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打開時,金光很軟,淌在她鎖骨上。
雨婷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很久沒見過了。
她用手指捻著鏈子,涼涼的,墜子是個小鎖片,刻著平安。
她轉身就去摸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上揚的嘴角。
我剛想說什么,喉嚨先緊了。
“等等。”我按住她手腕。
“干嘛?”她笑意還沒散。
“你要發,你媽準在一分鐘內發消息過來。”我說。
她笑出聲,說我神經過敏。
朋友圈發出去了,配文是:“某人開竅啦。”
我盯著墻上的鐘。
秒針走得很沉,像粘著膠水。
第五十八秒,她手機響了。
鈴聲是《常回家看看》,最大音量,炸得人心慌。
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媽。
雨婷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凍住了。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咔噠一聲,裂了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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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店里的燈太亮了,照得人臉上沒有陰影。
柜臺玻璃擦得能映出指紋。我俯身看,一條條金鏈子躺在黑絲絨上,像睡著了的光。
售貨員指甲涂得鮮紅,拈起一條,手指一抖。
鏈子活了,細細地流下來,末端的小鎖片晃著,晃出一圈圈暈開的光斑。
“這款賣得好,寓意也好,鎖住平安。”她的聲音滑膩膩的。
我接過來。比想象中沉。不是鐵塊那種死沉,是密實的、有分量的沉。
指腹蹭過鎖片邊緣,涼意鉆進來,很實在。
我想起雨婷的脖子,瘦,鎖骨明顯,皮膚在冬天容易起靜電。
這條鏈子貼上去,會不會也沾上細小的、噼啪的火星?
上次送她像樣的禮物,還是結婚前。一枚小小的鉆戒,她戴了幾年,戒圈有點磨花了。
她總說,過日子,實在就行。
可我看得見她路過櫥窗時,那倏然飄過去又趕緊收回來的眼神。
像小時候隔著糖果店玻璃。
“就這條吧。”我把鏈子放回絨布。
開票,刷卡。機器吱吱地吐單子。數字不小,心里空了一下,隨即又被另一種東西填滿。
那是一種混合著內疚和期盼的脹痛。
晚上到家,廚房亮著燈。油煙機嗡嗡響,蓋過了我開門的聲音。
雨婷在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當叮當。她后頸有細碎的頭發被汗粘住。
“回來了?”她沒回頭,“洗手吃飯。”
我把盒子藏在身后,手心有點潮。
飯桌上擺著兩菜一湯,青椒肉絲,番茄炒蛋,紫菜湯飄著幾點油星。尋常的香氣。
她坐下,撩了下頭發,鼻尖有細密的汗。
“今天……發獎金了。”我開口,聲音有點干。
“哦?多少?”她夾了一筷子青椒,隨口問。
我沒答,把那個墨綠色的小方盒從桌子底下推過去。
她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盒子上,又抬起,落在我臉上。
“什么呀?”她問,聲音輕了。
“打開看看。”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手,才拿起盒子。打開的動作很慢,掀開蓋子的瞬間,她吸了口氣。
很輕的一聲,像被什么東西燙著了。
盒子里襯是黑色的,金子躺在上面,黃得觸目驚心。
她沒動,就那么看著。廚房的燈在她眼睛里投下兩個小小的、明亮的光點。
光點顫了顫。
她伸出手指,指尖有點抖,碰了碰那鎖片。金子涼,她指尖熱,碰上去,好像激起一點看不見的煙。
“你……”她抬頭看我,眼睛里那層亮晶晶的東西在晃,“你買這個干嘛?多貴啊……”
話是責備的,可尾音飄起來,帶著鉤子。
“試試。”我說。
她拿起鏈子,扣頭有點小,她對了幾次沒對上。我接過來,繞到她身后。
她頭發里有洗發水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混合著一點油煙味。脖子就在眼前,皮膚細膩,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呼吸噴在她后頸,她輕輕縮了一下。
扣子“咔噠”一聲合上。鎖片垂下來,貼著她鎖骨下方的凹陷。
她站起來,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
轉過身,側過身,又轉回來。鎖片隨著動作晃蕩,金光在她胸前跳躍,像一尾不安分的魚。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那冰涼的鎖片,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笑容很深,從眼睛里溢出來,點亮了整個疲憊的臉龐。
我心里那塊空著的地方,被這笑容填得滿滿當當。
可緊接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墻角滲出的涼氣,悄悄爬了上來。
我想起另一個女人看到金光時,截然不同的眼神。
02
她轉身,眼睛還粘在鏡子里。
“真好看。”她說,聲音像裹了蜜。
然后,幾乎是同時,她的手伸向了料理臺上躺著的手機。
屏幕被她按亮,白光刺眼。
她的拇指熟練地劃開相機,調成自拍模式,身體微微后仰,尋找角度。
金光在手機屏幕里閃爍,她調整著表情,笑意要滿不滿,恰到好處。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要發出去?”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
“當然啦。”她沒回頭,專注地對焦,“這么好的東西,藏著多可惜。”
她拇指懸在拍攝鍵上,廚房頂燈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雨婷。”我叫她。
“嗯?”
“別發朋友圈。”
她手指停住了,轉過半張臉,眉頭微微蹙起:“怎么了?”
“你媽會看見。”我說。
她愣了一秒,隨即笑開,那笑容里摻進一點無奈和嗔怪:“看見就看見唄。我媽還不能看我戴條項鏈了?”
“不是不能看。”我走過去,油煙機已經停了,廚房里突然很靜,靜得能聽見冰箱低沉的嗡鳴。“是她看了,會多想。”
“多想什么?”她把手機扣在胸前,金光被遮住一半。
我斟酌著詞句。有些話像生銹的釘子,說出來就帶著傷人的毛刺。
“你記得上次嗎?”我說,“你表哥給你嫂子買了個包,輕奢的,也就幾千塊。你嫂子發了個朋友圈。”
雨婷眼神閃爍了一下,想起來了。
“當天晚上,你媽就給你打電話。”我繼續說,聲音干巴巴的,“電話我聽見了。她說,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心里早沒媽了。”
雨婷嘴角的笑意淡了。
“還有上上次,”我喉嚨發緊,“你同事老公送了個掃地機器人。你隨口在家里提了一句。沒過兩周,你媽就說她腰不好,拖地累,問我們有沒有那個‘自己會跑的拖把’。”
“那是兩碼事。”雨婷辯解,聲音有點虛,“我媽……她就是隨口一說。后來不也沒真要嗎?”
