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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現代人對貨幣的理解是極其扭曲的,其根本原因在于:過多的微觀視角。一談到貨幣,人們會不厭其煩地去講,這是一種價值尺度、流通手段和儲存工具。然而,這種視角很局限,它只是從被統治者的視角去思考問題,并沒有去站在統治者的視角思考問題。
事實上,對于統治者而言,最核心的命題是保持控制。
一般來說,保持控制需要龐大的行政機器,運行行政機器又需要大量的財力。那么,這些錢從哪里來呢??現代人有一個不假思索的答案——稅收。然而,這個方案是有誤導性的,它并不是保持控制的“最低消費”。
對于控制,我們有一個十分古老的且適應能力極強的方案,那就是壟斷。
只要統治集團壟斷了關鍵要素,他們就能對這個國家實施良好的控制;相反,如果關鍵要素被其他集團所壟斷,那么,現有的統治集團必然失去他們的位置。
壟斷和壟斷的代價
在中國古代,有一本偉大的著作——《鹽鐵論》,這本偉大的著作記錄了漢武帝時代中央和地方的一次激烈的思想交鋒,其核心的命題在于,國家該不該利用鹽鐵專營等手段為公共事務融資。
對中央而言,當時地方的自治權很大,地方的士紳豪強盤根錯節,普通的抽稅方法會面臨很大的阻力,所以,鹽鐵專營成了一種成本相對較低的抽稅方式。
但是,這種抽稅方式有一個嚴重的代價——抑制生產力發展,無論是對鹽壟斷,還是對鐵壟斷,其核心手段在于限制該物資的產量,最終,它會導致關鍵物資的邊際價格遠高于邊際成本。這對生產力的發展是一種極大的阻礙。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種政治張力。對中央一派來說,他們會反復強調,有很多大事要花錢:匈奴要打,河堤要修,流民要安撫,處處缺錢,所以,“鹽鐵專營”十分必要。但是,對地方一派來說,他們會反復強調,壟斷重要物資會抑制民生,扼殺經濟活力。所以,雙方可以吵到地老天荒。即便在千年之后的今天,類似的爭論也發生。
從這場爭論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政治密碼,壟斷特定要素是一種適應力極強的統治工具。即便是在漢代那種地方勢力極其強悍的時代,中央依舊可以通過這一工具來獲得控制力,把資金引導向中央所關注的公共項目上。
后來人們所發明的那些融資工具雖然高效,但是,強烈依賴于基礎設施的建設。他們就像溫室里的花朵,根本撐不過幾個回合的反撲。譬如,讓你回到漢朝,你該怎么去諸王的封地里抽稅,你該如何發國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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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央地沖突中,我們會發現一個蹺蹺板,當特定要素的供給量在S*時,中央的控制力是最強的,有較為充足的收入來支付一系列公共開支。當把特定要素從S*擴張到S之后,特定要素的壟斷利潤是下滑的,這會帶來兩個自然后果,一方面,中央的控制力下滑;另一方面,民間經濟的活躍程度上升,這對地方控制者是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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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圖所示,如果統治集團沒有其他競爭者,我們可以找到一條“不損害控制力”的完美發展路徑:
1、政府增加壟斷要素供給刺激生產力發展,S*→S;
2、生產力發展導致特定要素的需求曲線擴張,D1→D2;
3、政府的收入非但不會下降反而會上升;
但是,在現實世界中,這種“完美路徑”幾乎不存在,因為統治集團會有大量的潛在競爭者,他們掌握了其他壟斷品,并且,他們十分容易跟統治集團陷入“囚徒困境”,畢竟控制優先于發展。
全球壟斷要素的供給和匯率
當我們引入“刻畫控制力的框架”,并且劃出“控制優先于發展”的紅線之后,就可以引入貨幣了。
事實上,這種引入極其自然:我們只要設想一種掛鉤于壟斷利潤的有價憑證M。
