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診療室的午后
門軸轉動時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像是怕驚擾了滿室的寧靜。年輕人側身進來,腳步遲疑,如踏薄冰。他坐進那張棕色的絨布沙發時,午后三點的陽光正斜斜地切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烙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印記,像時光本身躺在那兒小憩。
他叫小陳。李醫生看得出他有話要說,卻又被什么堵在喉間。這樣的人,李醫生見得多了——心里裝著一座快要漫溢的湖,卻找不到泄洪的閘。
“這些年,我常對來這兒的人說幾句大白話。”李醫生開口,聲音是那種被歲月和無數傾訴浸透后的溫厚。他不急著問診,只是從桌上端起白瓷杯,吹開浮葉,抿了一口。“第一句是:不要臉不要命,走出去。”
小陳猛地抬眼,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驚愕,隨即是更深的迷惘。
“話糙,理不糙。”李醫生放下杯子,任那點熱氣裊裊地散在光影里。“你看,人為什么會焦慮?是想死死攥住那些本就如流沙般握不住的東西。為什么會抑郁?是太想要一個完美無缺的結局,可這人間劇場,哪一場不是悲喜交加?強迫的人,心里住著個一絲不茍的暴君;疑病的人,在和死神討價還價;怕見人的人,不過是想從每張臉上都討一顆糖。”
他停下來,讓這些話在沉默中沉淀。窗外有鴿子撲棱棱飛過,影子在百葉窗上倏忽掠過。
“所以‘不要臉’,是把別人目光的千鈞重擔卸下;‘不要命’,是松開對絕對安全的執拗。這兩樣東西一丟,心里那間擠滿了評頭論足、患得患失的屋子,忽然就空了,亮了,能聽見自己呼吸的回聲了。”
陽光在緩慢地爬行,從地板移到沙發扶手,那上面有一小塊皮子被磨得發亮,映出柔和的光澤。
“第二句,”李醫生的語調更緩了,像在講述一個流傳已久的古老寓言,“放下對岸的執念,看看你渡河的舟。”
他講起一個登山的人。第一次,那人眼里只有峰頂,每一步都換算成距離目標的數字,風聲是干擾,風景是累贅,結果在離頂峰咫尺之遙時,被自己沉重的期待壓垮。第二次,他不再仰望,只看腳下的巖石,感受風如何掠過汗濕的脖頸,聽自己心跳如鼓,看石縫里一株不知名的草如何向著陽光伸展。“他忘了登頂這件事,然后,頂峰就輕輕落在了他腳下。”
小陳原本攥緊的拳頭,不知何時松開了,手指無意識地在絨布上劃著看不見的線。
“我們怕的,往往不是黑暗,而是‘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李醫生的目光投向窗外遼遠的天空,“可生命本身,不就是一場向著未知的航行么?承認這份‘不知道’,與它和解,心湖的波瀾才會漸漸平息。”
墻上的老式掛鐘,鐘擺不疾不徐地畫著弧線,那“咔、咔”的聲響,竟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節奏。
“第三句,”李醫生將視線收回,落在小陳臉上,眼神是溫和的探詢,“真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他說起一位常客,一位擁有許多人羨慕的一切的企業家。那人坐在這里時,卻說感覺自己活在一個金光閃閃的籠子里。“我問他:‘籠門的鑰匙,在誰那兒?’他愣了很久,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從未用過的鑰匙。”
李醫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淡淡的、歲月積淀的慈悲。“我們給自己打造了最精致的鐐銬,卻總以為鑰匙在別人手中。”
光帶此時已悄然攀上了書架,溫柔地撫過那些書脊:《自我的追尋》《存在的勇氣》《心靈的秩序》……每一本都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第四句最簡單,也最難,”李醫生的聲音低下來,近乎耳語,“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小陳抬起頭,眼里有細微的顫動:“怎么……才算愛自己?”
“像善待一位相識多年的老友。”李醫生望著他,目光篤定,“接納他的笨拙,原諒他的過失,體諒他的局限,欣賞他偶爾的閃光。你不會因為朋友跌倒就棄他而去,那么,對自己也該有這樣的仁慈。愛,是在看清所有裂痕后,依然選擇擁抱。”
小陳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卻仿佛用盡了力氣,又像是卸下了一層看不見的甲胄。
“最后一句,”李醫生靠向椅背,整個身影融在逐漸西斜的暖光里,“別總活在別人的瞳孔里。你的悲喜,你的山河,終究是你一人的跋涉,與他人無關。”
他分享了自己年輕時的一個片段。初出茅廬,在一次學術會上提出青澀的見解,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與質疑。那晚他輾轉反側,仿佛世界的重量都壓在那點自尊上。他的導師,一位智慧如海的老先生,只是拍拍他的肩:“若你的價值,需得世人蓋印畫押才作數,那這價值,便永遠典當在別人的當鋪里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李醫生的目光悠遠,“他人的眼光,不過是窗外的天氣。你是住在自己心里的人,總不能因為外面風雨大作,就懷疑自己的屋檐也在漏雨。”
五十分鐘,在安靜的敘說與聆聽中,流沙般逝去。光帶已從門邊徹底撤退,屋內的光線變得均勻而柔和。
小陳起身,走到門邊,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過頭。夕陽的余暉恰好落在他的側臉,那年輕而疲憊的臉上,有了一種不同于來時的東西。“李醫生,這些話……您是花了多久想明白的?”
診療室里靜了一瞬。空調的低鳴,遠處隱約的市聲,此刻都成了寂靜的注腳。
“不是想明白的,”李醫生也站起身,送他到門口,目光望向窗外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是陪著一個個夜不能寐的人,在黑暗里坐出來的;是聽著一顆顆心破碎又粘合的聲音,慢慢聽見的;是在無數次的告別與重生里,被贈予的。這些話,是傷口愈合時新生的皮膚,帶著嫩嫩的、鮮活的觸感;是痛到極處后,從生命深處掙扎著開出的、不起眼卻堅韌的小花。”
他輕輕拍了拍小陳的肩,像完成一個鄭重的托付:“去吧。所有關乎心的道理,都別只掛在嘴邊。就像學泅水,你不能只在岸上背誦口訣。跳進生活那條河里去,撲騰,沉浮,哪怕嗆水,哪怕狼狽。然后——某一天,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你會忽然懂得,這些話究竟在說什么。”
門輕輕合攏,將最后一線天光也關在了外面。
診療室徹底安靜下來。百葉窗的格子影已變得很長、很淡,將房間分割成明暗交織的靜謐圖景。李醫生沒有開燈,他慢慢坐回那張皮椅,在漸濃的暮色里,成為一個沉思的剪影。
桌上,攤開的筆記本還停留在空白的一頁。他沒有急著寫下什么,只是靜靜坐著,仿佛在聆聽這寂靜,也仿佛在積蓄力量,迎接下一個需要借助一點微光、來看清自己內心地圖的旅人。
窗外的城市已星河倒懸。每一盞亮起的燈后,大概都有一顆在塵世中或歡喜或掙扎的心。而這間小小的診療室,此刻像汪洋中的一座靜謐島嶼,一盞不滅的燈塔。他知道,治愈從來不是他給予的,他只是偶爾幫忙擦亮那面蒙塵的鏡子,讓每個到來的人,能更清楚地看見——那光芒,原來一直就在他們自己眼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