“是沒真要。”我看著她,“可她那語氣,那眼神,你忘了?好像我們捂著一座金山,卻舍不得給她一粒沙子。”
廚房的窗沒關嚴,夜風溜進來,吹動她額前一縷頭發。
她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
“這條項鏈,”我指了指她胸前,“不便宜。你媽看見了,她會怎么想?”
“她會覺得我女兒過得真好,女婿真疼人。”雨婷揚起下巴。
“然后呢?”我追問,“下個月就是她生日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
雨婷不說話了。她當然知道然后是什么。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令人疲憊的期待。一種用攀比和暗示編織成的網。
“你媽會覺得,”我把話挑明,“女兒有金項鏈了,媽過生日,總不能比這個差吧?金鐲子?金戒指?總得有點‘金’的東西,才拿得出手。”
“肖英朗!”雨婷打斷我,聲音拔高了些,“你能不能別把我媽想得那么……那么不堪!她是我媽!”
“我知道她是你媽。”我聲音也硬了,“可有些事,一次次,你也清楚。”
我們隔著兩步的距離對視著。她胸前的金鎖片不再晃動,沉沉地貼著皮膚,像一塊小小的烙鐵。
空氣中彌漫著炒菜留下的油脂味,還有一絲冰冷的對峙。
她忽然扭過頭,不再看我,手指快速地在手機屏幕上點擊。
“我偏要發。”她聲音不高,但很倔,“我就不信了。發個朋友圈怎么了?我高興,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高興!”
“雨婷!”
“你別管!”
她舉起手機,對著鏡子,“咔嚓”。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臉上有一種賭氣般的、決絕的神采。
照片拍好了,她低頭修圖,調亮,加濾鏡。金光在濾鏡下顯得更加璀璨奪目。
我的胃慢慢縮成一團。
看著她飛快地打字,配上那個微笑的表情,然后,拇指懸在了那個綠色的“發表”按鈕上。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有倔強,有一絲不確定,還有被冒犯的惱怒。
“你等著看。”她說,“我媽絕不會像你說的那樣。”
拇指按了下去。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靜的廚房里,清脆得像什么東西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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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屏幕暗了下去。
雨婷把手機倒扣在料理臺上,發出“啪”一聲輕響。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開始收拾碗筷。瓷盤碰撞的聲音比平時大,叮叮當當,帶著情緒。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沒動。
眼睛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客廳墻壁上的電子鐘。藍色的數字,秒位在一下一下地跳動。
00,01,02……
秒針走得真慢。每一格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沉甸甸的。
雨婷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沖擊著碗碟。她洗得很用力,手背的骨節泛白。
我知道她在等。也在賭。
賭她母親的反應,不是我心里那個灰暗的版本。
賭這世上,母愛可以純粹到只為女兒的快樂而快樂。
廚房窗戶的縫隙里,傳來樓下小孩的嬉鬧聲,遙遠而模糊。
03,04,05……
我數著心跳,和秒針的節奏漸漸重疊。咚,噠。咚,噠。
胸口發悶。
雨婷關掉水,用抹布擦灶臺。不銹鋼臺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和胸前那一點刺目的亮光。
她擦得很仔細,邊邊角角都不放過,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頑固的污漬。
二十秒。
三十秒。
手機靜靜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外殼,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雨婷終于擦完了。她直起腰,把抹布洗凈,擰干,掛好。
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刻意的從容。
她轉過身,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走到餐桌旁坐下。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四十秒。
五十秒。
客廳里只聽見時鐘電流微弱的滋滋聲,還有我們兩人壓抑的呼吸。
雨婷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晚間新聞的聲音涌出來,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遠方的沖突與會議。
噪音填滿了空間,卻讓那等待更加焦灼。
五十五秒。
她突然拿起手機,點亮屏幕。沒有新消息。朋友圈下面有了幾個點贊和評論。
她點開,手指滑動,讀著評論,嘴角勉強彎了彎。
“你看,小雅說好看。王姐問在哪買的。”她像在自言自語,又像說給我聽。
聲音有點干。
五十七秒。
我盯著時鐘。藍色的數字,像一雙冷靜的眼睛。
五十八秒。
就在數字跳動的這一剎那——
一陣嘹亮、歡快、帶著九十年代春晚味的旋律,猛地從她手機里炸響!
《常回家看看》。
音量被調到最大,在相對安靜的空間里,這鈴聲像一把生銹的鋸子,狠狠拉扯著人的耳膜和神經。
雨婷整個人劇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
手機從她手里滑脫,“哐當”一聲砸在木地板上。歌聲還在繼續,透過地板傳上來,帶著嗡嗡的震感。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她沒去撿。只是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目光先是落在還在嘶吼的手機上,然后,一點點,挪到我的臉上。
她看著我,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映著客廳頂燈的光,那光在顫。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張開一點,卻沒發出聲音。
鈴聲不屈不撓地唱著,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近乎嘲諷的喜慶。
我彎腰,撿起手機。
屏幕被摔得有些暗,但依然清晰地顯示著來電人的名字和照片。
一個燙著卷發、笑容燦爛的中年女人。鄭淑芳。
我遞給她。
她的手指冰涼,碰到我的指尖時,輕微地痙攣了一下。
她接過手機,盯著屏幕上跳動的照片,看了足足有三秒鐘。
然后,拇指懸在接聽鍵上,微微發抖。
鈴聲已經響了十幾秒,像一聲聲催促。
終于,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按了下去。
歌聲戛然而止。
寂靜猛然灌入,比剛才的鈴聲更讓人心悸。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飄忽得不像她自己的:“……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刻涌了出來,即使沒開免提,我也能聽到那高亢的、穿透力極強的嗓音。
“……婷婷啊!哎喲我的乖女兒,媽看見你朋友圈了!那條項鏈!”