顯而易見,當壟斷利潤增加時,貨幣M的幣值是增強的;相反,當壟斷利潤降低時,貨幣M的幣值是降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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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圖所示,出口國對外出口一攬子壟斷要素,我們把它記為X,并把它的綜合價格指數記為K。
當供給量S增加時,價格指數K降低,本國壟斷利潤降低,于是,本國貨幣貶值;相反,當供給量S減少時,價格指數K提高,本國壟斷利潤增加,本國貨幣升值。
這涉及到近期的一樁公案——“反內卷”,不少國內投資者對“反內卷”刺激出口國消費嗤之以鼻。他們認為,提高本國產品價格,只會導致本國收入減少,抑制消費。通過本文的框架,我們就能明白他們錯在哪里——他們假設所有的出口品都是完全競爭的。事實上,“反內卷”所作用的靶點在于那些我們有國際壟斷地位的產品上,這些產品處于超額供給的狀態,提價非但不會減少壟斷利潤,反而會增加壟斷利潤。
因此,對于具備國際統治力的出口大國而言,其產品出廠價格指數(ps:PPI)和匯率具有十分強的相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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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本幣匯率E只是表象,真正影響匯率的東西是一攬子壟斷要素的價格指數K。
當壟斷要素降價時,出口國匯率貶值,出口國在放水養魚;當壟斷要素提價時,出口國匯率升值,出口國在收水撈魚。
在這里,我們一定要注意一個二分法,壟斷和完全競爭的巨大差別,能卡別人脖子的產品才影響匯率,不能卡別人脖子的產品無法影響匯率。譬如,稀土和襯衫的差別,我們提價稀土,他們還是要找我們買;但是,我們提價襯衫,他們就找別人買了。
如果我們完全剝離了那些復雜的金融工具的干擾,我們會發現,經濟周期的底色也很簡單——控制力的擴大或者縮小以及轉移。
在《》一文中,我們曾經討論過,美元的根就是石油,為了維護美元霸權,美國必須想辦法控制住石油在全球的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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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框架上,我們能夠更加準確地理解“美國入侵委內瑞拉”的意圖,他們并不是想降低石油價格——盡管特朗普這么說,他們是想壟斷石油價格,最終,將提高石油價格。
然而,在微觀場景中,我們絕對不會相信特朗普的“鬼話”,譬如,一家平臺靠打價格戰搞垮了另一家平臺,這家平臺出來平息眾怒,言之鑿鑿地說,不會漲價,會持續給消費者提供更便宜的服務,你信么??最終,他們肯定會食言而肥的。
當我們理解了“壟斷對控制的重要作用”之后,我們就容易理解貨幣了。事實上,貨幣只是個障眼法,底色是關鍵要素的壟斷供給。
不少人有一種天真的想法,他們以為貨幣是央行印出來的。其實,金融系統只是那塊顯示屏罷了,“貨幣”二字的根是“貨”,而且,這個“貨”不是一般的“貨”,它需要具備一定的壟斷屬性,否則,你的“幣”一定沒人要。
重商主義的棘輪效應
通過上述討論,我們會發現,當一國對全球擴大壟斷要素的供給S時,會壓低一攬子壟斷要素的價格指數K,從而壓低本國的匯率E。那么,這樣做的意義又在哪里呢??在于培養新的國際壟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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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上圖所示,讓壟斷品的供給S遠大于S*,會導致本幣匯率E大幅貶值,這會變相地提高其他完全競爭產品的國際競爭力,久而久之,非壟斷品有望突變成壟斷品。這是宏觀上的敘事,我們可以把S>>S*的產業政策稱為重商主義。
事實上,這個宏觀敘事同構于微觀的捆綁銷售,它相當于把平價的完全競爭品和低價的壟斷品捆綁銷售,這會導致中國的完全競爭品能夠獲得更多的國際流量和訂單。然而, 絕大多數的技術上進步都來自于“干中學”,干得多的人更容易積累技術上的進步,以至于最后形成技術上的壁壘。
