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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飛出金鳳凰
1996年的夏天,深圳東門的空氣像被煮開了一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素竹坐在柜臺后面,手里那本《股市風云》被翻得起了邊。
林生在那邊擺弄著音響,張學友的《吻別》傳遍了整條走廊。
她盯著報紙上的K線圖,腦子里全是林生那天說的話。
在這個地方,沒錢連呼吸都是錯的。
柜臺上的電話突然響了,尖銳的聲音在嘈雜的商場里聽著格外扎手。
素竹放下書,接起聽筒:“喂。”
“四妹!”電話那頭傳來三姐素菊的聲音,“我畢業了!分到東莞虎門的公立小學!有編制!”
素竹握著聽筒的手一抖。電話線纏在手指上,勒得發白。
“真……真的?”
“通知書剛拿到!下個月報到!我有工資了,以后我養家!你別太拼了!”素菊在哭,也在笑。
“好。”素竹喉嚨發緊,“好……好……太好了……”
掛了電話。
素竹轉過身,看了一眼四周。
商場里人頭攢動,那些買發卡的、試衣服的、講價的,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
她推開柜臺擋板,沖進商場公廁。
“咔噠。”一聲把隔間的門鎖上。
她背貼著冰涼的門板,素竹順著木板慢慢蹲了下去。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開始劇烈地起伏。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手背。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水泥地上,瞬間就暈開了一片深色。
三姐終于熬出來了。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但這是高興開心的淚。
三姐終于熬出頭了,那個全家人的大學夢終于圓了。
而她呢?
她是一個初中畢業生,一個在深圳東門賣發卡的打工妹。
“我的擔子……終于輕了。”她喃喃自語。
“咚咚咚!”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喂!里面有人沒?快點啊!”
素竹深吸了一口氣,走出來,擰開水龍頭,把冷水狠狠潑在臉上。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神重新變得冷硬起來。
哭?哭有個屁用!
哭能哭來文憑嗎?哭能哭來東門的鋪位嗎?
不能。
沒學歷、沒文憑,沒編制,那就得拼命掙錢。
她擦干臉,推開門走了出去,回到店里。
既然做不了天上的云,那就做地上的草。
只要根扎得夠深,風吹不倒,雨打不爛,野火燒不盡。
......
1997年,春節。
大年三十的晚上,彭家村沸騰了。
“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
震耳欲聾的歌聲,從彭衛國家那敞開的大門里飄出來,順著寒風鉆進左鄰右舍的耳朵里。
彭家那棟小樓,如今大變樣。
院子里的泥地不見了,鋪上了紅紅綠綠的水磨石米,那是鎮上最時髦的樣式。
堂屋正中間,擺著一張大紅木沙發。
沙發對面,那個深紅色的電視柜上,蹲著一臺二十九寸的大彩電,還有那兩半人高的黑色音響,上面紅綠指示燈亂跳。
彭衛國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頭發向后梳得一絲不亂。
他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正中間,手里攥著那個連著線的麥克風,閉著眼,一臉陶醉地吼著歌。
調子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但他不在乎。
跑調?沒關系。
難聽?無所謂。
重要的是這聲音得大,得讓全村人都知道他彭衛國有這一套寶貝。
屋里擠滿了人。
以前那些那是路過彭家門口都要繞著走、怕沾了窮氣的鄰居,這會兒全擠在堂屋里。
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靠在門框上,甚至還有人蹲在電視柜旁邊,伸手摸那音響的外殼。
“哎喲,衛國哥,這音響得不少錢吧?”隔壁二狗子遞過來一根煙,“聽聽這低音,震得我心口都在跳。”
彭衛國把麥克風往茶幾上一擱,接過煙。
二狗子立馬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給他點上。
彭衛國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手在那皮夾克的領口上彈了彈煙灰。
“也沒多少。”他嗓門提得老高,生怕屋里人聽不見,
“沒多少。老四從深圳買回來的,說是啥……家庭影院。整套下來,也就四五千塊錢吧。”
“四五千?!”
