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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女兒跟車塞給我致命U盤,那趟云南貨運行駛在死亡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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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雨夜,我的手掌黏在方向盤上。

      汗水混著血,從虎口滲進紋路。

      后視鏡里,她的眼睛正在熄滅。

      像燒盡的炭,最后一點紅光顫了顫。

      她塞來的東西硌在褲袋里,硬得像塊骨頭。

      “證據……”

      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話。

      我那時不知道,這趟車裝的不是貨。

      是人命,是二十年捂爛的舊賬。

      還有一場早在我上車前就寫好的葬禮。



      01

      沈順的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給輪胎放氣。

      七月正午的太陽砸在水泥地上,白得晃眼。

      扳手燙手,我墊了塊破布。

      “鵬飛,這趟你得跑。”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擠出來,帶著電路雜音。

      我說倉庫里還有三車貨等著排單。

      “那些讓老韓去。”

      他頓了頓,“這趟去云南,急件。”

      我聽見打火機開合的聲音。

      咔嗒,咔嗒,像秒針在走。

      下午三點,我進了沈順辦公室。

      冷氣開得太足,胳膊上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坐在那張紅木桌子后面,沒抬頭。

      手指在賬本上慢慢劃著,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慕青跟你車去。”

      他忽然說。

      我愣了愣。

      “她學校放假,想跟著看看。”

      他抬起眼,嘴角向上扯了扯。

      “路上多照應。”

      出辦公室時遇見了韓剛。

      他蹲在走廊盡頭抽煙,煙灰掉在水泥地上。

      灰撲撲的工裝褲卷到小腿,露出曬黑的腳踝。

      “接活兒了?”

      他問。

      我嗯了一聲。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陽光里慢慢散開。

      “他那閨女……”

      話說了半截。

      遠處有叉車在倒貨,嘀嘀的提示音刺耳。

      傍晚我去檢查車況。

      那輛紅色東風天龍停在最里面的車位。

      剛洗過,輪轂還在滴水。

      我掀開車頭蓋,機油味混著鐵腥味涌出來。

      電瓶是新的,接線柱锃亮。

      備胎綁得很緊,緊得有些過分。

      手指摸過去,橡膠還是涼的。

      倉庫管理員老吳遞過來貨單。

      “沈老板親自點的貨。”

      他聲音壓得很低。

      我接過單子掃了一眼。

      電子元件,十五箱,目的地瑞麗。

      重量那一欄空著。

      “過磅了?”

      我問。

      老吳眼神飄向別處。

      “沈老板說不用。”

      回到宿舍我開始收拾行李。

      兩套換洗衣服,一包煙,一瓶風油精。

      充電寶插在插座上,紅燈一閃一閃。

      手機屏幕亮了,韓剛發來一條信息:“車底我看了,多了個副油箱。”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

      02

      早上六點,倉庫門口停著輛白色轎車。

      陳慕青靠在車門上,低頭看手機。

      晨光從她身后斜過來,影子拉得很長。

      她穿淺藍色牛仔褲,白色短袖襯衫。

      頭發松松地扎在腦后,露出細長的脖頸。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李師傅。”

      她笑了笑,眼角有很淺的紋路。

      我點點頭,去開貨廂門。

      封條是昨晚打上的,鉛封完好無損。

      手指摸過箱體,鐵皮被曬得發燙。

      “我爸說這趟辛苦你了。”

      她走過來,站在我斜后方。

      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香型。

      我說應該的。

      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貨廂門鎖。

      動作很自然,像在檢查什么。

      “我能坐駕駛室嗎?”

      她問。

      “后排有臥鋪。”

      我說。

      她搖搖頭,“前面看得清楚。”

      駕駛室里,她先我一步拉開副駕門。

      坐進去,調整座椅,系安全帶。

      一套動作流暢得像常坐這位置。

      我從另一側上車,鑰匙插進鎖孔。

      發動機轟鳴起來,車身微微顫抖。

      出城路上很堵,紅燈一個接一個。

      她搖下車窗,手肘支在窗框上。

      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幾縷。

      “你開貨車幾年了?”

      “十年。”

      “沒出過事?”

      “刮蹭有過,大事沒有。”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很亮。

      “我爸說你技術最好。”

      高速口,收費站的姑娘遞來卡。

      陳慕青接過去,手指碰到對方的手。

      她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

      車開上主路,輪胎壓過接縫,咚咚地響。

      她從包里掏出煙,是細長的女士煙。

      “可以嗎?”

      我按下點煙器。

      咔一聲,電阻絲開始發紅。

      煙點著時,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子里慢慢溢出來。

      中午在服務區吃飯。

      她要了份快餐,扒拉兩口就放下筷子。

      我去加油,她在便利店門口站著。

      陽光把她照得有點透明。

      回來時看見她在摸輪胎。

      手指按在胎紋上,一寸一寸地摸。

      發現我在看,她收回手。

      “胎壓好像有點高。”

      她說。

      我蹲下看,確實高了零點三個壓。

      下午她睡著了,頭歪向車窗那邊。

      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動。

      我調小了空調風量。

      導航顯示還有三百公里到今晚的落腳點。

      路牌一塊塊掠過,地名陌生得很。

      后視鏡里,有輛黑色轎車跟了很久。

      換了三條車道,它還在后面。



      03

      天黑前下了國道,拐進一條岔路。

      旅館的招牌舊得掉色,“安”字少了一橫。

      院子很大,停著五六輛貨車。

      柴油味混著飯菜味,飄在空氣里。

      我停好車,陳慕青先跳下去。

      她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輕微的響聲。

      老板娘是個胖女人,圍裙上油漬斑斑。

      “一間房?”

      她眼睛在我和陳慕青之間掃。

      “兩間。”

      登記本遞過來,圓珠筆不出水。

      我在桌上磕了磕,劃出藍色的道子。

      陳慕青站在柜臺邊看墻上的價目表。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臺面,噠,噠,噠。

      房間在二樓,走廊燈壞了一盞。

      我的在盡頭,她的在樓梯口。

      開門時鎖芯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

      屋里一股霉味,混著消毒水的味道。

      窗簾拉不開,卡死在滑軌上。

      我放下背包,去衛生間洗臉。

      水龍頭嗡嗡響,流出來的水發黃。

      下樓吃飯時,陳慕青已經坐在角落。

      桌子上擺著兩盤菜,一盤炒青菜,一盤回鍋肉。

      她沒動筷子,在剝一次性餐具的塑料膜。

      撕得很慢,很仔細。

      我坐下,她遞過來一雙筷子。

      “這兒還挺干凈。”

      我看了看桌上油乎乎的調料罐。

      吃飯時話很少,只有咀嚼的聲音。

      隔壁桌幾個司機在劃拳,啤酒瓶碰得叮當響。

      陳慕青吃得很少,一片青菜嚼很久。

      “李師傅,”

      她忽然開口,“你跟我爸很多年了吧?”

      “五年。”

      “覺得他這人怎么樣?”

      我夾了塊肉,肥肉部分在顫。

      “老板對我挺好。”

      她笑了,笑得有點奇怪。

      “是啊,他對誰都說好。”

      吃完飯,她說想走走。

      院子里有棵老槐樹,樹下有石凳。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碎碎的。

      她點了根煙,火星在暗里一亮一滅。

      “你會不會覺得奇怪,”

      她吐出口煙,“我跟車這事。”

      “老板說了,你想看看。”

      “嗯,”

      她頓了頓,“是想看看。”

      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

      回房間前,她叫住我。

      “李師傅,明天我能試著開一段嗎?”