聲音里帶著笑,但那笑像刷了一層亮油的木頭,光溜溜的,不真切。
雨婷沒說話,只是聽著,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胸前的金鎖片,攥得指節發白。
“金子這東西啊,最顯氣質了!快讓媽看看,什么樣式的?多少克啊?哎,你拍照那個角度不行,看不全……”
鎖片被她攥得溫熱,邊緣硌著她的手心。
04
電話那頭的聲音滔滔不絕。
“媽跟你說,金子就得買實心的,空心的一壓就癟,不保值!”
“你那鎖片太小氣,現在流行那種大點的生肖牌,或者福字扣。”
“在哪家店買的?周大福還是老鳳祥?現在金價多少了?哎喲肯定漲了,你們年輕人不懂,買虧了都不知道……”
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雨婷緊繃的神經上。
她只是“嗯”、“哦”地應著,聲音越來越低。
攥著鎖片的手,慢慢松開了,金子上留下了濕漉漉的指印。
我走到陽臺,推開窗。初秋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殘留的甜膩香氣,還有遠處馬路輪胎摩擦的沙沙聲。
可還是蓋不住那電話里的聲音。
它無孔不入。
“對了婷婷,”那邊的語調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拉長了,“下個月,媽生日,你還記得吧?”
來了。
我后背的肌肉繃緊了。
雨婷那邊沉默了兩秒,才說:“記得,媽。”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鄭淑芳笑了兩聲,那笑聲像鈍刀子在刮玻璃,“媽也不圖你們什么,你們過得好,媽就高興。你看,英朗都知道給你買金項鏈了,媽這心里啊,暖乎乎的。”
她停頓了一下,等著。
雨婷沒接話。
電話里傳來細微的咂嘴聲,像是有點不滿意這沉默。
“其實啊,媽最近看上一對金耳環。”鄭淑芳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調子,“老姐妹戴的,細細的圈,下面吊個小墜子,可秀氣了。也不貴,就……就比你那條項鏈,可能稍微輕一點點。”
她精準地用了“輕一點點”這個說法。
既提出了要求,又顯得自己并不貪心,只是想要女兒“稍微輕一點點”的孝心。
陽臺上的風變涼了,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聽見雨婷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帶著顫。
“媽,”她的聲音發干,“您……喜歡就好。”
“哎!我就知道我閨女最貼心!”鄭淑芳的喜悅瞬間放大,毫不掩飾,“那媽可就等著啦?生日那天,戴給我那些老姐妹看看,讓她們也羨慕羨慕,我閨女女婿有多孝順!”
她又絮絮叨叨說了些家長里短,誰家媳婦不干活,誰家兒子賺大錢。
雨婷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電話終于掛了。
嘟——嘟——嘟——
忙音在突然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空洞,悠長。
雨婷還舉著手機,貼在耳邊,姿勢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過了好幾秒,她才慢慢放下手臂。手機從她手里滑落,掉在沙發上,彈了一下,屏幕朝下。
她沒去撿。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雙手。手指微微蜷曲著,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金鎖片的形狀和涼意。
然后,她抬起手,摸向脖子后面。
摸索著扣頭,一下,兩下。指甲刮在金屬上,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咔噠”一聲輕響,扣子開了。
她把項鏈取下來,捏在手里。小小的鎖片垂著,不再發光,只是一塊黯淡的黃色金屬。
她看了它幾秒鐘,眼神空空的。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把那還帶著她體溫的鏈子,輕輕放在旁邊的茶幾上。
金屬碰著玻璃,發出一聲清脆的、冷冷的“叮”。
“你滿意了?”
她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轉過頭看她。她眼睛很紅,但沒有淚。只有一種深重的、被驗證了的疲憊和難堪。
“我不是要你滿意這個。”我說,喉嚨發緊。
“那你要什么?”她盯著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針尖般的銳利,“要證明你是對的?要證明我媽就是那么一個人?要證明我高興一下,都是錯的?”
“我沒說你高興是錯!”我也提高了聲音,胸口那團悶氣炸開了,“我是讓你看清楚!有些事,避著點,少點麻煩,不好嗎?”
“麻煩?”她重復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認識它,“我媽是麻煩?”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她聲音陡然拔尖,帶著哭腔,卻又死死忍住,“在你眼里,我家的事,我家的關系,全是麻煩!全是算計!”
“董雨婷!你講不講道理?”我腦門上的血管在跳,“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剛才電話里說的是什么?你聽不見嗎?”
“我聽見了!”她吼了出來,眼淚終于沖破了堤防,滾落下來,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掉,“我什么都聽見了!不用你一遍遍提醒我!”
她指著茶幾上的項鏈:“這東西,現在在我眼里,跟塊鐵片沒區別!不,比鐵片還臟!”
