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春天總透著股猶豫,梧桐枝椏剛冒出頭的嫩芽,被一場猝不及防的倒春寒打得蔫頭耷腦。我抱著個用油紙層層裹緊的包裹,在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的老槐樹下站了近十分鐘,手心的汗把外層油紙浸得發潮,連心跳都跟著亂了節拍。
包裹里是兩斤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間得恰到好處,是早上五點就去副食品店排了倆小時隊才搶到的寶貝。肉票攢了整整三個月——廠里每月發半斤,我跟同宿舍的單身漢老張換了一斤,又偷偷拿兩條“大前門”,從食堂王師傅那兒換來了剩下的半斤。在那個物資緊缺的年代,兩斤五花肉,足以讓鄰里街坊羨慕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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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國,你杵在這兒當電線桿子呢?擋著路了。”
清脆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我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頭,就見劉映雪推著自行車站在那兒。淺藍色的紡織廠工作服襯得她膚色白凈,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頰被微涼的春風吹得泛著紅暈,一雙眼睛亮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星星,比枝頭的嫩芽更添幾分生機。
“映、映雪同志……”我舌頭瞬間打了結,下意識把油紙包往前遞了遞,“這個,給你。”
她愣了愣,雙手還扶著自行車把手,沒接:“啥東西?裹得這么嚴實。”
“豬、豬肉。”我恨自己嘴笨,之前在宿舍演練了無數遍的話全忘在了腦后,只憋出三個字,“兩斤。”
劉映雪的眼睛倏地睜大,隨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李建國,你沒事兒吧?好端端的,給我送豬肉干啥?”
“我、我就是想給你。”我硬著頭皮往下說,聲音都有些發顫,“你上次不是說想吃紅燒肉嗎?這五花三層的,燉出來最香了。”
這話是半個月前在她表妹張秀英家說的。秀英是我機械廠的同事,那天做了土豆燒肉,肉少土豆多,劉映雪夾了塊土豆,輕聲嘆了句:“等啥時候肉票夠了,真想好好做頓紅燒肉,要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那種。”我當時扒著飯,沒敢搭話,卻把這句話牢牢刻在了心里。
劉映雪的臉更紅了,這次不是被風吹的,而是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像染上了胭脂。她咬著下唇,左右飛快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你瘋啦?兩斤肉票多難攢你不知道嗎?快拿回去自己吃。”
“我不!”不知哪來的勇氣,我一把將油紙包塞進她的車筐,按住車把不讓她動,“給你就是給你了,我一個單身漢,吃不吃都行。”
她瞪著我,好看的眼睛里情緒復雜,有驚訝,有羞澀,還有幾分無奈。伸手就要去拿車筐里的肉,我死死按住車把,心跳如鼓,終于說出了那句藏了許久的話:“映雪,我喜歡你。”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卻清晰地落在了兩人耳中。
劉映雪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連呼吸都慢了幾分。幾秒鐘后,她臉漲得通紅,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你個傻子!”說完,猛地推開我,推著自行車就往樓道里跑,車筐里的油紙包隨著車身顛簸,晃得我心也跟著懸了起來。
我站在槐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洞,心里空落落的。完了,肯定是被拒絕了。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機械廠的單身宿舍在三站地外,那天卻覺得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經過國營飯店時,櫥窗里擺著的紅燒肉樣板油亮誘人,香氣飄得老遠,反倒像在故意提醒我,剛才的表白有多莽撞。
“建國!等我一下!”
我回頭,就見張秀英騎著自行車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停在我身邊:“你跟我表姐說啥了?她臉通紅地跑回家,抱著個油紙包發呆,問她啥也不說。”
“我……給她送了兩斤豬肉。”我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兩斤?”張秀英眼睛瞪得溜圓,“你哪兒弄來這么多肉票?這可是稀罕物!”
“攢了三個月,跟老張換了點,又找王師傅換了點。”我低聲說,“然后我跟她說,我喜歡她。”
張秀英沉默了三秒,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她扶著車把笑得直不起腰:“李建國啊李建國,你可真是個人才!哪有人表白送豬肉的?也太實在了!”