屋里響起一片吸氣聲。
那時候,村里人種一年地,刨去吃喝,也就剩個幾百塊錢。
幾千塊,那是很多人家幾年的積蓄。
“還得是衛國哥命好,有福氣啊。”李瘸子在旁邊嗑著瓜子。
“生了這么一窩……不是,這么一群金鳳凰。”
要是擱以前,李瘸子敢提“一窩”,彭衛國早翻臉了。
可現在,彭衛國只是大度地擺擺手,臉上笑開了花。
“那是。”他把腿換了個姿勢,皮鞋尖在那光亮的瓷磚地上蹭了蹭,
“以前你們老笑話我,說我彭衛國絕戶頭,說我生了一堆賠錢貨。現在咋樣?”
彭衛國指了指正在旁邊忙活的兩個女兒。
“看見沒?老三,那是人民教師,端鐵飯碗的!
老四,在深圳做生意!這彩電,這沙發,這音響,全是閨女們買的!”
彭衛國越說越來勁,站起身,拍了拍胸脯。
“我那大哥,以前老在我面前顯擺他兒子多。”
“現在呢?五個兒子,還得他老兩口下地干活養活!”
“我呢?我就坐在這兒享福!誰敢說我彭衛國命不好?”
眾人連連點頭,滿嘴的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
“是是是,衛國哥命好,是咱們眼瞎。”
“生女兒好啊,女兒貼心,還是衛國哥會教閨女。”
“你看我家那小子,除了伸手要錢,啥也不會。哪像你家素竹,能干!”
彭衛國聽著這些奉承話,整個人像是喝了二兩燒刀子,暈乎乎的,飄飄欲仙。
他這輩子,從來沒這么挺直過腰桿。
......
廚房里,跟外面的熱鬧像是兩個世界。
大鐵鍋里燉著雞肉,香氣順著門縫往外鉆。
劉芳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在鍋里翻炒著。
外面的喧鬧聲、歌聲、丈夫的吹牛聲,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沒出去,她不喜歡那種場合。
她低頭看著鍋里的雞肉,嘴角微微動了動。
命好?
她想起了生素菊還有生素竹時,彭衛國蹲在門口抽煙,看都沒看孩子一眼。
想起了分家那天,只分到的那口破鍋。
想起了素竹十六歲那年,背著蛇皮袋,一個人去深圳的背影。
這哪是命好,這是孩子拿命拼出來的。
“媽,菜好了沒?我端出去。”
素竹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白色的大衣,顯得臉色紅潤。
劉芳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雙手扶著黑乎乎的門框,關節處比同齡人粗了一圈,指甲邊緣還有沒好利索的倒刺。
那是編手繩、搬貨箱留下的印記。
劉芳把鍋里的火退了一點,拿起旁邊的勺子,在鍋里挑了一會兒。
她夾起一只最肥的雞腿,吹了吹,直接遞到素竹嘴邊。
“張嘴。”
素竹一愣:“媽,我不餓,待會大家一起吃……”
“張嘴。”劉芳把雞腿遞到她嘴邊,又說了一遍。
素竹張開嘴,順從地咬了一口。
油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有些燙,但很香。
“香嗎?”劉芳問。
“香。”素竹用力嚼著,鼻頭突然有點發酸。
她在深圳,常常吃雞腿,也沒覺得有這口雞肉香。
“香就多吃點。”劉芳抬手,幫素竹把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后,
“你在外面,別太省。媽現在不缺錢,你寄回來的錢,媽都給你存著當嫁妝。”
“媽,我不嫁人。”素竹咽下雞肉,聲音有點悶,“我就守著你。”
“傻話。”劉芳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人哪能不嫁人。媽就是想讓你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家里總有你的一口飯。”
外面的音響突然換了歌,是劉德華的《中國人》,震得廚房的窗戶紙沙沙作響。
彭衛國那充滿底氣的吼聲又響了起來。
素竹看著灶膛里跳動的紅火,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
想起林生說的“一萬五就能買房”。
她得更努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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