      “高速不行。”

      “國道,平路那段。”

      她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亮得有點不自然。

      我想了想,說看情況。

      她笑了,說謝謝。

      轉身時,我看見她握緊了拳頭。

      夜里睡不著,起來檢查車。

      手電光劃過輪胎、底盤、貨廂門。

      一切正常,封條完好。

      那輛黑色轎車不在院子里。

      也許是我多心了。

      回房間時,看見她窗口還亮著燈。

      窗簾上映出她的影子,坐著,一動不動。

      04

      第二天早上有霧。

      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車燈切開乳白色的空氣。

      陳慕青坐在副駕,膝蓋上攤著地圖。

      手指在地名上滑動,指甲剪得很短。

      “今天能過省界嗎?”

      “看天氣。”

      霧越來越濃,車速降到四十。

      世界縮小成儀表盤那一小塊光亮。

      九點多,霧散了點。

      前面出現檢查站的藍牌子。

      兩個交警站在路邊,其中一個招手。

      我慢慢靠邊,拉下手剎。

      陳慕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側頭看她,她臉色有點白。

      “證件。”

      交警敲了敲車窗。

      我遞過去駕駛證、行駛證、貨單。

      交警翻看著,眼睛在紙頁和我之間移動。

      “開廂看看。”

      他說。

      我下車,鉛封剪斷的聲音很脆。

      貨廂門拉開,里面整齊碼著紙箱。

      封條完好,箱子上印著電子元件的圖標。

      交警爬上去,用手敲了敲箱子。

      咚咚聲,空心的。

      他皺了皺眉,抽出匕首劃開膠帶。

      泡沫填充物涌出來,白色的顆粒。

      底下確實是電路板,密密麻麻的綠色。

      “走吧。”

      他跳下車,把證件還給我。

      回駕駛室時,陳慕青正在擦手心。

      用的是紙巾,擦得很用力。

      “沒事了。”

      她點點頭,沒說話。

      車重新上路,后視鏡里檢查站越來越小。

      開了十幾公里,她忽然開口:“你剛才一點也不緊張。”

      “正常檢查。”

      “萬一……”

      她停了停,“我是說萬一查出什么。”

      “貨是老板備的,我只是開車。”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你真穩。”

      她說,“比我爸還穩。”

      中午在路邊小店吃面。

      老板娘煮的面很勁道,湯里飄著油花。

      陳慕青加了辣,吃得鼻尖冒汗。

      店里電視在放新聞,聲音開得很大。

      “邊境走私案……”

      女主播的字正腔圓。

      她筷子停了停,繼續吃。

      但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

      下午她真的開了車。

      國道這段很平,車也少。

      她坐進駕駛座,調整座椅和后視鏡。

      掛擋,松離合,給油。

      動作有些生澀,但不算外行。

      “以前開過?”

      “摸過我爸的車。”

      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開了半小時,她額頭上全是汗。

      我說換我吧,她搖搖頭。

      又堅持了二十分鐘,才靠邊停下。

      熄火時,她長長出了口氣。

      “怎么樣?”

      “還行。”

      她笑了,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

      傍晚天陰了,云層壓得很低。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我在手機上看路線,陳慕青在旁邊睡覺。

      呼吸均勻,胸口緩緩起伏。

      導航顯示前面五十公里有住宿點。

      但得翻一座山,路不太好走。

      我決定趕一趕。

      車開始爬坡時,雨點砸在了擋風玻璃上。



      05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開到最快檔。

      前面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山路彎多,我放慢了速度。

      輪胎壓過積水,嘩啦一聲濺起水幕。

      陳慕青醒了,揉著眼睛坐直。

      “到哪兒了?”

      她聲音帶著睡意。

      “山里。”

      她看向窗外,漆黑一片。

      只有車燈照出的那一截路,濕漉漉地反光。

      八點多,找到一家山莊。

      孤零零一棟樓,招牌被雨澆得透濕。

      停車時看見院子里還有兩輛貨車。

      都是外地牌照,沾滿了泥。

      大廳里燈光昏暗,前臺沒人。

      我按了鈴,半天才出來個老頭。

      眼屎糊在眼角,打了個哈欠。

      “還有房嗎?”

      老頭看看我,又看看陳慕青。

      “一間?”

      他嘟囔著什么,翻出兩把鑰匙。

      鑰匙上拴著木牌,數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房間在三樓,樓梯吱呀作響。

      陳慕青的房間有霉味,比昨晚還重。

      她開窗通風,雨絲飄進來。

      她忽然說,“晚上能聊聊嗎?”

      “聊什么?”

      “隨便。”

      她靠在窗邊,“一個人呆著悶。”

      九點,她敲我房門。

      換了件寬松的T恤,頭發披著。

      手里拿著兩瓶水,遞給我一瓶。

      “燒過的。”

      我接過來,瓶身溫熱。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見對方眼睛。

      雨敲著窗戶,密集得像鼓點。

      她擰開瓶蓋,小口喝水。

      喉結上下滑動,很慢。

      她開口,“你成家了嗎?”

      “離了。”

      她哦了一聲,手指摩挲著瓶身。

      “孩子呢?”

      “跟她媽。”

      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房間。

      “我爸說,”

      她聲音很輕,“你這種人踏實。”

      我沒接話。

      “他說你從不問不該問的,不該看的不看,不該碰的不碰。”

      她抬起眼,“是這樣嗎?”

      “拿錢開車,別的不管。”

      她笑了,笑容有點苦。

      “是啊,這樣最好。”

      又沉默。

      水慢慢變涼,瓶身凝出水珠。

      一滴,兩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看著那水滴,忽然說:“我爸還說,你比他年輕時候穩。”

      頓了頓,“他想讓我嫁給你這樣的人。”

      空氣凝固了幾秒。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我擰上瓶蓋,塑料發出咔嗒聲。

      “老板說笑了。”

      “沒說笑。”

      她盯著我,“他認真的。”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雨在反光。

      “睡吧。”

      我說,“明天還要趕路。”

      她沒動,還是坐著。

      呼吸聲很輕,但我聽得見。

      過了一會兒,她也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停下,回頭看我。

      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

      不是淚,是別的東西。

      她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這趟車出了什么事,你會怎么辦?”

