鹽民生活貧困,在執行鏟廢當年,政府會發放補償金二十萬元。公告所提出的鏟廢工作將于當年的12月4至6日進行。
鹽民們的抗爭
面對生存危機,鹽田村村長黃木壽和以曾少奇為代表的鹽田的三百多鹽民,聯名向寶安縣請愿。他們表示,先祖們到鹽田生活已有上百年歷史,三百多鹽丁多年來都依靠這些鹽町為生。鹽丁們就是靠著每天的產鹽收入養家糊口、維持生計的。
抗戰前,鹽務公署派人來管理這邊的鹽業生產,鹽田的鹽丁們都照章納稅。抗戰時期,鬼子蹂躪鹽田,鹽丁們的生存環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破壞,鹽丁們十死九傷,損失慘重。抗戰勝利后,鹽丁們便開始了艱苦的復業工作,修養生息,準備重振鹽町。如果現在將眾多鹽田鏟廢,幾百個鹽丁的生存便成了一個大問題。政府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安置方案,雖然有所補償,但相較于鹽丁們所要面對的困境,無異于是杯水車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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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通訊》關于鹽田鹽民的請愿
加上鹽田這一帶的土質鹽度太高,根本就不適合耕種,故一些廢棄的鹽町一直是荒蕪的。土地貧瘠、人民貧困,哪怕鹽丁們想要轉型其他行業,也因沒有足夠資金而寸步難行。在那個物價飆升的時代,鹽丁們在當時都只能靠曬鹽的微博收入來維持生計,一旦失去鹽町,那就只能“嗷嗷待斃”了。
黃木壽、曾少奇等鹽民代表還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政府更應該維護鹽民的利益,幫助鹽民恢復生產。開辟新鹽場,不僅能救濟鹽民,還能增加稅收,于政府、于鹽民都是利大于弊的選擇。如今政府卻因鹽漏不多而不愿管理,要鏟廢鹽町,這無異是因噎廢食,將百姓逼上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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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末期,牛灣、鹽田一帶地圖
如今,讓鹽田的三百鹽丁仍在這些鹽町繼續勞作,既能為政府帶來稅收,也能盡百姓的義務。鹽民代表們懇請寶安縣政府出面,向惠陽鹽務公署請愿,要求停止鏟廢、收回成命,恢復抗戰前的管理模式,并派專員統籌鹽業生產與稅收。
寶安縣臨時參議會議長文鑒輝收到請愿后,深知此事關乎國計民生與地方安定——當時寶安奸匪潛滋暗長,若數百鹽民流離失所,極易被奸匪蠱惑利用,引發嚴重治安危機。他當即草擬公文,分別呈送南京國民政府、廣東行轅、廣東省政府、兩廣鹽務管理局等各級部門,懇請一致聲援、叫停鏟廢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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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華報》報導
不久之后,兩廣鹽務管理局權衡利弊后做出決定,暫停鏟廢鹽町的工作,讓惠陽鹽務公署派專員管理鹽田的鹽業生產。消息傳到西鄉后,鹽田的鹽民們都歡呼雀躍。就這樣,鹽田的鹽業生產得以繼續。
鹽田的最終結束
盡管抗爭贏得了喘息之機,但西鄉鹽田的消亡終究是歷史必然——自然環境的變遷、水陸界限的移位,讓這片土地逐漸喪失了海鹽生產的先天條件。隨著西鄉沿岸基圍開發日益密集,外海海水濃度持續降低,鹽田引潮愈發艱難,產鹽量逐年遞減,鹽業生產漸漸走向停滯。20世紀50年代,西鄉鹽田最終結束了產業的歷史,鹽田人最終還是不得不“轉鹽為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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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鹽田一帶衛星地圖
將鹽田改造為耕田實非易事。鹽田鹽堿化程度高、土塊黏重、滲透性差,并不適合耕種,這也是當年黃木壽等鹽民向寶安縣政府提到的困難。但曬鹽為生已不可能,面對著大片鹽堿地,鹽民一起出動,將曾經辛苦壘砌的鹽坨頭鏟平,開渠從西鄉河引水,用河流帶來的淡水稀釋該地土壤中的鹽分。以前鹽丁們抓一把土,生怕不咸,現在一鍬子下去,希望最好能流出淡水。
而后,便開始重新平整土地,接著再進行恢復土壤肥力工作。鹽田人想出了許多方法,包括往土里運牛糞、豬糞、爛菜葉子、零頭破布之類肥料,一擔一擔地挑到田地里,充實土壤肥力。經過很長時間的艱苦改造,原來的鹽堿地逐漸變為能夠種植糧食的耕地。不過,由于近海以及長期作為鹽田的關系,這些田地的產量遠不及西鄉其他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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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年代西鄉一帶地圖
上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寶安縣修建了多處水庫,其中就包括了西鄉的水缸——鐵崗水庫。這些水庫蓄水后,能夠提供足夠的淡水用以灌溉,鹽田人慢慢地將數十萬畝咸田改淡,鹽田村終于種出了優質早造和晚造谷。這片承載了千年鹽業記憶的土地,以另一種方式滋養著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完成了從鹽脈到田疇的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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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6
2025-10-02
2025-11-26
資料來源:
《新安縣志》
《粵鹺要聞》
《深圳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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