我有些委屈:“她不是想吃紅燒肉嗎?我想著,送她喜歡的東西總沒錯。”
“那也不是這么個送法啊!”張秀英抹掉笑出來的眼淚,語氣卻軟了下來,“不過算你有心。我表姐那人,表面看著潑辣,其實臉皮薄得很。廠里追她的人不少,技術科的小王、宣傳科的老趙,條件都比你好,她從來沒動心過。”
我心里一動:“那她……”
“她要是真討厭你,早把豬肉扔你臉上了。”張秀英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她收下了,還抱回家捂得嚴實,這說明啥?你自己琢磨去。不過我可提醒你,我表姐命苦,你要是真心對她,就好好疼她;要是敢耍花樣,我第一個不饒你。”
張秀英騎車走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心里的失落漸漸被一絲期待取代。或許,事情真的沒那么糟。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在廠區里繞來繞去,卻總也遇不到劉映雪。去張秀英家吃飯,她也總說表姐有事不來。我心里七上八下,那兩斤豬肉像石沉大海,連點回響都沒有。
直到周五下班,車間主任叫住我:“建國,下周一你去紡織廠送批零件,這是介紹信。”我眼睛瞬間亮了——紡織廠,那不正是劉映雪工作的地方?
周一一大早,我換上最挺括的中山裝,頭發抹了點水梳得整整齊齊,騎著廠里的三輪車,小心翼翼地載著零件往紡織廠趕。交完零件正要走,身后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李建國?”
我回頭,就見劉映雪站在車間門口,穿著白色的工作圍裙,帽子把頭發全裹了進去,露出光潔的額頭。陽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不像話。“映雪同志。”我趕緊下車,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真巧。”
“巧什么,秀英說你今天要來。”她走過來,手里提著個鋁飯盒,遞到我面前,“給你。”
我接過飯盒,沉甸甸的,還帶著溫熱的觸感:“這是?”
“紅燒肉。”她聲音輕輕的,臉頰微紅,“用你送的豬肉做的。我不能白收你的東西。”
我迫不及待地打開飯盒,濃郁的醬香味瞬間撲鼻而來,深紅色的肉塊整齊地碼在里面,油光锃亮。我顧不上找筷子,直接用手拈了一塊放進嘴里,肉質酥爛,肥而不膩,咸甜適中,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好吃嗎?”她睜著眼睛,期待地看著我。
我使勁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長這么大,除了母親,從來沒人專門為我做過紅燒肉。這份心意,比肉本身更讓人動容。
劉映雪笑了,像春天里綻放的第一朵花:“傻子,好吃也不用這樣啊。”
“真的好吃。”我終于憋出一句話,“特別好吃。”
“那……”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下周日我休息,你要是沒事,來家里吃飯吧。肉票我不能白要你的,我媽也想謝謝你。”
我狂喜過望,連連點頭:“我有空!我一定來!”
她臉一紅,轉身跑回了車間。我捧著飯盒站在原地,直到看門大爺催我,才戀戀不舍地騎車離開。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像踩在云彩上,回到廠里,把剩下的紅燒肉分給工友,每個人都贊不絕口。老張咂著嘴問:“哪兒買的?我也去排排隊。”我挺著胸脯,驕傲地說:“買不到,是別人專門給我做的。”
周日一大早,我拎著水果罐頭和麥乳精,站在劉映雪家門口,緊張得手心冒汗。開門的是位五十多歲的婦人,眉眼和劉映雪十分相似,只是身形消瘦,氣色不太好。“阿姨好,我是李建國,映雪的朋友。”
“哦,建國啊,快進來。”劉阿姨熱情地側身讓我進屋,“映雪念叨好幾天了,說今天有客人來,一早就去廚房忙活了。”
屋子不大,只有一間正房一間里屋,卻收拾得一塵不染,桌椅擦得發亮。劉映雪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沾著面粉:“你來了,先坐,還有兩個菜就好。”我想去幫忙,卻被她推了出來:“你是客人,坐著等就行。”
劉阿姨給我倒了杯熱茶,拉著我聊天,問得很細致——廠里的工作、工資多少、家里有什么人。我一一如實回答,心里清楚,她是在替女兒把關。從談話中我得知,劉映雪的父親早逝,劉阿姨身體不好提前病退,十八歲的映雪頂職進了紡織廠,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
“這丫頭倔,這些年不少人給她介紹對象,有干部子弟,也有吃商品糧的,她都婉拒了。”劉阿姨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心疼,“我知道,她是怕嫁了人,沒人照顧我這個病秧子。”
我心里一緊,終于明白張秀英說的“命苦”是什么意思。這個看似開朗的姑娘,背后藏著這么多不易。
開飯時,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紅燒肉、西紅柿炒雞蛋、清炒菠菜、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在那個年代,這算得上相當豐盛的招待了。劉映雪一個勁地給我夾菜,尤其是紅燒肉,把最大的幾塊都放進了我碗里。
劉阿姨吃得很慢,沒吃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說去里屋休息。映雪等她關上門,才輕聲說:“我媽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東西。”
“你照顧她,肯定很辛苦吧。”我看著她,心里滿是憐惜。
“自己的媽,說什么辛苦。”她笑了笑,可笑容里藏著掩不住的疲憊。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從廠里的瑣事聊到各自的愛好。她說喜歡讀散文,我就說我訂了《人民文學》,以后可以給她帶;她說想學裁剪做衣服,我就說能托老家的親戚找本裁剪書。都是些普通的話題,卻因為對面是她,每一句話都透著甜。
飯后我搶著洗碗,笨手笨腳地打碎了一個勺子,劉映雪站在門口,笑得前仰后合。“李建國,你在廠里擺弄機器也這么毛手毛腳嗎?”
