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山沒想到,自己成了蘇州AI創業領域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2025年12月2日,秦文山領取了公司營業執照,成立了江蘇畫宗科技,這是蘇州首個專注AIGC領域的一人公司(OPC,One Person Company)。3年前,秦文山還是一名鐵路系統的國企員工。如今,他成了“超級個體”,在風口上第一個冒了出來。
秦文山曾經統籌過一個10人團隊,用28天的時間制作了一部時長42分鐘的AI動畫長片。“AI杠桿的核心是把每個人的能力放大了,一人能負責一個部門。”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為提升效率,團隊訓練了一個屬于編劇場景的專業大模型,人只需要完成最關鍵的決策部分,所有人每隔兩三天在線上碰面,逐一審核鏡頭。
最近,OPC在長三角地區火了。一大批產業創新園區、創業孵化器,冠上了新名字。蘇州率先提出“打造OPC創業首選城市”的口號,迄今已建立近30個專業化OPC社區。南京、常州、無錫、上海、杭州等城市迅速跟進,陸續揭牌新成立的OPC支持平臺、OPC社區。許多城市已經發布針對OPC的支持政策和行動方案。一時間,規模在10人以下的微小創新單元,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
這類具有顛覆性的企業形態,為地方招商引資、企業服務帶來了全新考題。從過去追求大企業、大項目,轉向同時培育“螞蟻雄兵”,這是新一輪風口,還是新一輪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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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零界魔方”園區一樓的一面展示墻上,每個格子上都貼了一家OPC的logo。目前,已有約130多家OPC入駐。
顛覆傳統
在上海臨港新片區滴水湖畔,一座名為“零界魔方”的辦公樓已經入駐了130家OPC,總登記人數約500人,平均每天有200人實地辦公。2025年8月,上海臨港集團發布“超級個體288行動”方案,公開招引OPC創業者。半年后,這座樓已經沒有了空位。
“一人、一工位、一公司”的鮮明特點,構成了這座辦公樓的獨特景觀。在開放式辦公區,每個方寸之間的工位都隱藏著一個創業故事。創業者,可能正在研發不同形態的青少年AI陪伴機器人,可能是一名使用AI工具獨立接單廣告、短劇的編導,也可能是一名二次元創業者。一位創業者獨立研發了一個用AI分析企業財務數據的SaaS平臺,幫助企業自動化做賬。他的工位旁邊還放置了一個專業打光燈,為了獲取訂單,他經常一個人直播。
這座樓里的OPC創業者多為高校大學生、高校科研者、大廠離職人員,其中70%是首次創業。臨港科技城是“零界魔方”項目的運營主體,為吸引OPC,公司將為其提供36個月的免租辦公室、12個月的免租公寓,以及流量、算力、網絡、物流等補貼。
OPC正在顛覆許多傳統觀念。例如,傳統觀念認為“一家公司必須組建完整團隊才能創業”,這種觀念已經過時了。“隨著AI技術的普及,單個創業者憑借核心技術、細分領域資源或創新商業模式,就可能啟動一個高潛力的項目。”臨港科技城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翁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OPC也顛覆了對創業者的傳統要求。在創業之前,江蘇梧桐AI的創始人何汕杉曾在一家上市公司的多個中臺崗位工作,她逐漸發現,企業成一定規模后,“大公司病”很難消除,上層決策難以完全落地,中間環節的溝通成本太高,基層執行效率也容易低下。
如今,她的OPC核心團隊僅有她一名“全職員工”,其余工作主要通過一個由技術合作方、兼職者及實習生構成的彈性協作網絡完成,工作者按需對接,直接向她交付成果。
“在OPC模式下,我進行價值判斷和關鍵假設,AI則承擔高頻、可重復、可驗證的執行任務,并能持續進行復盤。在傳統企業中,決策權與執行權是分離的,決策者難以直接管控執行,執行結果也無法直接歸因于決策。”何汕杉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更加靈活和敏捷的OPC,也更擅長捕捉垂直、細分的市場需求,依靠創意與大公司“錯位競爭”。以梧桐AI為例,何汕杉觀察到,主流招聘平臺主要服務于社招人群,對校招尤其是低年級大學生的覆蓋有限。針對這一需求,她基于自研就業服務模型,設計了一個針對在校大學生群體的平臺,提供崗位匹配、簡歷優化、AI模擬面試等功能。去年下半年,平臺的訪問量達日均9萬人次,較上半年幾乎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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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界魔方”內一家結合3D打印技術制作陪伴機器人的OPC的工位。本版攝影/本刊記者 王詩涵
脆弱的創業公司,怎么救?