      “能出什么事。”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話。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我站在窗前,看雨看了很久。

      手里的水還剩半瓶,涼透了。

      樓下那兩輛貨車的司機在吵架。

      聲音隔著雨幕傳上來,斷斷續續。

      一句“黑吃黑”,一句“貨不對”。

      然后車門重重關上,引擎發動。

      車燈劃破黑暗,漸漸遠去。

      半夜兩點,我醒了。

      口渴,想喝水,瓶子已經空了。

      走廊里有腳步聲,很輕,很慢。

      停在我門外,又離開。

      接著是下樓的聲音,一級一級。

      我起身,從貓眼看出去。

      空無一人,只有聲控燈還亮著。

      黃色的光,照著一截空蕩蕩的走廊。

      06

      后半夜雨停了,空氣里有土腥味。

      早上六點出發,陳慕青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上車就睡,裹著件薄外套。

      呼吸很淺,睫毛一直在顫。

      像在做夢,不太好的夢。

      山路盤旋向上,霧又起來了。

      能見度時好時壞,我開得很小心。

      導航顯示這段路有二十公里連續彎道。

      路窄,一邊是崖,一邊是山壁。

      輪胎壓過落石,顛簸著滾到路邊。

      下面有多深,霧遮著看不見。

      十點左右,后面有輛車跟上來。

      黑色越野,沒掛牌。

      跟得很緊,車頭幾乎貼上我車尾。

      我提速,它也提速。

      我減速讓它超,它卻不超。

      陳慕青不知什么時候醒了。

      她盯著后視鏡,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車……”

      “別管。”

      又過了兩個彎,黑車還是跟著。

      距離保持得死死的,像個影子。

      前面是個急彎,路牌畫著骷髏頭。

      我減速入彎,黑車突然加速。

      引擎轟鳴,像野獸在吼。

      它沖上來,和我并行。

      車窗貼了膜,黑漆漆一片。

      陳慕青喊了一聲什么,我沒聽清。

      下一秒,黑車猛地朝我擠過來。

      金屬刮擦,發出刺耳的尖叫。

      我往右打方向,車輪碾到碎石。

      車身傾斜,貨廂開始甩尾。

      “抓緊!”

      我吼。

      陳慕青的手死死抓住扶手。

      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睜得很大。

      黑車又一次撞過來,這次更狠。

      我感覺到方向盤在抖,輪胎抓地力在消失。

      前面是個更大的彎,護欄斷了半截。

      缺口處,霧像牛奶一樣涌上來。

      黑車第三次撞來。

      這次是蓄謀已久的,角度刁鉆。

      我猛踩剎車,輪胎抱死,在地上拖出黑痕。

      但來不及了,車頭已經朝缺口沖去。

      就在那一瞬間,陳慕青撲了過來。

      她整個人壓在我右臂上,手抓住方向盤。

      猛地向左打死。

      輪胎尖叫,車身橫了過來。

      “小心——”

      她喊,“是蓄謀!”

      話音未落,貨車撞上了山壁。

      砰!

      巨響,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安全氣囊炸開,白色的粉末彌漫。

      我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嘩啦啦像瀑布。

      然后是金屬扭曲,貨廂脫離的悶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鐘。

      耳鳴,尖銳的鳴叫持續不斷。

      我睜開眼睛,氣囊糊在臉上。

      推開,看見陳慕青歪在副駕上。

      額頭在流血,血順著眼角往下淌。

      她還在動,手指在顫抖。

      “李……”

      她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我解安全帶,卡扣變形了,摁不下去。

      用力掰,手指被鐵片劃破。

      終于松開,我爬到副駕那邊。

      她的安全帶也卡住了,我掏出刀割斷。

      血已經流到脖子上,襯衫領子染紅了。

      “別動,”

      我說,“我叫救護車。”

      摸手機,屏幕碎了,按不亮。

      車外有聲音,腳步聲。

      很輕,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我抬起頭,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看出去。

      霧里站著個人影,穿著深色衣服。

      看不清臉,但他在往這邊走。

      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陳慕青忽然抓住我的手。

      抓得很緊,指甲陷進肉里。

      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

      掏出來一個東西,小小的,銀色。

      塞進我褲袋,動作很快,很隱蔽。

      她嘴唇貼著我的耳朵,氣音微弱。

      血沫從嘴角溢出來。

      “交給我生母……”

      “蔡玉雅……”

      “報警……”

      腳步聲近了,就在車門外。

      我抬頭,看見一只手搭在窗框上。

      手指修長,戴著黑色的皮手套。

      手套上有暗色的紋路,像蛇的鱗片。

      門把手在轉動,鎖已經壞了。

      陳慕青的眼睛正在合上,一點點地。

      最后那一瞬,她看著我。

      眼神復雜,有歉疚,有祈求,還有別的。

      然后徹底暗了下去。

      車門被拉開,冷空氣涌進來。

      霧也跟著涌進來,濕漉漉的,帶著土腥味。

      那個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光。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然后彎下腰,伸手去探陳慕青的頸動脈。

      手套貼著她的皮膚,停頓了三秒。

      收回來時,指尖沾著血。

      他在手套上擦了擦,動作很慢。

      然后他看向我。

      我這才看清他的臉,很普通的一張臉。

      扔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

      只有眼睛不一樣,瞳孔很黑,黑得沒有光。

      “還活著?”

      他問,聲音也很普通。

      我點點頭,喉嚨發緊。

      他打量了我一會兒,似乎在評估什么。

      然后直起身,退了一步。

      “等著。”

      他說,轉身消失在霧里。

      我聽見引擎發動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兩輛。

      聲音漸遠,最后只剩下風聲。

      還有血滴在塑料上的聲音,嗒,嗒。

      陳慕青的呼吸幾乎聽不見了。

      胸口還在起伏,但幅度很小,很小。

      我掏出她塞給我的東西。

      是個U盤,銀色,沾著她的血。

      握在手里,涼得像冰。



      07

      霧開始散了,像幕布緩緩拉開。

      山露出來,崖露出來,還有那截斷掉的護欄。

      我的貨車斜撞在山壁上,車頭癟進去一半。

      貨廂甩在十米外,側翻著,箱體裂開。

      里面的紙箱散落一地,有些已經破損。

      泡沫顆粒被風吹起來,白色的一點一點。

      我試著動腿,左腿劇痛。

      可能骨折了,褲子撕破了,能看見皮肉翻開。

      血把布料黏在傷口上,一動就像撕膠帶。

      陳慕青的情況更糟,額頭傷口很深。

      血還在往外滲,我用撕下的布條按住。

      布很快濕透,血從指縫溢出來。

      她的呼吸越來越弱,嘴唇開始發紫。

      必須找人幫忙。

      我扶著車門站起來,左腿完全使不上力。

      單腳跳著,跳到路邊。

      這段路很偏,半天沒有車經過。

      手機壞了,我的,她的都壞了。

      我翻找貨車的儲物箱,希望有備用機。

      沒有,只有地圖、票據和半包煙。

      煙盒被壓扁了,煙絲撒出來。

      回到駕駛室,陳慕青的包掉在腳下。

      我撿起來,里面有錢包、口紅、一包紙巾。

      還有個小藥瓶,標簽被撕掉了。

      擰開,里面是白色藥片,沒有味道。

      我放回去,繼續翻。

      夾層里有個硬物,掏出來是個舊手機。

      很老的型號,鍵盤機,屏幕很小。

      按開機鍵,居然還有電,三格。

      沒有信號,一格都沒有。

      我舉著手機在車外走,尋找信號。

      單腳跳,每一步都疼得冒汗。

      跳到崖邊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一格信號,閃了閃,又消失了。

      我站在那兒,等它再出現。

      風很大,吹得我站不穩。

      下面很深,霧散后能看見樹梢,小小的。

      信號又來了,這次穩定了兩格。

      我翻通訊錄,最近通話只有兩個號碼。

      一個標注“爸”,一個沒有標注。

      我撥了那個空白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是個女聲,中年,聲音很啞。

      “陳慕青出車禍了,”

      我說,“需要救護車。”

      那邊沉默了五秒。

      “你是誰?”

      “司機,李鵬飛。”

      “位置?”