她抓起項鏈,猛地塞回那個墨綠色的小盒子,用力蓋上。
“啪”的一聲,盒子關緊了。
也像關上了別的什么東西。
她抱著盒子,轉身沖進了臥室。
門被重重摔上。
巨響在空曠的客廳里回蕩,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我站在原地,陽臺的風吹得我渾身發冷。
茶幾上,只留下那個盒子關上前,從縫隙里掉出來的一小截發票。
白色的紙,黑色的數字。
蜷縮在那里,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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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臥室的門再沒打開。
我在沙發上躺下,毯子有股陳舊的陽光味道,曬過頭了,有點嗆鼻。
閉上眼,黑暗里全是尖銳的聲響。
摔門聲。電話鈴聲。她母親高亢的嗓音。還有最后,她壓抑的、帶著淚的怒吼。
它們來回切割,把睡意切成碎片。
天快亮時,才迷糊過去。做了個短促的夢,夢見那條金項鏈活了,變成一條細長的金蛇,緊緊纏住雨婷的脖子,越收越緊。她想叫,發不出聲音。
我驚醒了,一身冷汗。
客廳灰蒙蒙的。晨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帶。
臥室門依然緊閉。
我起身,走到廚房。昨晚的碗筷還堆在水池里,凝固的油花漂在水面上。
我打開水龍頭,慢慢地洗。水流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洗到最后一個盤子時,聽見身后輕微的響動。
回過頭,雨婷站在廚房門口。
她換了衣服,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只是眼睛有點腫,下眼瞼泛著淡淡的青。
她沒看我,徑直走到冰箱前,拿出牛奶和面包。
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沉默地準備早餐。
牛奶倒進玻璃杯,聲音很響。面包片從袋子里拿出來,塑料袋窸窸窣窣。
她端著杯子和盤子,走到餐桌旁,坐下,小口小口地吃。
我沖了杯速溶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開。
“今天,”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沒有起伏,“我去把那對耳環買了。”
我握杯子的手緊了緊。
“錢……”她頓了頓,“從我自己的卡里出。不讓你為難。”
“我不是為難錢。”我說。
“我知道。”她撕下一小塊面包,放進嘴里,慢慢咀嚼,“你是為難我媽,為難我,為難這種……你不理解的相處方式。”
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很靜,靜得讓人心慌。
“肖英朗,那是我媽。生我養我,供我讀書,我工作第一年冬天,她知道我怕冷,坐了六個小時綠皮火車,就為了給我送一床新棉花打的被子。”
“這些,你都知道。”
“她是有毛病,愛攀比,愛嘮叨,說話不中聽。可能就像你說的,有點……貪婪。”她說這個詞時,嘴角扯動了一下,像在自嘲。
“可她沒壞心。她只是……只是用她的方式,想抓住點什么,證明點什么。證明她女兒沒白養,證明她這輩子,不算太失敗。”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你攔著我發朋友圈,沒錯。你說中了,也沒錯。”她放下叉子,金屬碰著瓷盤,“可你那種眼神,那種‘看吧,果然如此’的眼神,我受不了。”
“好像我媽是個小丑,而我是個幫兇。”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耳環我會買。”她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盤,“下個月生日,我也會去。該給的孝心,我會給。”
她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沖洗盤子。
水流嘩嘩,蓋過了其他聲音。
“至于我們,”她背對著我,聲音混在水聲里,有些模糊,“都冷靜冷靜吧。”
她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擦干手,拿起沙發上的包和那個墨綠色的小盒子。
走到門口,換鞋。
自始至終,沒再看我一眼。
門打開,又輕輕關上。
沒有摔。
但那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輕,比任何巨響都更讓人窒息。
我坐在原地,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結了一層難看的膜。
陽光慢慢爬滿了半個餐桌,照在那張她坐過的椅子上。
椅子上空蕩蕩的,只有空氣里殘留的、極淡的茉莉洗發水味道。
我看向墻壁上的鐘。
才早上七點半。
可感覺像過了一個世紀那么長。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列脫軌的火車,朝著陌生的方向滑去。
雨婷不再提起項鏈,也不再提起她母親。
她每天按時上下班,做飯,打掃。和我說話,僅限于“飯好了”、“水電費交了”、“明天降溫”。
客氣,周到,冰冷。
那個墨綠色的小盒子,從那天早上被她拿走,就再沒出現過。
她脖子上空空蕩蕩,只留下一道被陽光曬出的、稍微淺一些的皮膚印記。
而我,忙于一個即將到期的項目。焦頭爛額,回家倒頭就睡。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卻像隔著一片冰封的湖。
沉默在發酵,變成一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東西。
直到岳母生日前一周。
雨婷下班回來,手里提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首飾袋,上面印著金店的logo。
她把它放在鞋柜上,很隨意,像放一把鑰匙。
“耳環買好了。”她說,換著拖鞋,“周日中午,錦江飯店,三樓牡丹廳。別忘了。”
說完,她就進了廚房。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絲絨袋。
袋子口沒有系緊,能看見里面一點金色的反光。
那點光,冷冷的,像黑暗中野獸蟄伏的眼睛。
我不知道,這場生日宴,等待我們的會是什么。
更不知道,那對金耳環,是否會像第一塊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引發一連串我們無法承受的坍塌。
06
錦江飯店三樓,空氣是混濁的。
炒菜的油煙氣,廉價香水的甜膩,還有老人身上淡淡的膏藥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人身上。
牡丹廳里擺了四桌。大多是岳母鄭淑芳的老姐妹,還有幾個沾親帶故的親戚。
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岳母坐在主桌主位,穿著嶄新的棗紅色繡花外套,頭發燙得蓬松卷曲,噴了太多發膠,一絲不茍。
她臉上堆著笑,左右應酬,聲音洪亮。
“哎呀,王姐你來啦!快坐快坐!”
“李阿姨,你這件衣裳好看!顯得年輕!”
看見我們進來,她的笑容更深了,眼睛立刻精準地落在我和雨婷身上,尤其是雨婷空蕩蕩的脖子。
“婷婷,英朗,來啦!就等你們了!”
她招手,示意我們過去。
雨婷走過去,把手里的禮品袋遞上:“媽,生日快樂。”
“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岳母嘴上說著,手已經接了過去,動作麻利地打開絲絨袋,取出那個小巧的首飾盒。
打開。
一對細細的金圈耳環,下面墜著米粒大的小珠子,在包廂頂燈下閃著溫吞的光。
“喲!真好看!”岳母捏起一只,對著光看了看,臉上的笑容像涂了更多的油彩,亮得晃眼。“我閨女就是有心!”
她立刻把耳環戴上,左右擺頭,問旁邊的人:“怎么樣?好看吧?”
“好看好看!淑芳你好福氣,女兒女婿這么孝順!”
“這耳環秀氣,配你這身衣裳正好!”