對于大多數新成立OPC平臺的牽頭方,服務一人公司是全新的課題,一切需要從零探索。
1月9日,在杭州“中國數谷·未來數智港”,7位來自政府、園區、社群、企業和投資機構的負責人在一場圓桌會議上,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展示了一個僅孵化了45天卻已跑通盈利模式的OPC項目。十多天前,這里剛宣布成立一個全新的OPC支持社區——“青聚樞紐”AGI青創共同體。
快速完成商業驗證的背后,是一個各方“接力”的故事。2025年3月起,為了每個月舉辦一次規模百人左右的“AI切磋大會”,WaytoAGI開源社區杭州站負責人冉偉結識了杭州城投集團園區運營事業部經理顏永俊,盤活了這處緊挨著杭州東站、經常閑置的地產。幾個月后,為了響應更多活動的需求,彭埠街道辦事處副主任周俊也加入進來。
隨著活動經驗的積累,冉偉發現了痛點:“大家每次在會上熱鬧討論完,很多技術與創意靈感往往沒了下文,難以在真實場景里得到驗證,落地前的‘最后一公里’卡住了。”而政府和國企手中,恰恰掌握著破解這一難題的鑰匙:杭州城投集團的業務覆蓋水務、能源、城建、公交等領域,街道辦事處的工作職責則涉及居民吃穿住用的方方面面。
就這樣,這個物理空間成了一個關鍵樞紐。降臨科技的創始人馬超抓住了一個機會,2025年9月,他和投資人汪諾在討論中誕生了一個基于“Airtouch(碰一碰)”的靈感,產品的核心是NFC芯片,能搭載于不同的硬件形態,在手機感應后,能夠打開一個AI輔助生成的定制化網頁。
項目的首個訂單就來自園區的發布會。在顏永俊的提議下,200多個搭載芯片的手環發給了參會嘉賓,用于推廣園區信息,以更低的成本、70%的毛利,替代了傳統的宣傳折頁。隨著網頁點擊量增長,他意識到,未來還能在網頁搭載廣告位進行變現。
周俊提到,“碰一碰”項目還可以用在地方文旅打卡、心理療愈、小學生研學等場景中。最近還有一個“防老人走失”的訂單需求前來尋求合作,對方希望能將阿爾茨海默病老人的信息錄在手環里,一經手機掃描能立即辨別身份。
作為AI工程師,馬超從2024年開始嘗試了很多創業想法,“幾乎把所有的‘坑’都踩了一遍”。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失敗的原因包括產品未能切入市場真需求,B端項目管理復雜,技術成本難控制,商業模式難平衡,等等。
AI一人創業看上去很美好,但現實很骨感。據AI工具聚合網站“DANG!”統計的“AI墓地(AI Graveyard)”數據,目前,在其收錄的5136個AI工具中,已經有1481個工具關閉、被收購或終止運營,其中寫作工具占比最高。
身為投資人,萬悉控股CEO汪諾也深有體會。由于AI技術迭代太快,一些他在去年看好的AI軟件項目,半年后就被市場淘汰了。“由于想法和終端需求匹配不上,很多產品都‘死’在了找場景的過程中。”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在圓桌上,各方形成了一個共識:過去,投資機構、政府等主體通常在初創公司組建起完整團隊后才介入;在關注OPC之后,各方的服務環節前置,能夠降低溝通與試錯成本,更快驗證一個創意想法的可行性。
“街道最近想做一個將臨期食品存入‘愛心銀行’的項目,大家想想,能怎樣和AI相結合?”在周俊看來,政府、園區、社群、企業和投資人之間是“事業合伙人”的關系:社群導入創意,資本協助商業判斷,政府與國企聯手提供場景與服務,企業則負責技術、產品和運營,共同構建了生態。
這也對政府與國資平臺提出了新挑戰。連日來,周俊忙于和區里、市里的不同部門對接,希望整合資源。“為了給OPC匹配需求,我們必須廣撒網,不斷尋找更多‘合伙人’。”他說。
新一輪產業之爭
注冊成為企業之后,秦文山有了新的煩惱。他坦言,從前在工作室模式的運營下,項目采取合作制,運營成本損耗很低,現在他發現,AI省不下公司運營本身的復雜成本,自己也缺乏薪酬體系、商業策劃書、財會申報等專業知識。為此,他最近聘用了一名專職財務。