      “山里,具體不清楚,離省界大概……”

      我抬頭找路牌,最近的一個在五十米外。

      看不清上面的字。

      “有輛車撞了我們,黑色越野,沒牌照。”

      那邊又沉默了。

      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來,很重。

      “她還活著嗎?”

      女人問。

      “活著,但傷很重。”

      “你怎么樣?”

      “腿可能斷了,能動。”

      “聽著,”

      她的語速加快了,“不能等救護車。”

      “什么?”

      “撞你們的人可能會回來,你必須帶她離開那里。”

      “我腿斷了,她昏迷,怎么走?”

      “附近有村子嗎?找村民幫忙。”

      我看了一圈,全是山,沒有人煙。

      “沒有。”

      那邊傳來手指敲桌子的聲音,很快,很急。

      “你手機能用嗎?”

      “只能用這個,她的舊手機。”

      “號碼告訴我。”

      我報出屏幕上的號碼。

      “十分鐘后,會有人聯系你。

      在那之前,躲起來。”

      “躲哪兒?”

      “隨便,別在車附近。”

      電話掛了,忙音嘟嘟地響。

      我回到駕駛室,背起陳慕青。

      她很輕,比看起來輕得多。

      頭靠在我肩上,血蹭到我的脖子。

      溫熱,黏稠,帶著鐵銹味。

      我單腿跳著,往山壁深處走。

      那里有片灌木叢,勉強能藏人。

      每跳一步,左腿就像被刀割。

      汗從額頭流進眼睛,刺痛。

      灌木叢很密,枝條劃破皮膚。

      我放下陳慕青,讓她靠著一塊石頭。

      她的呼吸還是很弱,但還在呼吸。

      我撕下襯衫下擺,重新給她包扎。

      血暫時止住了,布條沒有繼續變紅。

      舊手機握在手里,屏幕暗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分鐘很長。

      八分鐘時,遠處傳來引擎聲。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

      我撥開枝條往外看,三輛黑色轎車。

      停在事故現場,下來七八個人。

      都穿著深色衣服,動作很快。

      他們檢查貨車,翻找貨廂,踢開散落的紙箱。

      有個人拿著對講機在說話,聽不清內容。

      另一個人在測量剎車痕,很專業的樣子。

      他們在找東西。

      我下意識摸了摸褲袋,U盤還在。

      硬硬的一塊,隔著布料硌著皮膚。

      陳慕青說過的話在腦子里回放:證據,生母,蔡玉雅,報警。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跟了我一路的姑娘,到底是誰?

      那幫人開始擴大搜索范圍。

      兩個人朝灌木叢這邊走來,邊走邊撥開草叢。

      距離越來越近,我能聽見他們的對話。

      “老板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車都撞成那樣了,還能跑多遠?”

      “那丫頭精著呢,說不定……”

      話沒說完,舊手機震動了。

      屏幕亮起,是個陌生號碼。

      我手忙腳亂地按靜音,但已經晚了。

      那兩個人停下腳步,對視一眼。

      朝這邊走來,手摸向腰間。

      我屏住呼吸,慢慢放下陳慕青。

      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塊石頭。

      不大,但邊緣鋒利。

      他們撥開第一層灌木,枝條發出嘩啦聲。

      第二層,距離不到五米。

      我握緊石頭,關節泛白。

      就在這時,山路上傳來警笛聲。

      由遠及近,紅藍光在霧里閃爍。

      那兩個人立刻后退,快步跑回車上。

      三輛黑車迅速掉頭,朝反方向開走。

      輪胎碾過碎石,揚起一片塵土。

      警車停在事故現場,下來幾個警察。

      還有一輛救護車,白得刺眼。

      我站起來,揮動手臂。

      石頭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一個警察看見了我,朝這邊跑來。

      后面跟著醫護人員,提著擔架。

      世界的聲音忽然回來了:風聲,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

      還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褲袋里,那個U盤像塊烙鐵,燙得我皮膚發疼。

      08

      縣醫院走廊很長,消毒水味道濃得嗆人。

      我左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

      麻藥還沒退,感覺不到疼,只覺得脹。

      警察來做筆錄,是個年輕小伙子。

      筆記本攤在腿上,筆帽咬在嘴里。

      “當時的情況,再說一遍。”

      我又說了一遍:霧,黑車,撞擊,昏迷。

      省略了U盤,省略了陳慕青最后的話。

      也省略了那個電話。

      “貨車是沈順貨運公司的?”

      “是。”

      “貨單上寫的是電子元件。”

      “但我們在貨廂發現了夾層。”

      他抬起眼,“你知道嗎?”

      我搖搖頭。

      “夾層里有什么?”

      他沒回答,合上筆記本。

      “好好休息,想起什么再告訴我們。”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回蕩。

      我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裂紋。

      像一張網,密密麻麻。

      陳慕青在重癥監護室,還沒脫離危險。

      醫生說她顱內有出血,需要手術。

      但縣醫院做不了,要轉去市里。

      手續在辦,救護車在準備。

      下午,韓剛來了。

      他提著一袋蘋果,放在床頭柜上。

      臉色很不好,眼窩深陷。

      “你小子命大。”

      他說,聲音沙啞。

      “陳慕青怎么樣?”

      “不好說,看今晚。”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著地板。

      聲音刺耳。

      沉默了一會兒,他掏煙。

      想起在醫院,又塞回去。

      手指搓著煙盒,塑料膜嘩啦響。

      “警察找你了吧?”

      “嗯。”

      “怎么說?”

      “問當時情況。”

      “還有呢?”

      “問貨的事。”

      韓剛盯著我,眼神很沉。

      “鵬飛,咱們認識幾年了?”

      “我坑過你沒有?”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那批貨有問題,警察在夾層里發現了東西。”

      “什么東西?”

      “高純度貨,還有偽造的批文。”

      我后背冒出冷汗。

      “沈順在做這個?”

      “不止他一個人,是個網,很大的網。”

      韓剛的手在抖,不明顯,但我看見了。

      “警察早盯上他了,這次跟車,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借刀殺人。”

      他說,“那輛黑車,查了,是報廢車,套牌。

      司機跑了,沒監控,沒目擊。”

      “警察說?”

      “警察沒說,我猜的。”

      他頓了頓,“陳慕青那丫頭,也不簡單。”

      “什么意思?”

      “她不是沈順親生的。”

      韓剛聲音壓得更低,“她親爹叫陳志遠,二十年前跟沈順合伙跑車。

      后來死在一場‘意外’車禍里。”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沈順收養了她?”

      “對,那時候她才六歲。

      她媽受不了打擊,瘋了,后來失蹤了。”

      “蔡玉雅?”

      我說出這個名字。

      韓剛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陳慕青昏迷前說的。”

      我沒提U盤。

      韓剛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

      “蔡玉雅沒瘋,她躲起來了,一直在查當年的事。”

      他說,“警察那邊有線索,說陳志遠的死不是意外。

      是沈順動的手,為了獨吞線路。”

      “什么線路?”

      “走私線路,從云南到內地,走了二十年了。”

      窗外天色暗了,云層很厚。

      要下雨了,空氣里有土腥味。

      韓剛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肩膀垮著。

      “鵬飛,你褲袋里,是不是有東西?”

      我沒回答。

      他轉過身:“警察搜你身的時候,我看見你手護著那里。”

      “最好沒有,”

      他說,“有的話,別交給警察。”

      “為什么?”