奉承聲四起。岳母笑得見牙不見眼,目光卻似有似無地,又瞟了一眼雨婷的脖子。
雨婷今天穿了件高領毛衣,遮得嚴嚴實實。
岳母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滿,但立刻又被笑容掩蓋。
“英朗啊,”她忽然轉向我,親熱地拉我坐下,“最近工作忙不忙?聽說你們搞技術的,賺錢多,就是累。”
“還行,媽。”我簡短地回答。
“累點好,年輕人嘛,就該拼。”她拍著我的手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涂著淡粉色的甲油,“不像我們家婷婷,在事業單位,清閑是清閑,就是錢少。這個家啊,還得靠你。”
這話聽起來是夸,卻讓雨婷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
“媽,您別這么說。”雨婷低聲說。
“哎呀,媽實話實說嘛!”岳母不以為意,嗓門又提了起來,“英朗有本事,我們都曉得。對了——”
她話鋒一轉,聲音拖長,確保周圍幾桌都能聽見。
“前陣子,婷婷戴那條金項鏈,我看見了!朋友圈發的,拍得可漂亮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幾個老姐妹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英朗買的吧?”岳母笑吟吟地看著我,“我就說,我女婿眼光好,會疼人!那項鏈,得挺貴吧?現在金價可不便宜。”
我感覺到雨婷在桌子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
“媽喜歡就好。”我擠出一句話。
“喜歡!怎么不喜歡!”岳母笑得眼睛瞇成縫,忽然抬起自己的手腕,晃了晃。
一只黃澄澄、粗實實的金鐲子,從她袖口滑出來,在燈光下分量十足。
“你們看,這也是英朗和婷婷的心意!”她炫耀般地轉著手腕,讓鐲子反射出刺目的光,“我說不要不要,孩子非要買!說是補給我的生日禮物!哎,這孩子,就是實誠!”
我愣住了,看向雨婷。
雨婷低著頭,死死盯著面前的骨碟,手指捏著茶杯,指節發白。
我瞬間明白過來。那對耳環是“明面”的禮物。而這只分量不輕的金鐲子,是岳母“認定”的、我們“應該”補上的“心意”。
雨婷沒有反駁。她默認了。
在周圍一片“哎喲真孝順”、“淑芳你命真好”的感嘆聲中,岳母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臉上的紅光更盛,仿佛整個人都膨脹了一圈。
酒過三巡,菜上五味。氣氛更加熱鬧,勸酒聲、劃拳聲、大聲說笑不絕于耳。
岳母顯然喝了幾杯,話更多,聲音也更飄。
不知怎么,話題就扯到了“家庭”、“出身”上。
一個老姐妹夸我:“淑芳,你這女婿一看就是踏實人,不像現在有些小年輕,浮得很。”
岳母打了個酒嗝,揮揮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踏實是踏實。就是啊……家里底子薄了點。”
她的聲音不低,我們這桌和鄰桌都能聽見。
“親家公,”她指的是我父親肖德福,“人是個老實人,就是一輩子在廠子里,沒混出個名堂。退休了,也沒幾個錢。”
我的血“嗡”一下沖上了頭頂。
雨婷猛地抬頭:“媽!你胡說什么!”
“我哪有胡說?”岳母瞪了她一眼,借著酒意,更加肆無忌憚,“我說的是事實嘛!英朗有今天是靠自己本事,跟他家里有什么關系?當初你們結婚,酒席錢、房子首付,不都是我們家湊的大頭?”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集中過來,有驚訝,有尷尬,有幸災樂禍。
我父親,肖德福,一輩子沉默寡言,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在噪音和粉塵里熬干了力氣,供我讀書。他沒給我大富大貴,但給了我他能給的全部尊嚴。
此刻,這尊嚴被她的幾句話,輕飄飄地踩在腳下,還當眾碾了幾下。
我放下筷子。
瓷器磕在轉盤上,發出清晰的脆響。
我看著岳母那張因為酒精和得意而泛紅的臉,看著那兩片涂著口紅的嘴唇。
它們一張一合,還在說著什么。
但我聽不見了。
耳朵里只有血液奔流的轟鳴。
我知道,有些東西,就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再也拼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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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是怎么離開飯店的,記憶有些模糊。
只記得雨婷在后面追,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急促而凌亂的噠噠聲。
像心跳的鼓點,又快又慌。
“英朗!肖英朗!你等等!”
她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下抓住我的胳膊。
我甩開,力氣有點大,她踉蹌了一下。
“你媽喝多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鐵,“我先回去。”
“對不起……”她聲音帶著哭腔,眼睛紅了,“我真的不知道她會說那些……她喝醉了……”
“喝醉?”我轉過頭看她,嘴角扯出一個自己都覺得難看的弧度,“酒后吐真言,沒聽過嗎?”