一位AI孵化社區的操盤手也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各地“一哄而上”的搶人大戰助推了新風口,但是,許多新成立的OPC平臺或社區目前還只有一個“殼”,企業生態、制度規范尚未建立。
在半年前啟動的上海“零界魔方”項目,已經摸索出了一個初步模式。由于OPC形態獨特,并無先例可循,其在孵化期的評審、入駐、合規、服務、政策申報、管理辦法等都需重新起草。
在項目評審階段,翁巍表示,評審組主要沿用了天使基金的評估模型,考慮到OPC的特點,會再增加對“人”的考量,對于人才綜合素質的評估占據了決策的50%,例如其技術背景、創業和產品經歷。為鼓勵創新,條件較傳統的孵化器相對更“寬松”,短期內也沒有商業考核指標。
“零界魔方”項目專班負責人羅奕君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在實踐中,專班遇到了一些現行制度與OPC創業特征不匹配的難題。例如,傳統商事登記要求企業有“固定經營場所”,項目吸納進來的一些從事跨境直播的OPC并沒有固定的辦公場景,對此,專班將辦公樓里的獨立辦公空間在當地工商登記備案,為其提供實地經營地址。常規的數據跨境、合規備案等制度對中小企業的要求較高,專班聯系了臨港的數據跨境服務中心,幫助符合條件的OPC辦理業務。
為解決融資難題,銀行貸款是OPC的首選,但輕資產科技公司往往缺乏抵押物,個人征信也難以支撐大額授信,需要由園區擔保與銀行機構合作。
OPC的小微規模也帶來天然局限性。例如,OPC創業者往往只擅長核心技術或業務,公司規模擴張后容易出現效率下降、人才流失等問題。對此,專班會提供公司經營、股權、法律風險等方面的免費法律指導。小規模,也難以承接大型客戶的訂單。羅奕君以數據標注行業舉例,專班把臨港科技城園區內77家相關企業拉了微信群,大企業可以發布過剩的訂單需求,OPC也能主動接單。
這場OPC熱潮背后,是地方產業布局的又一個新戰場。地方國資入局OPC賽道,強調不以短期稅收和產值為目標,看重“超級個體”的長期成長潛力。其野心仍然是“押注未來”,培育今天的OPC成為明天的中小企業,甚至細分領域的行業龍頭。例如,有OPC平臺在入孵協議要求中規定,如果企業未來發展到了投融資階段,需承諾平臺有優先投資權。另有一家OPC創始人對記者透露,春節后就可能完成第一筆融資,融資方以國資為主。
地方政府競逐OPC賽道的背后仍然是一場產業之爭,離不開“搶人、搶公司、搶產業鏈”的思路。地方正加大“真金白銀”的投入。例如,蘇州工業園區在2025年11月發布《關于加快打造全球領先的人工智能OPC創業首選區的若干措施》,其中指出,畢業5年內的高校畢業生或在校大學生在園區創辦企業,經評審,可獲得不低于5萬元的啟動資助。符合條件的優秀項目最高可獲得100萬元。
另一方面,地方用具體的合作承諾、當地產業資源稟賦等吸引企業。例如,有一家專注醫保數據分析的OPC在浙江的比賽中獲得名次,為招引其落地,當地承諾將一家政府平臺的資源交由其運營管理。上海也有平臺對其拋出橄欖枝,強調當地有全國最高的醫保交易量、生物醫藥企業聚集優勢等。
OPC社區正如雨后春筍般建立,但目前大多數孵化模式僅是同質化地提供場地、補貼和基礎服務,并未針對OPC的特點進行創新。經歷過移動互聯網創業風潮的親歷者會質疑:這是不是新一輪“換湯不換藥”的創業泡沫?
留給地方的考題是:如何真正理解OPC帶來的變量,在企業孵化、產投融合方面實現真正的制度創新?
發于2026.1.19總第122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長三角“OPC熱潮”調查
記者:王詩涵(wangshihan@chinanews.com)
編輯:閔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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