因此,重商主義有十分強的棘輪效應,N個壟斷品容易帶出N+1個壟斷品,N+1個壟斷品更容易帶出來N+2個壟斷品,以此類推。所以,從國際競爭的視角來看,把一攬子壟斷要素的價格指數K壓制在某個區間是極其必要的,這是國之根本。
當想明白這個關節點之后,我們就能明白“如何人民幣國際化”了。
當我們不具備實力時,如果我們貿貿然地開放資本賬戶,那就是純作死,那不叫“人民幣國際化”;只有當我們具備相當的實力,讓我們的制造業在很多領域形成統治地位,并能維持住這個統治地位,那才是“人民幣國際化”。即便那時,我們依然限制資本賬戶,國際投資者也會搶著持有人民幣,因為你有他們不得不買的東西。所以,人民幣國際化的路子一定要實事求是,跟自己的實力相稱。
利率平價和超越利率平價
對于一般國家而言,有一個利率平價,本國的政策利率r和本幣的掉期點e要高于聯邦基金利率R,否則,會有很大的貶值壓力。這其實反饋了普通國家的無奈,為了維穩匯率,要么提高本國的政策利率r,即加息,要么提高本國掉期點e,即抑制民間債務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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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對于掌握全球壟斷要素的超級大國而言,祂有一個額外的抓手K,利用這個抓手,祂可以超越利率平價。當別的國家都在加息和收縮債務時,祂可以逆勢而動——降息+擴張債務,因為祂可以提高壟斷要素的價格K。
因此,一種貨幣能成為國際貨幣并不是來源于慣例或者單純的機制設計,而是來自于實力。這個實力來源于供給端,即祂壟斷了一攬子要素的國際供給。
對于國際貨幣,很多人有一種天真的幻想,以為掌握足夠的黃金儲備就行了。
金銀不是貨幣,控制力才是,控制力以誰為載體體現誰就是貨幣。
事實上,對于超級大國而言,黃金也只是他們秀肌肉的一個載體,他們既可以一起降低K,讓黃金的價格上天;也可以一起提高K,讓黃金的價格跌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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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癡迷于貨幣的具體形式,我們要明白,貨幣的底層邏輯是一種極其抽象的東西——超級大國們對壟斷要素的控制力。
事實上,黃金價格的上天入地并不代表超級大國們對壟斷要素的控制力減弱,恰恰相反,祂們的控制力強的可怕,祂們在極其任性地向普通國家展示這種能力。
在這一小段,我希望大家能理解一點,普通國家需要遵守利率平價,超級國家會超越利率平價,你們所謂的常識在超級國家面前就是個渣渣。所以,當超級大國們大開大合,重構體系時,我們一定會看到 很多反常識的現象。
不要在超級大國面前談常識。
結束語
綜上所述,如果我們想搞清楚匯率和債務周期,我們就得真切地理解貨幣的本質,以及理解清楚超級大國們如何統治這個世界。于是,我們不得不回歸那個最原始的統治框架——鹽鐵專營。
以這個框架為起點,從古代往現代走,從封閉向開放走,從簡單往復雜走。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搞明白——貨幣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反,如果我們以現代人的直覺為切入點去理解貨幣,我們根本不可能理解貨幣的本質。這是因為,我們的眼里只有花花綠綠的紙和上下翻飛的資產價格,我們根本看不到背后的“貨”,那些是具備國際壟斷地位的“貨”。
最后,回歸現實層面。對中國這樣一個制造業立國的超級大國而言,K的代理變量就是PPI,所以,PPI是中國資本市場最重要的指標,沒有之一。
近期,統計局公布了2025年12月的PPI數據:
中國2025年12月PPI同比下降1.9%,預期降2%,前值降2.2%。
事實上,根據前文的框架,這份數據具有十分重大的意義:政府的政策方向真的轉了,不僅僅在政策文件層面,更是在實際層面——K值方面:
2025年10月PPI環比+0.10%,11月PPI環比+0.10%,12月PPI環比+0.20%。
ps:數據來自wind,圖片來自網絡
End
點個在看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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