“廠里的機器我熟得很!”我不服氣地辯解,“這碗太滑了,不怪我。”
她走過來接過碗,指尖不經意間碰到我的手,兩人都愣了一下。“還是我來吧,不過算你有心。”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安靜了片刻,劉映雪突然說:“那豬肉,謝謝你。我知道肉票多難攢,你肯定攢了很久。”
“沒事,我一個人花不了多少。”我撓了撓頭。
“為什么是我?”她轉頭看我,眼睛清澈明亮,“廠里年輕姑娘不少,秀英說想給你介紹對象的人也多。”
我認真想了想,如實說:“第一次在秀英家見到你,你在幫她補襪子,手指翻飛,特別靈巧。陽光照在你頭發上,有一圈淡淡的光暈。我當時就想,這姑娘真好,要是能娶回家就好了。”
劉映雪低下頭,耳根通紅。許久,她輕聲說:“我家里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媽身體不好,我得一直照顧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能會拖累你。”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兩個人一起照顧,總比一個人強。以后我就是你們家的頂梁柱,重活累活我來干,你不用一個人扛著。”
她抬頭看我,眼睛里閃著淚光,輕輕點了點頭。那一刻,陽光正好,歲月安然,我覺得全世界的溫柔都聚在了這間小小的屋子里。
從那以后,我成了劉家的常客。周末休息,我就去修漏水的龍頭、換壞掉的燈泡、買米買面,把所有重活都包了。劉阿姨的病需要中藥調理,我托老家的親戚在山里采了新鮮藥材寄來,看著她氣色漸漸好轉,心里比什么都高興。
夏天來時,劉映雪帶我去城郊的河邊乘涼,還特意做了紅燒肉和白面饅頭。我們坐在樹蔭下,聽河水潺潺,看夕陽染紅天際,她靠在我肩上,輕聲規劃著未來。我說要考六級工,多掙錢養家;她說想攢錢買臺縫紉機,給我和媽媽做新衣服。
后來劉阿姨舊病復發住院,手術費要兩百塊,這在當時是天文數字。我拿出所有積蓄,又跟工友們湊了些,終于湊夠了費用。劉阿姨出院那天,拉著我的手,哽咽著說:“建國,以后你就是我的親兒子。”
秋天,兩家人見了面,我們沒辦盛大的婚禮,就領了結婚證,在廠里申請了一間十二平米的宿舍當新房。搬家那天,映雪只帶了一個箱子,里面是她的衣服、幾本書,還有父親的遺照。我在舊貨市場淘了個書架,把她的書和遺照擺得整整齊齊。
晚上,映雪做了紅燒肉,我們以茶代酒,舉杯相碰。“李建國同志,往后請多指教。”“劉映雪同志,我一定好好待你。”
第二年冬天,女兒出生了,我給她取名李念雪,念著那個春天的相遇,念著這份因兩斤豬肉結緣的情誼。如今幾十年過去,女兒早已長大,我和映雪也添了白發,但家里的餐桌上,總少不了一碗紅燒肉。
我總說,1980年的那兩斤豬肉,是我這輩子買過最值的東西。它換來了一個溫柔的妻子、一個美滿的家,還有一輩子細水長流的幸福。這份幸福,就像慢火燉著的紅燒肉,歷經歲月沉淀,愈發醇厚綿長,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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