      “警察里有他們的人。”

      他說,“不然你以為,沈順怎么干了二十年沒出事?”

      “那你呢?”

      我問,“你是哪邊的?”

      韓剛笑了,笑得很苦。

      “我兒子吸毒死了,去年的事。

      貨是從沈順的線進來的。”

      他眼睛紅了,但沒有淚。

      敲門聲響起,很輕。

      護士推門進來:“探視時間到了。”

      韓剛點點頭,往外走。

      到門口時回頭看我:“轉院的車今晚出發,凌晨三點。

      如果你想做什么,在那之前。”

      門關上了。

      我躺在黑暗里,聽著走廊的聲音。

      腳步聲,推車聲,壓低的話語聲。

      手伸進褲袋,摸著那個U盤。

      冰涼的,金屬的,邊緣有點鋒利。

      陳慕青塞給我時,手指是抖的。

      血是熱的,U盤是冷的。

      她說了三個詞:證據,生母,報警。

      但韓剛說,警察里有他們的人。

      該信誰?

      手機響了,是韓剛留下的備用機。

      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是那個女聲,蔡玉雅。

      “還在危險期。”

      “你不能讓她轉院。”

      “轉院路上會出事,他們不會讓她活著到市里。”

      她的聲音在抖,“她拿走了沈順最重要的東西,他必須拿回去,或者銷毀。”

      “賬本,錄音,足夠讓他槍斃十次的東西。”

      “在你女兒那里?”

      “在U盤里,她給了我一份,自己留了一份。

      她那份,應該在車禍時……”

      她停住了。

      電話兩端都是沉默。

      “她給了我。”

      那邊呼吸停了停。

      “你拿著?”

      “別交給警察,至少現在不要。”

      “那我該交給誰?”

      “給我,”

      她說,“或者毀了它。”

      “毀了?”

      “對,燒掉,砸碎,扔進河里。

      那東西現在是個炸彈,誰碰誰死。”

      “那你女兒呢?”

      我問,“她拼了命保住的東西,你說毀就毀?”

      蔡玉雅哭了,壓抑的抽泣。

      “我就剩這個女兒了,我要她活著,你懂嗎?”

      我不懂,但我沒說話。

      “今晚三點前,如果你改變主意,打這個號碼。”

      她掛了。

      我放下手機,看窗外。

      雨開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條條水痕。

      像眼淚,止不住的眼淚。

      褲袋里的U盤越來越重,重得要把我壓垮。

      重癥監護室在走廊另一頭,陳慕青躺在那兒,靠機器維持呼吸。

      她拼死保護的東西,就在我手里。

      而我現在要決定,是保護它,還是保護她。



      09

      夜里十一點,醫院安靜下來。

      走廊燈調暗了,只有護士站亮著。

      我的腿還在脹痛,麻藥退了,疼得鉆心。

      我咬著毛巾坐起來,額頭上全是冷汗。

      床頭的呼叫器就在手邊,但我沒按。

      慢慢挪到輪椅邊,這是白天護士留下的。

      她說如果想去廁所,可以叫護工。

      我沒叫。

      輪椅很舊,輪子有點歪。

      推起來咯吱響,在寂靜里格外刺耳。

      我停了一會兒,等聲音消失。

      然后繼續,朝重癥監護室的方向。

      走廊很長,燈每隔五米一盞。

      我在明暗交替里前進,像穿過一條隧道。

      護士站的值班護士趴在桌上睡著了。

      頭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起伏。

      重癥監護室的門關著,玻璃窗拉著簾子。

      看不見里面,只有門上的紅燈亮著:“搶救中”。

      我停在門外,手放在把手上。

      涼的,金屬的,紋路很細。

      里面傳來儀器的聲音,嘀,嘀,嘀。

      規律,穩定,像倒計時。

      身后有腳步聲。

      很輕,但我聽見了。

      我轉過頭,韓剛站在三米外。

      他沒穿工裝,換了件黑色夾克。

      手里提著個保溫桶,熱氣從蓋子縫里冒出來。

      “給她帶了點粥,”

      他說,“雖然可能喝不了。”

      “你怎么進來的?”

      “我說是你哥,護士就讓我等著。”

      他把保溫桶放在窗臺上。

      我們并排站著,看著那扇門。

      嘀,嘀,嘀,聲音還在響。

      “想好了嗎?”

      韓剛問。

      “U盤。”

      “你怎么知道我會來?”

      “因為你跟我一樣,不是那種能裝糊涂的人。”

      他掏煙,又塞回去。

      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出個打火機。

      銀色,很舊,邊角磨得發亮。

      “我兒子死的時候,口袋里也有個打火機。”

      他說,“不是他的,他不抽煙。

      警察說是現場撿的,可能哪個混混掉的。

      我沒信。”

      他拇指摩挲著打火機,一下,又一下。

      “后來我查了半年,終于在一個二手店找到。

      店主說是個年輕人賣的,左手虎口有疤。”

      他抬起眼,“沈順的司機,阿彪,左手虎口有疤。”

      “你告訴警察了?”

      “告訴了,他們說會查。

      一個月后,阿彪出車禍死了。

      酒駕,撞上橋墩,車燒成了空殼。”

      韓剛笑了,笑聲很短,很冷。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警察靠不住。”

      門忽然開了,醫生走出來。

      白大褂上沾著血跡,已經干了,暗紅色。

      他摘下口罩,臉色疲憊。

      “家屬?”

      “我是她朋友。”

      “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還沒脫離危險。

      顱內出血止住了,但水腫很嚴重。”

      他看了看表,“轉院車三點到,你們準備一下。”

      醫生走了,白大褂下擺在風里飄。

      韓剛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這個醫生,我見過。”

      “在哪兒?”

      “沈順的飯局上,三個月前。”

      我后背發涼。

      “你確定?”

      “確定,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我記得很清楚。”

      我們回到我的病房,門關緊。

      韓剛從保溫桶底層掏出個塑料袋。

      打開,里面是兩個小盒子。

      一個黑色,一個銀色。

      “黑的是干擾器,銀的是定位器。”

      他說,“轉院的救護車,如果真是他們的人,肯定會動手。”

      “怎么動手?”

      “制造二次事故,或者在路上‘病情惡化’。”

      他把黑盒子遞給我,“這個你帶著,關鍵時候打開,能屏蔽信號十分鐘。”

      “屏蔽什么信號?”

      “所有,包括救護車的呼叫系統。”

      “然后呢?”

      “然后我們劫車。”

      他說,“我聯系了蔡玉雅,她安排了接應點。”

      “你信她?”

      “我沒得選。”

      韓剛苦笑,“她手上有另一半證據,我們需要合在一起,才能扳倒沈順。”

      “那陳慕青呢?”

      我問,“她怎么辦?”