她臉色煞白,抓住我胳膊的手,無力地松開了。
我沒再停留,走到路邊攔車。
秋風吹過來,帶著蕭瑟的涼意,卷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在地上打著旋。
坐進出租車,報出公司地址。
我需要一個地方,安靜地,讓腦子里那團暴烈的火冷卻下來。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打開了收音機。
交通臺在播路況,女主播的聲音甜得發膩。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開始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輪廓。繁華,冰冷,與我無關。
手機震了一下。
是雨婷發來的:“你先冷靜。晚上回家再說。”
我沒有回。
回家?回那個現在令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車停在公司樓下。我付錢下車,走進空曠的大廳。
電梯勻速上升,轎廂鏡面映出我陰沉的臉。
走進辦公室,一片漆黑。只有應急指示牌發出幽綠的光。
我沒開燈,摸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電腦屏幕是黑的,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我把頭埋進臂彎。黑暗和寂靜包裹上來,暫時隔開了那些尖銳的聲音和畫面。
但岳母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腦子里,拔不出來。
“家里底子薄……”
“沒混出個名堂……”
“酒席錢、房子首付,不都是我們家湊的大頭……”
一個字一個字,反復回放。
還有父親那張沉默的、被歲月雕刻出深深溝壑的臉。
他上次來城里看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吃飯時,只夾自己面前的菜,不敢轉桌。
臨走時,他偷偷塞給我一個舊手帕包著的小卷,是皺巴巴的幾百塊錢。說讓我買點好吃的,別太累。
我把錢塞回他兜里,他急了,臉漲得通紅,說爸沒本事,就這點心意……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鈍痛。
我用力呼吸,想把那痛楚壓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了。
是項目經理老周。
我心里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個時間,他很少找我。
接通。
“英朗,在哪?”老周的聲音很沉,沒有了平時的圓滑。
“公司。”
“正好。來我辦公室一趟。現在。”
電話掛了。
我定了定神,起身,走到走廊盡頭的經理辦公室。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敲門進去。
老周坐在大班臺后面,臉色凝重。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著他。
“英朗,咱們那個‘智慧社區’的項目,”老周開門見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黃了。”
我腦子里“轟”一聲。
“甲方那邊,換了個主管領導。新官上任三把火,要重新招標。”老周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讓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而且,傾向用他們本地的合作方。我們……沒戲了。”
這個項目,我跟了大半年。所有的技術方案、前期投入、團隊心血,都壓在上面。
它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指望,也是我升職加薪、證明自己的關鍵。
現在,輕飄飄一句“黃了”,就全沒了。
“前期墊付的那些錢……”我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
“打水漂了。”老周掐滅煙頭,“公司現金流本來就有問題,就指著這個項目回血。現在……”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公司可能撐不下去了。
我的工資,團隊的工資,可能都懸了。
“你先回去休息吧。”老周疲憊地揮揮手,“具體情況,明天開會再說。做好……最壞的打算。”
我走出辦公室,腳步虛浮。
走廊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一盞盞亮起,又一盞盞熄滅。
像某種無聲的、規律的嘲弄。
回到自己的工位,我呆呆地坐著。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璀璨得像一個巨大的、不真實的夢境。
而我的世界,在短短幾個小時內,接連塌方。
岳母的羞辱。項目的崩盤。
像兩記重錘,砸得我眼前發黑,胸腔里空蕩蕩的,灌滿了冷風。
手機屏幕亮起,是雨婷又發來信息:“還沒回來?飯在鍋里熱著。”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告訴她?告訴她我現在可能快要失業了?告訴她我們家的經濟支柱要垮了?
在她母親剛剛當著所有人的面,羞辱完我父親,貶損完我的出身之后?
自尊像一道厚厚的、冰冷的墻,堵在喉嚨口。
我關掉手機屏幕。
黑暗重新降臨。
這一次,是無邊無際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黑暗。
我不知道,在這黑暗里,還能掙扎多久。
更不知道,如果雨婷知道這一切,我們那已經冰封的關系,是會裂開一道透氣的縫,還是直接徹底崩碎成粉末。
08
接下來的一周,時間像泡在粘稠的膠水里。
公司里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老周不停地開會,接電話,臉色越來越灰敗。
同事間竊竊私語,焦慮像霉菌一樣在空氣里滋生。
裁員的風聲,悄悄刮了起來。
我每天照常上班,坐在工位上,對著屏幕,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郵箱里躺著幾封獵頭的郵件,點開,都是些不咸不淡的機會,杯水車薪。
回到家,面對的是更深的沉默。
雨婷不再問我那天為何徹夜未歸。我們之間的對話,精簡到不能再簡。
“吃了?”
“嗯。”
“睡了。”
“好。”
她似乎也心事重重,有時對著手機發呆,眼圈發黑。
那個墨綠色的小盒子,不知被她藏到了哪個角落。家里再也找不到一絲那晚驚喜的痕跡。
只有岳母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金鐲子,和那些刺耳的話,頑固地烙在記憶里,時不時冒出來灼燒一下。
又是一個加班到深夜的日子。
其實沒什么班可加,只是不想太早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家”。
走出寫字樓,秋雨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細密,冰冷,打在臉上像針扎。
我沒帶傘,也不想躲。就這樣沿著濕漉漉的人行道慢慢走。
路燈被雨暈開,化成一個個模糊的光團。車燈劃過,帶起一片片破碎的、流動的光斑。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掏出來,屏幕被雨水打濕,模糊地顯示著“爸”。
我心頭一緊,找了個屋檐下站定,擦干屏幕,接通。
“喂,爸?”
“英朗啊,”父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慣有的、小心翼翼的溫和,“還沒睡?”
“嗯,剛下班。您怎么這么晚打來?”
“沒啥事,就是……就是聽你李叔說,他們廠子效益不好,裁了好些人。你那邊……工作還順心吧?”
我心里一酸。他總是這樣,從旁人口中聽到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要拐彎抹角地來問我。
“還行,爸。您別操心。”
“那就好,那就好。”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那個……前幾天,雨婷媽過生日,你們去了吧?”
我喉嚨發哽,雨水順著頭發流進脖子里,冰涼。
“去了。”
“哦……去了就好。”他又停頓了,似乎在斟酌詞句,“你媽她……她那個人,就是心直口快,有時候說話不走腦子。要是說了啥不中聽的,你別往心里去。啊?”
