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7日凌晨兩點,長沙天心區新開鋪派出所的走廊里傳來鐵門開合的聲響。民警押著一位頭發花白的瘦高老人做完筆錄,準備送往拘留所。燈光下,他神情恍惚,卻依稀保持著衣著筆挺的習慣——淺色西褲、白襯衣,衣領扣得端端正正。有人認出他,低聲嘀咕:“這不是廣州那個天天拍公車的區伯嗎?”短短一句話,讓值班大廳頓時安靜。
消息很快從派出所外溢出:涉嫌嫖娼,行政拘留五日。與普通案件不同,這位62歲的廣州老人區少坤,因為監督公車私用十年而聲名在外。就在三天前,他還在微博上曬出“長沙發現兩輛疑似公車”的照片,如今卻因為“1200元交易”被警方通報。輿論瞬間炸開了鍋——有人譏諷“道德衛士露了真面目”,也有人懷疑“這事兒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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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追溯,事情似乎并非從長沙深夜開始。早在2005年,區少坤就因為一次偶遇警車占道而走上監督之路。當時他正因腎病住在芳村人民醫院,每晚要在院子里緩緩散步。那天傍晚,一名身穿警服的司機把車停在人行道上,罵聲刺耳。區少坤不服氣,用舊式功能機拍下車牌,隨后跑到廣州市紀委投訴。七天后,荔灣公安分局回電:涉事民警寫檢討。那通電話讓他忽然明白——公車私用不僅違規,還可以通過制度得到糾正。“既然能管,那就盯著它。”區伯后來回憶,語氣平淡,卻透著執拗。
執拗的性格,是從少年時代打下的烙印。1974年,20歲的他因幫朋友出頭參與群架,被判勞改五年。1979年釋放時,他只剩一紙結案通知和滿身傷疤。隨后十余年,他搬過鋼材、當過農貿市場管理員,也因為舉報上級貪污吃過暗虧。早年的碰撞,讓他對“權力邊界”格外敏感。2003年,他阻止一名小偷搶包,被媒體叫做“鋼筋工里的俠客”,那張舊報紙至今仍被他夾在證件袋里。
2007年前后,區少坤與妻子協議離婚。“怕她跟著受累。”他說得像陳述天氣。那幾年,他經常獨自騎著舊摩托在廣州城里轉,從紅鷹大橋到大學城碼頭,見車就拍。碰到車主下車,他就舉起手機高聲質問:“單位公車?下班跑這里干嘛!”場面常常火藥味十足,他也因此挨過幾次揍,母親家門口還被人塞過冥幣。可他依舊堅持,每天上街前順手把治胃潰瘍的藥塞進口袋,像帶上一件必備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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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督為什么要小聲?”他常反問媒體記者,眼神里透出倔強。2011年8月,他在電視臺錄節目時被建議開微博。不到半個月,@廣州區伯 的賬號上線。他把街拍照片不斷發到網上,網友圍觀、點贊,事件擴散的速度超出預想。那年年底,他甚至被安排與廣州市紀委主要負責人會面,現場演示北斗定位系統如何鎖定公車行駛軌跡。那天他寫下一句頗有激情的話:“公車不再任性,人民有了探照燈。”幾年后再看,這段文字已帶時代印記,卻也展示了他當時的興奮。
熱度過后,質疑與沖突并未減少。2013年4月2日,他在銀河園墓園拍攝疑似公車,遭多人圍堵推搡,還有人朝他吐口水。當晚他給朋友群發短信:“做好人怎么這么難”,并寫下簡短遺書。那次低谷過去,他依舊出門監督,只是換了塊更大的移動電源,理由是“電量多,能拍得久一點”。
外界不知道的是,他把舉報情況做了表格:共舉報約三千次,官方反饋率近八成,其中被認定違規的大約十分之一。最重的處罰頂多扣獎金、作檢討,看似杯水車薪,他卻滿足:“制度在動,總要有人提醒。”這種“提醒者”形象,與長沙“1200元”事件形成強烈反差,引發了一連串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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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之行始于旅游。3月24日,他與珠海朋友小王、湖南朋友小彭以及廣州老友冼某相約出發;兩天后,被當地生意人陳某請去湘府國際大酒店吃飯唱歌。根據區少坤事后描述,飯桌上酒敬得很頻繁,對方連喊“坤哥”,像是在刻意示好。晚餐結束后,一行人轉至四樓包廂K歌。陳某叫來幾位年輕女子陪坐,區少坤推辭數次,話音落地,對方仍重復:“玩一下嘛,大老遠來了長沙。”他喝得頭昏,先回房休息。
深夜,房門被敲響,一名女子自稱“老板請過來陪聊”。區伯打開門,對方徑直脫衣、靠近,他條件反射地摟了一下腰,正欲推開,房門被踹開。民警高喊“別動”,閃光燈驟然亮起,接著是上銬、帶走。一切發生在幾分鐘內。次日凌晨的詢問記錄寫著:“嫖資1200元,當場抓獲。”區少坤否認給過錢,也否認發生性交易,但警方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作出拘留決定。坊間對“1200元”的質疑隨即出現,熟悉當地行情的人認為價格虛高,“城郊一帶行情一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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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期間,三名長沙網友申請會見。他們輪流與區伯通話,出來后對媒體透露:“他情緒激動,左腳挫傷,眼睛腫得厲害,還說‘警察讓我認,可我真的沒嫖’。”區伯要求聯絡律師,拿到法律援助。4月2日凌晨一點半,他被釋放,由廣州警方陪同返鄉。一路疲憊,抵達羊城時,他幾乎說不出話,只留下沙啞的一句:“先睡幾天再說。”
幾天后,微博上出現一份聲明:“為了家人,不再硬碰硬。”外界揣測他要放棄監督。他緊跟著又發一條:“監督可能換個方式,但不會停。”這條微博停留在2018年4月23日,再無更新。熟人說他身體每況愈下,要靠低價香煙緩解緊張;朋友見面,仍會談起公車問題,只是聲調低了許多。
事件過去多年,長沙那張行政處罰決定書仍在網上流傳。支持者把它當作“暗箱操作”的證據,反對者把它當作“道德淪陷”的注腳。區少坤本人并未就此給出更多材料,只偶爾對老友感慨:“這路太窄,走得人不多。”短短一句,像為十余年執拗作了注解,也像為那場深夜風波留下一個未完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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