      “一起帶走,藏起來,等事情結束。”

      凌晨兩點半,護士來通知準備轉院。

      陳慕青被推出來,躺在移動病床上。

      身上插滿管子,臉色白得像紙。

      呼吸機罩著口鼻,霧氣一起一伏。

      我跟在后面,輪椅的咯吱聲混在腳步聲里。

      韓剛不見了,他說去開車。

      救護車停在側門,司機是個胖子。

      嘴里嚼著口香糖,吹了個泡泡。

      啪,破了。

      他拉開車門,幫著把病床推上去。

      動作很熟練,但眼神飄忽。

      副駕坐著個年輕醫生,戴著口罩。

      只露出眼睛,眼皮浮腫,像沒睡醒。

      我要求跟車,司機同意了。

      爬上車時,左腿的石膏撞到門框。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車里很擠,儀器占了大半空間。

      我坐在陳慕青旁邊,手放在干擾器上。

      硬硬的,塑料外殼,有個凸起的按鈕。

      韓剛說,按下去,十分鐘。

      十分鐘內,世界會靜音。

      車開了,雨又下了起來。

      雨刮器左右擺動,刮出一片扇形視野。

      街道空蕩蕩的,路燈的光暈在雨水里化開。

      司機開得很快,轉彎時沒減速。

      陳慕青的身體跟著晃動,輸液管搖晃。

      我扶住她,手碰到她的手臂。

      涼的,皮膚下能感覺到骨頭的形狀。

      開出城區,上了國道。

      路燈沒了,只剩車燈照著前面一截路。

      雨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密集得像鼓點。

      副駕的醫生忽然開口:“病人情況怎么樣?”

      他問,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

      “穩定。”

      他回過頭,眼睛在陰影里看不清楚。

      “那就好。”

      他說,轉了回去。

      又開了十分鐘,司機看了看后視鏡。

      “后面有輛車,跟了很久。”

      我回頭,透過小窗看出去。

      確實有車燈,兩盞,黃色的。

      距離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

      “可能是順路的。”

      醫生說。

      司機沒說話,但加速了。

      車速越來越快,儀表盤指針向右偏。

      八十,九十,一百。

      轉彎時,輪胎發出輕微的尖叫。

      陳慕青的呼吸機報警了,嘀嘀嘀響。

      醫生起身查看,調整了參數。

      報警停了,但儀器屏幕上的波形不太對。

      心率在掉,從八十掉到六十。

      “血壓也降了。”

      醫生說,“得停車看看。”

      “不能停,”

      司機說,“后面那車不對勁。”

      就在這時,后面的車突然加速。

      車燈從黃色變成白色,遠光燈,刺眼。

      它追上來,并行在左側。

      我看見了,是黑色越野,沒掛牌。

      和撞我們的那輛很像,但不能確定。

      副駕車窗降下來,一只手伸出來。

      手里有東西,在黑暗里反光。

      不是槍,是手機,在拍照。

      閃光燈亮了,白光刺進眼睛。

      “趴下!”

      司機吼。

      我伏低身體,護住陳慕青。

      醫生也趴下了,但動作慢了一拍。

      越野車突然別過來,車頭撞在救護車側面。

      金屬扭曲,玻璃碎裂,救護車劇烈搖晃。

      司機猛打方向,車子沖出路肩。

      輪胎碾過碎石,車身傾斜。

      我按下干擾器的按鈕。

      嘀——

      一聲長鳴,然后靜音。

      所有儀器屏幕同時黑掉,報警聲戛然而止。

      車燈熄滅,雨刮器停在半空。

      只有引擎還在響,但很快也熄火了。

      世界陷入黑暗,徹底的黑暗。

      雨聲,風聲,還有越野車遠去的引擎聲。

      然后是一片死寂。

      車門從外面拉開,韓剛的臉出現在門口。

      手里拿著手電,光晃著我的眼睛。

      “快!”

      他說,“他們還會回來。”

      我和醫生把陳慕青抬下來,放到另一輛車上。

      是輛面包車,舊得掉漆,后座拆了。

      鋪著毯子,還算干凈。

      韓剛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

      引擎咳嗽了幾聲,才勉強啟動。

      面包車開進一條小路,兩邊是稻田。

      雨還在下,車燈照亮雨絲,斜斜的。

      我從后窗看出去,救護車孤零零停在路邊。

      像個白色的棺材,在黑暗里漸漸縮小。

      陳慕青躺在我身邊,呼吸機用不了了。

      我俯身聽她的呼吸,很弱,但還有。

      手摸她的脈搏,跳動緩慢,但還在跳。

      “接應點在哪?”

      “前面五公里,有個廢棄的磚廠。”

      韓剛說,“蔡玉雅在那里等。”

      “那個醫生呢?”

      “留在救護車上了,他是沈順的人,但不至于死。”

      韓剛頓了頓,“希望吧。”

      面包車顛簸著前進,路很爛。

      每一次顛簸,陳慕青都會輕輕呻吟。

      聲音很小,像小貓的嗚咽。

      我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

      “堅持住,”

      我低聲說,“快到了。”

      她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

      磚廠到了,黑漆漆一片。

      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昏黃的。

      韓剛把車開進去,停在屋檐下。

      門開了,一個女人走出來。

      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扎在腦后。

      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很大。

      和昏迷的陳慕青有七分像。

      蔡玉雅。

      她看見陳慕青的瞬間,眼淚就下來了。

      但沒有聲音,只是無聲地流淚。

      走過來,手顫抖著撫摸女兒的臉。

      “青青……”

      她叫,聲音碎了。

      然后抬起頭看我:“U盤呢?”

      我從褲袋里掏出來,遞給她。

      銀色的小東西,在她手里閃著微光。

      像一顆心臟,還在跳動的心臟。

      10

      磚廠的屋子很破,窗戶漏風。

      雨絲從縫隙飄進來,打濕了水泥地。

      蔡玉雅把陳慕青安頓在墻角,那里有張舊床墊。

      她熟練地檢查傷口,換藥,動作輕柔。

      然后從背包里拿出小型氧氣瓶,接上鼻導管。

      陳慕青的呼吸平穩了些,臉色還是蒼白。

      韓剛在門口望風,煙一支接一支。

      打火機的火苗在黑暗里忽明忽滅。

      蔡玉雅坐在床邊,手里拿著兩個U盤。

      一個銀的,我的那個。

      一個黑的,她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來的。

      她把兩個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屏幕藍光映著她的臉。

      皺紋很深,眼角的,嘴角的,額頭的。

      每一條皺紋里都藏著二十年的煎熬。

      “陳志遠是我丈夫,”

      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也是沈順的結拜兄弟。

      他們一起跑車,從兩輛破東風開始。

      最開始運水果,后來運建材,最后運……”

      她頓了頓,“運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

      電腦屏幕在讀取數據,進度條緩慢移動。

      “青青六歲那年,志遠說要收手。

      他說錢賺夠了,想給孩子干凈的生活。

      沈順不同意,吵了幾次。

      最后一次,志遠說要去舉報。

      那天晚上,他出車,再也沒回來。”

      蔡玉雅的手在抖,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警察說是疲勞駕駛,車沖下山崖。

      但志遠從不疲勞駕駛,他跑夜車一定會喝濃茶,那天他帶了保溫杯,里面是沈順給的‘新茶’。”

      進度條到頭了,文件夾彈出來。

      里面是掃描件,照片,錄音文件。

      蔡玉雅點開一個錄音,日期是二十年前。

      先是雜音,然后是兩個男人的聲音。

      一個年輕些,是陳志遠:“大哥,這事真的不能再干了,我昨晚夢見青青問我,爸,你車上裝的什么?

      我答不出來。”

      另一個聲音,沈順的,但年輕許多:“志遠,你糊涂了?