他知道了。
一定是哪個多嘴的親戚,把飯桌上的話傳回去了。
這個一輩子要強、寡言的男人,在電話那頭,用近乎卑微的語氣,替親家母的刻薄向我道歉。
就因為他覺得,自己“家里底子薄”,讓兒子在親家面前“受了氣”。
雨水好像流進了眼睛,又澀又痛。
“爸,”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沒的事。您別多想。我好著呢。”
“哎,好,好。你好就行。”他像是松了口氣,“天冷了,多穿點。別太累。錢是掙不完的。”
“知道了,爸。您也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眼前的雨幕。
雨水在地上匯成渾濁的細流,匆匆奔向黑暗的下水道。
口袋里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提示音。
銀行的催款通知。房貸,車貸,信用卡。
數字冰冷,期限刺眼。
我仰起頭,讓更多的雨水打在臉上。
冷。刺骨的冷。
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直到渾身濕透,牙齒開始打顫。
才挪動僵硬的腿,朝家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走到樓下,遠遠看見客廳的燈還亮著。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水汽,透出暖黃的光暈,模糊而遙遠。
那曾是我心中最溫暖的歸處。
現在,卻像海市蜃樓。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樓,掏出鑰匙。
門打開的瞬間,客廳里的景象讓我愣住了。
岳母鄭淑芳坐在沙發上。
她今天沒穿那件棗紅外套,是一件普通的灰色開衫,頭發也沒精心打理,有些松散。
臉上沒有那種刻意張揚的笑容,顯得有些疲憊,甚至……拘謹。
雨婷坐在她旁邊,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著。
氣氛異樣地安靜,甚至能聽到墻上鐘表的滴答聲。
看到我渾身濕透、失魂落魄的樣子,雨婷猛地站了起來,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岳母也站了起來。
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有我看不懂的閃爍。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轉身,從沙發后面拎出一個舊得發白的、洗得有些變形的帆布挎包。
那種菜市場老太太最常用的款式。
她拉開拉鏈,從里面掏出一個用深藍色土布包裹著的、四四方方的東西。
布包不大,但看她拿出來的樣子,很沉。
她捧著那個布包,走到我面前。
雨水從我發梢滴落,在地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英朗,”她開口,聲音不像往常那樣高亢,有些沙啞,有些干澀,“這個,你拿著。”
她把那個沉甸甸的布包,不由分說,塞進了我懷里。
我下意識接住。
入手猛地一沉,差點脫手。是金屬的重量,非常實在。
布包沒有系緊,一角滑開。
里面露出黃澄澄的、整齊的條狀物。
是金條。
不止一根。旁邊,還躺著一個深紅色的、同樣老舊的小存折。
我腦子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媽……你這是……”雨婷也驚呆了,聲音發顫。
岳母沒有看她,只是盯著我,眼神里有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密碼,”她指了指存折,“是你生日,英朗的生日,后六位。”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接下來的話,像生銹的齒輪,艱難地轉動著,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
“這些金子,有些,是這些年我變著法兒,從你們那兒‘要’來的。”
“有些,是我自己一點點攢下的。”
“現在,都還給你們。”
雨婷手里的杯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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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破碎的瓷片濺開,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冰冷的光。
沒有人去管。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只有我懷里那包金條,沉甸甸地壓著胳膊,也壓著心跳。
岳母轉過身,慢慢走回沙發坐下。背脊不再挺得筆直,微微佝僂著,像突然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撐她的東西。
她盯著茶幾上的一道木紋,看了很久。
“我這個人,”她終于開口,聲音很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你們也知道。愛顯擺,愛攀比,嘴壞,不討喜。”
“年輕的時候,家里窮,姊妹多,穿件新衣裳都能美半年。后來嫁人,嫁得也尋常,一輩子沒大富大貴過。看著別人家吃好的穿好的,心里就憋著一股氣。”
“這股氣啊,沒地方去,就轉到了婷婷身上。”她看了一眼雨婷,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執拗,“我就想,我女兒不能比我差。她有的,我也得有。她沒有的,我……我替她想著。”
雨婷的嘴唇在抖,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你們結婚,我是出了些錢。”岳母繼續說,“可我后來想想,那錢出得……不純粹。帶著顯擺,帶著‘你看我家多大氣’的心思。也成了我后來總拿來說事的把柄。”
“我看英朗你踏實,能干,對婷婷好。我心里是滿意的。”她轉向我,目光坦率得讓我有些不適應,“可我又怕。怕你們年輕,不懂規劃,手里有了錢就亂花。怕萬一哪天有個急用,抓了瞎。”
“我直接跟你們說,要幫你們存錢?你們不會聽。我也拉不下那個臉。”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
“所以,我就用我的老法子。變著法兒地‘要’。”
“看見婷婷戴新項鏈,我就想,我得‘要’個耳環。看見別人家孩子給媽買金鐲子,我就想,我也得有。一次不多,但每次都‘要’。”
“我知道,你們煩我,覺得我貪得無厭,覺得我給你們添堵。英朗你心里,指不定怎么看我。”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剖開那些我們心照不宣的、帶著怨氣的過往。
“那些‘要’來的東西,”她指了指我懷里的布包,“金耳環,金鐲子,還有以前零零碎碎給的‘心意’,我都沒動。都留著。有的換了更方便存放的金條,有的,就原樣放著。”
“我自己,也省。退休金不多,但我花得少。買菜挑傍晚去,買處理的。衣服幾年不添新的。省下來的,也都換成這個。”
她拍了拍身邊的舊帆布包。
“我就想啊,這些東西,等到你們真的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似乎小了,只剩淅淅瀝瀝的殘聲。
“那天在飯店,我說那些混賬話。”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清晰的懊悔,“是我不對。喝了點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拿親家公的實在厚道來墊我的虛榮心,我不是個東西。”
“那些話,傷了英朗,更傷了你,婷婷。”她看著女兒,眼圈也紅了,“媽這輩子,沒給你長過什么臉,凈給你添亂了。”
“回來之后,我心里一直揪著。后來又聽婷婷吞吞吐吐,說你這幾天不對勁,老是半夜才回,臉色難看。我猜,你是遇上難處了。工作上的?”