      我們現在收手,前面那些都白干了。”

      “可是……”

      “沒有可是,這趟跑完,我們就收。

      我保證。”

      錄音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是車門關上的聲音。

      引擎發動,漸行漸遠。

      最后一句是沈順的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錄下來了:“兄弟,別怪我,你知道的太多了。”

      蔡玉雅關掉錄音,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敲屋頂的聲音,噼里啪啦。

      韓剛的煙燒到了過濾嘴,他扔掉,又點一支。

      “這錄音哪來的?”

      “志遠藏的,”

      蔡玉雅說,“他早就不信任沈順了,在車里裝了錄音筆。

      車掉下山崖后,警察把殘骸拉走。

      我半夜去報廢場,從座椅底下摳出來的。”

      她又點開一個文件夾,是賬目。

      密密麻麻的數字,日期,代號。

      金額從幾萬到幾百萬,時間跨度二十年。

      最后幾頁是最近的,目的地都是瑞麗。

      貨物代號“電子元件”,但重量對不上。

      十五箱電路板,不可能有那么重。

      “夾層里藏了什么?”

      “貨,高純度的,還有金條,用來打通邊境關系的。”

      韓剛說,“沈順這趟不只要運貨,還要送一份‘大禮’,給那邊的新頭目。”

      窗外忽然有車燈掃過。

      很亮,很快,但確實有。

      韓剛立刻關掉手電,屋里陷入黑暗。

      我們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聲音。

      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車輪壓過泥水的聲音,嘩啦,嘩啦。

      然后停了,就在磚廠外面。

      車門開關的聲音,很輕,但聽得見。

      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韓剛摸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他身體僵住了。

      “多少人?”

      我低聲問。

      “七八個,”

      他說,“沈順來了。”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蔡玉雅站起來,把U盤拔下來,塞給我。

      “你帶青青從后窗走,后面有片樹林,穿過樹林是省道,我在那里藏了輛車。”

      “你呢?”

      “我拖住他們。”

      她說,“二十年了,該有個了斷了。”

      后窗很小,但能鉆出去。

      我先爬出去,然后和韓剛一起把陳慕青抬出來。

      她還在昏迷,身體軟綿綿的。

      氧氣瓶不多了,還能撐半小時。

      蔡玉雅留在屋里,她打開電腦,屏幕光重新亮起。

      然后她開始唱歌,很老的歌,《夜來香》。

      聲音不大,但足夠外面的人聽見。

      我們鉆進樹林,雨打濕了衣服。

      泥土很軟,每走一步都陷進去。

      陳慕青很重,我們輪流背。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呼吸撲在脖子上。

      溫熱,但很弱。

      身后傳來聲音,是沈順在說話:“玉雅,好久不見。”

      聲音透過雨幕傳過來,平靜得可怕。

      蔡玉雅沒回應,還在唱。

      沈順笑了,笑聲很短:“把東西交出來,我讓你見女兒最后一面。”

      “她已經死了,”

      蔡玉雅說,“二十年前就死了,和你兄弟一起死的。”

      “那就別怪我不念舊情了。”

      我們不敢回頭,繼續往樹林深處走。

      樹枝劃破臉,血混著雨水流下來。

      終于看見省道的燈光了,隱隱約約的。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聲悶響。

      像重物倒地,然后是一片寂靜。

      歌聲停了,雨聲還在。

      韓剛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眼睛紅了。

      “快走,”

      他說,“她拖不了太久。”

      省道邊果然有輛車,黑色轎車。

      鑰匙在雨刮器下面,韓剛發動車子。

      我把陳慕青放在后座,她忽然睜開眼睛。

      很短暫的一瞬,瞳孔是散的。

      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但口型是:“媽。”

      然后眼睛又閉上了。

      車開上省道,往市區方向。

      韓剛開得很快,雨刮器開到最大。

      車載廣播在放午夜新聞,女主播的聲音:“近期,我市警方破獲一起特大走私案……”

      韓剛調大音量。

      “……主要犯罪嫌疑人沈某在逃,警方正在全力追捕……”

      他關掉廣播,重重捶了下方向盤。

      喇叭響了,刺耳,在雨夜里傳得很遠。

      手機響了,是我的備用機。

      “李鵬飛,”

      是沈順的聲音,帶著笑意,但笑意下面是冷。

      “我小看你了。”

      我沒說話。

      “青青還好嗎?”

      他又問。

      “托你的福,還活著。”

      “那就好,”

      他頓了頓,“把東西還我,我放你們走。

      包括韓剛,還有蔡玉雅的尸體。”

      我看向韓剛,他搖搖頭。

      “東西已經給警察了。”

      沈順笑了,笑聲很長。

      “警察?

      哪個警察?

      王副局長?

      還是李大隊長?”

      他止住笑,“我的人,現在就在市局門口。

      你們進去,就是自投羅網。”

      前面出現收費站的光亮,快到市區了。

      韓剛減速,猶豫著要不要下高速。

      后視鏡里,有車燈跟上來了。

      兩輛,三輛,速度很快。

      “沈順,”

      我說,“你跑不掉了。”

      “是嗎?”

      他說,“那就看看,誰先死。”

      電話掛了。

      韓剛猛打方向,拐下高速,鉆進一條小路。

      后面的車也跟著拐下來,緊追不舍。

      小路很窄,兩邊是農田。

      車燈照亮雨中的稻穗,一片金黃在黑暗里浮動。

      車速太快,輪胎幾次打滑。

      陳慕青在顛簸中呻吟,聲音很痛苦。

      我抱住她,固定住她的身體。

      氧氣瓶的指針快到零了。

      前面是個岔路口,韓剛往左拐。

      左邊是山路,更窄,更陡。

      后面的車少了一輛,但剩下的兩輛咬得很緊。

      子彈打在后車窗上,玻璃碎裂,碎片飛濺。

      我伏低身體,護住陳慕青的頭。

      韓剛踩死油門,引擎發出嘶吼。

      山路盤旋向上,雨變成了霧。

      能見度不到十米,車燈像兩把刀,切開乳白色的空氣。

      山頂有個廢棄的觀景臺,韓剛沖上去停車。

      后面兩輛車也上來了,停在十米外。

      車門打開,下來五六個人。

      都拿著家伙,在雨里站成一排。

      沈順從第二輛車下來,撐著黑傘。

      西裝筆挺,皮鞋锃亮,和這場景格格不入。

      韓剛下車,我也下車。

      雨澆在身上,衣服瞬間濕透。

      沈順走過來,傘沿抬了抬,露出臉。

      他老了,比在公司里看見的老。

      眼袋很重,法令紋很深,但眼睛還是銳利的。

      像鷹,盯著獵物。

      “在警察那兒。”

      韓剛說。

      “你我都知道,警察那兒,就是我這兒。”

      沈順笑了,“交出來,我留你們全尸。”

      觀景臺邊緣,下面是懸崖。

      霧在翻涌,看不見底。

      風吹著雨,斜斜地打過來。

      沈順的人慢慢圍上來,形成一個半圓。

      韓剛往后退,背抵住了護欄。

      我也在退,但后面就是車,車里是陳慕青。

      韓剛忽然開口,“你兒子吸毒死的,你知道嗎?”