我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具體是啥難處,但我知道,需要錢。”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后的決心,“所以,我來了。把這些,都拿來。”
“這存折里,是我另外攢的一點,不多,應急應該夠。”她指了指布包,“這些金子,你們拿去,該變現變現,該抵什么抵什么。先過了這個坎再說。”
她說完,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很深的皺紋,疲憊而真實。
雨婷早已泣不成聲,她撲過去,抱住母親,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媽……你怎么不早說……你怎么不告訴我啊……我以為你……我以為你……”她語無倫次,眼淚蹭在岳母灰色的開衫上。
岳母睜開眼,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動作有些僵硬,但很溫柔。
“告訴你?告訴你,還叫‘存’嗎?”她啞著嗓子,“你性子直,藏不住事。英朗心思重,自尊強。我那樣‘要’,你們雖然不高興,但好歹……東西是實實在在地留下來了。”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歉疚,有期盼,還有一種笨拙的、不知該如何表達的關切。
“英朗,媽以前那些混賬事,你別往心里去。媽……媽就這么點能耐,就這么個不討喜的法子。”
我抱著那袋金條和存折,它們那么沉,那么實在。
壓垮我的,不是這重量。
是這重量背后,那份被市儈和虛榮層層包裹的、滾燙而笨拙的心意。
是那些被我誤解為“貪婪”的索取背后,藏著的一個母親,對女兒風雨飄搖的未來,所能想到的最原始的、最不聰明的守護。
我站在那里,渾身的雨水似乎在這一刻才感到冰冷。
而心里,那塊凍結了很久的堅冰,卻在這沉重而滾燙的真相面前,轟然碎裂。
融化出的,不知是滾燙的暖流,還是更為洶涌的、五味雜陳的洪濤。
10
金子最后沒有賣。
老周那邊峰回路轉,拉到了一筆緊急的過橋貸款,雖然條件苛刻,但公司暫時活了下來。項目丟了,但團隊保住了,有了喘息和轉型的機會。
岳母那包金條和存折,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她推辭,急了,臉漲得通紅,說是不是還記恨她。
我說不是。是這些東西,現在就像定海神針,放在她那里,我們心里踏實。知道背后有這么一份沉甸甸的依靠,比什么都強。
她聽了,愣了很久,然后背過身去,用開衫袖子使勁擦了擦眼睛。
雨停了。秋意一天深過一天。
梧桐葉子黃透了,風一吹,撲簌簌地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我和雨婷的關系,像解凍的河面。冰層裂開,底下流動的水雖然還帶著寒意,但畢竟,開始動了。
話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關于工作,有時是關于菜價,瑣碎,平常。
誰也沒有再主動提起項鏈,提起生日宴,提起那些激烈的爭吵和冰冷的沉默。
但它們存在過,像河床下的礁石,改變了水流的走向。
一個周末的下午,陽光很好,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雨婷在整理換季的衣服。
她從衣柜深處,抱出一個收納盒。打開,里面是一些不常戴的圍巾、手套,還有那個墨綠色的首飾盒。
她動作頓了一下,拿起那個小盒子,在陽光下看了看。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把盒子放在茶幾上。
“這個,”她說,“怎么處理?”
我打開盒子。那條金項鏈靜靜地躺在黑絲絨上,鎖片依舊,光澤溫潤。
它不再像那晚一樣,閃著令人心慌的、炫耀般的光。也不再像爭吵時那樣,像一塊骯臟的鐵片。
它現在,就是一條金子打的項鏈。承載了一段復雜的、充滿誤解又最終被理解的情感。
“戴上吧。”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拿起項鏈。
這次,她自己扣上了。扣頭有點小,她還是對了幾次。
“咔噠”。
鎖片垂落,貼著她鎖骨下方的皮膚。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暈,落在她下頜的弧線上。
她走到鏡子前,照了照。
沒有自拍,也沒有發朋友圈。
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鏡子里的自己,然后轉過身。
“晚上,”她說,“去我媽那兒吃飯吧。她說買了條活魚,紅燒。”
“好。”我點頭。
傍晚,我們去了岳母家。
老小區,樓道里貼著各種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空氣里有別人家做飯的香氣。
岳母開門,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到雨婷脖子上的項鏈,她眼神閃爍了一下,沒說什么,只是側身讓我們進去。
“馬上就好,還有一個湯。”她轉身進了廚房。
飯菜很家常,紅燒魚,炒青菜,番茄蛋湯。魚燒得有點咸,青菜油放多了。
但我們都吃得很香。
飯桌上,岳母不再高談闊論,只是不停地給我們夾菜。
“英朗,多吃魚,補腦。”
“婷婷,你瘦了,這個蛋你吃。”
燈光是普通的白熾燈,光線有些發黃,照著一桌簡單的飯菜,三個默默吃飯的人。
很安靜,卻不再令人窒息。
吃完飯,雨婷幫著洗碗。我和岳母坐在舊沙發上。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播著家長里短的電視劇。
誰也沒認真看。
岳母織著一條快完工的毛線圍巾,灰色的,男式樣式。針腳不算很均勻,但很密實。
“天冷了,”她沒抬頭,手指熟練地挑著線,“給你爸織的。他氣管不好,怕涼。”
她說的“你爸”,是我父親肖德福。
我喉頭動了動,“嗯”了一聲。
“織得不好,別嫌棄。”她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
“不會。”我說,“爸會喜歡的。”
她沒再說話,只是織圍巾的動作,似乎輕快了一些。
窗外,天色徹底暗了。樓下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暈里,能看到細小的飛蟲在盤旋。
一種平淡的、扎實的暖意,在這間略顯陳舊的屋子里,慢慢氤氳開來。
它不璀璨,不熱烈。
就像那條此刻藏在雨婷衣領下、貼著皮膚的金項鏈。
冰涼的溫度早已被焐熱,變成一種恒久的、妥帖的溫暖。
它鎖住的,或許從來不是什么抽象的平安。
而是經由那些激烈的碰撞、難堪的誤會、笨拙的守護之后,沉淀下來的,更為復雜也更為堅韌的東西——
關于家,關于親人,關于那些藏在市儈算計下的真心,和壓在沉默犧牲里的深情。
它們不完美,布滿生活的毛刺和塵埃。
但正是這些毛刺和塵埃,讓那一點點金子的光亮,不再刺眼,反而顯得無比真實,無比珍貴。
夜漸漸深了。
岳母織完了最后一針,用牙齒咬斷線頭,把圍巾仔細疊好。
雨婷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出來。
我們起身告辭。
岳母送我們到門口,把疊好的圍巾塞給我。
“路上小心。”她說。
我們走下樓梯。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回響。
走到樓下,我回頭看了一眼。
四樓那個熟悉的窗口,燈光還亮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窗后,正向下望著。
看到我們回頭,那身影很快地,縮了回去。
窗簾動了一下,遮住了燈光。
我握了握手里柔軟的、帶著毛線特有氣味的圍巾。
又摸了摸胸口口袋,那里放著一個小小的、硬硬的鎖片形狀——是那天從項鏈上悄悄取下來的拓印,我把它做成了鑰匙扣。
冰涼,但正在被我體溫慢慢焐熱。
風起了,吹動滿地的落葉,發出潮水般的沙沙聲。
我和雨婷并肩,走進這深秋的夜色里。
前方路燈的光,把我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漸漸縮短,交織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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