      沈順臉色變了。

      “你運進來的貨,害死了你兒子。”

      韓剛說,“三年前,他在酒吧過量,搶救無效。

      警察說是意外,但我知道,是你手下賣給他的。”

      沈順的手在抖,傘在抖。

      雨滴從傘沿滾落,一串一串。

      “你胡說。”

      他說,聲音啞了。

      “阿彪經手的那批,藍色藥片,瓶底有記號。

      你兒子口袋里剩下的半瓶,瓶底也有記號。”

      韓剛從口袋里掏出那個舊打火機,“這個,是你兒子死時攥著的。

      阿彪的打火機,我認識。”

      沈順盯著打火機,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抖動。

      笑著笑著,笑聲變成了嗚咽。

      傘掉在地上,被風吹著,滾到懸崖邊。

      他站在雨里,仰著頭,任雨打在臉上。

      手下的人都愣住了,舉著的家伙慢慢放下。

      警笛聲就在這時響起了。

      由遠及近,紅藍光穿透雨霧。

      很多輛,從山路兩側圍上來。

      不是縣局的車,是省廳的,車牌不一樣。

      沈順沒動,還是站著。

      手下的人慌了,有的想跑,被警察按倒。

      有的扔掉家伙,舉手投降。

      一個中年警察走過來,肩章很亮。

      他看了一眼沈順,又看了一眼我們。

      “沈順,你涉嫌走私、謀殺、組織黑社會性質犯罪,這是逮捕令。”

      沈順沒反應,眼睛看著懸崖外的霧。

      警察給他戴上手銬,金屬的,很亮。

      戴上去時,發出咔嗒一聲。

      然后沈順開口了,聲音很輕:“青青呢?”

      我拉開車門,陳慕青躺在后座,還在昏迷。

      氧氣瓶空了,但她的胸口還在起伏。

      沈順看著女兒,看了很久。

      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

      雨聲太大,我沒聽清。

      可能是“對不起”,也可能是別的。

      救護車來了,把陳慕青抬上去。

      醫生給她接上氧氣,儀器重新響起。

      嘀,嘀,嘀。

      沈順被押上警車,車窗貼著深色膜。

      看不見里面,但我知道他在看。

      看女兒被推上救護車,看警車開走,看這場下了二十年的雨,終于停了。

      韓剛被帶走配合調查,他走時拍了拍我的肩。

      沒說話,但眼神說了很多。

      蔡玉雅的尸體在磚廠被找到,致命傷在胸口,很利落的一刀。

      警察說她手里攥著個東西,打開看,是她和陳志遠、陳慕青的合影。

      照片很舊了,但三個人都笑得很甜。

      一個月后,陳慕青醒了。

      她失憶了,醫生說可能是永久性的。

      不記得沈順,不記得車禍,不記得U盤。

      她只記得六歲以前的事,爸爸叫陳志遠,媽媽叫蔡玉雅,家住在一個有槐樹的院子里。

      我去看她時,她正在折紙鶴。

      彩色的紙,折得很仔細。

      看見我,她笑了笑:“一個朋友。”

      “朋友?”

      她歪著頭,“那你能幫我找媽媽嗎?

      她說去買糖,去了好久。”

      我把U盤交給了省廳專案組,里面有沈順二十年的犯罪記錄。

      牽出的人很多,從警察到官員,一張很大的網。

      案子還在審,但沈順認了。

      認了陳志遠的死,認了走私,認了所有。

      只有蔡玉雅,他說是手下人動的手,他不知道。

      但沒人信。

      我的腿好了,留下一點跛。

      走路時能感覺到,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

      韓剛出來了,無罪,但工作沒了。

      他在汽修廠找了份活,每天一身油污。

      我們偶爾喝酒,不說話,就喝。

      喝到半醉,他掏出那個打火機,放在桌上,看著。

      然后收起來,繼續喝。

      秋天的時候,陳慕青出院了。

      被送到了福利院,她成年了,但需要照顧。

      我去看過她一次,她在院子里曬太陽。

      還是折紙鶴,身邊已經堆了一堆。

      彩色的,在陽光下很亮。

      她看見我,又笑了笑:還是那句話。

      “哦,”

      她點點頭,遞給我一只紙鶴,“送你。”

      紙鶴是藍色的,折得很工整。

      翅膀微微張開,像要飛。

      我接過來,握在手心。

      紙的觸感,很輕,很薄。

      陽光照在院子里,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

      斑斑駁駁的,風一吹就動。

      遠處有孩子在笑,笑聲傳過來,脆脆的,像玻璃鈴鐺。

      陳慕青低下頭,繼續折下一只。

      手指靈活,動作流暢。

      仿佛這二十年從未存在,她一直停留在六歲的那個下午,等著媽媽買糖回來。

      我轉身離開,紙鶴在手心里。

      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那兒,低著頭,陽光灑在肩上。

      那么安靜,那么遙遠。

      像一張舊照片,定格在時光的某個角落,再也走不出來。

      口袋里的U盤已經交了,但那份重量還在。

      壓在心口,沉甸甸的。

      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每次心跳都能感覺到。

      像一塊傷疤,表面愈合了,底下還在疼。

      車還在修,保險公司賠了部分。

      沈順的公司查封了,資產凍結。

      我失業了,但沒關系。

      還能開車,腿跛了也能開。

      只是夜里會做夢,夢見雨,夢見霧,夢見一雙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熄滅。

      然后驚醒,一身冷汗。

      韓剛說,時間久了就好了。

      他說傷口會結痂,痂會脫落,最后留下一個印子,不疼,只是看著。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好。

      比如陳志遠摔下去的那個懸崖,比如蔡玉雅倒下的那個磚廠,比如陳慕青永遠停在六歲的記憶。

      它們都在那里,像釘子,釘在時間的木板上。

      拔不掉,也繞不開。

      冬天來了,下了第一場雪。

      我去福利院送冬衣,陳慕青不在院子里。

      護士說她感冒了,在屋里休息。

      我把衣服交給護士,轉身要走。

      護士叫住我:“她有時候會問起你。”

      “問什么?”

      “問那個腿有點跛的叔叔,怎么不來了。”

      護士頓了頓,“她可能記不住你是誰,但她記得你。”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很輕。

      落在肩上,落在頭發上,落在手心里。

      涼涼的,然后化掉。

      像有些事,發生了,留下一點濕痕,然后就干了。

      只有自己知道,那里曾經濕過。

      我走回車里,發動引擎。

      熱風慢慢吹起來,玻璃上的雪化了。

      水痕往下流,一條一條,像眼淚。

      后視鏡里,福利院的樓越來越遠。

      最后消失在雪幕里,白茫茫一片。

      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雪,一直下,一直下。

      結語:

      罪惡終將在正義的堅持下無所遁形,即使經歷漫長的黑暗與犧牲,真相的光芒也必將照亮前路。

      生命的韌性在創傷中悄然生長,遺忘或許是另一種慈悲,讓純凈的心靈得以在愛的守護下重新出發。

      那些負重前行的勇氣與良知,如同暗夜中的星火,雖微弱卻永不熄滅,終將匯聚成驅散陰霾的溫暖曙光。

      每一份對責任的堅守、對善良的執著,都在時光中沉淀為希望的火種,傳遞著人性深處不可摧毀的光亮。

      (《故事:我開貨車被老板女兒跟車,半夜她塞給我U盤,直到車禍發生我才明白這趟貨要命》文中所用素材源于互聯網,部分圖片非事件真實畫像,僅用于敘事呈現,請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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