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在多個重大問題上背刺中國，“不站隊”是何意？

金之剛 | 東南亞問題學者

近日，柬埔寨副首相兼發展理事會第一副主席孫占托在接受《金融時報》訪問時稱，“正在重新調整其對外經濟戰略，尋求減少對中國的依賴”，“一旦中美發生沖突，不會站隊中國”。在柬大力發展對美關系之際，柬方高官發出這番言論，不乏向美交“保證書”之意。對于當前柬埔寨對華定位，有評論稱：“如果洪森是90%親中，洪瑪奈則是85%”，這體現出洪瑪奈政府微妙的政策調整。分析認為，柬埔寨正謹慎踐行“中立”與“多元”的新平衡戰略，但面臨消耗戰略信譽、兩頭踏空的風險。

柬埔寨副首相孫占托

一、柬“減少對華依賴”的動機

在與泰國邊境沖突暫告一段落之后，柬埔寨政府發出“減少對華依賴”的信號主要基于以下考量：

一是出于對經濟安全的擔憂。去年10月26日，在第47屆東盟峰會期間，美柬正式簽署《美柬互惠貿易協定》，柬承諾對美工業品和農產品實施零關稅，美對柬大部分商品征收19%關稅。柬意識到承受不起“在中美競爭中選邊站隊”，尤其是在高附加值制造、供應鏈配套和出口型產業方面，謀求“減少對單一國家的結構性依賴”。柬政府推動建立美國對柬直接投資新機制，孫占托先后訪問美國、加拿大、日本和韓國，并稱“已做好歡迎所有外國投資的準備”。

二是渴望在軍事領域贏得美國青睞。2024年12月，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塞繆爾·帕帕羅訪問柬埔寨，美瀕海戰斗艦“薩凡納”號停靠西哈努克港。去年10月，在簽署貿易協定的同時，美國解除對柬埔寨的武器禁運，同意重啟暫停了8年的“安哥哨兵”聯合軍事演習。雙方還同意加強軍事交流與合作，如加柬軍官赴美軍事院校的培訓名額。

三是打擊電詐初見成效使柬政府壓力大減。近期，柬埔寨與中美等在禁毒和聯合取締網絡詐騙等領域加強合作，9月，美國財政部從柬埔寨王子銀行查獲了超過140億美元的加密貨幣。1月10日柬副首相布拉索昆與美國國務院東亞和太平洋事務助理國務卿舉行會談，承諾進一步加強在打擊網絡犯罪方面強化合作。柬政府面臨的內外壓力大減。

此外，美還為柬泰和平協議“兜底”，并提供援助；柬政府也承諾將遵守停火協議，致力經濟恢復與發展。

洪瑪奈畢業于西點軍校

二、柬埔寨在多個重大問題上背刺中國

1月17日，中國駐柬埔寨大使汪文斌分別約見柬埔寨副首相兼內政大臣韶索卡、副首相兼外交大臣布拉索昆，指出在柬涉中國公民惡性案件大都與網絡詐騙密切相關，“相關案件頻發與中柬傳統友誼不符，對中柬深化互利合作構成嚴重障礙”，敦促柬方采取切實措施嚴打針對中國公民的非法拘禁、暴力傷害等犯罪行為及網絡詐騙活動，提高營救效率，確保在柬中國公民安全。這話說得很重，體現了當前中柬關系面臨的一些障礙所在。實際上，柬埔寨在若干問題上并不注重中國的利益和感受。

其一，對我關于清理剿滅電詐園的建議陽奉陰違，甚至對電詐園區實施庇護。其二，大幅調整中國主導的“德崇扶南運河”項目，將中方股份從51%壓縮至10%。去年10月，柬埔寨還與美國簽署一系列貿易和關鍵礦產協議。其三，洪森曝光與佩通坦的私密通話錄音，攪動戰端攪亂我周邊政局。其四，大打云壤海軍基地牌。2024年12月，美海軍“薩凡納”號瀕海戰斗艦訪柬停靠在云壤海軍基地附近，另一艘軍艦也將訪問云壤基地。參議院主席洪森還公開宣布，允許日本軍艦進出云壤基地，顯然罔顧了中方感受。

據觀察，金邊屢次在東盟內部阻止形成對中國不利的一些聯合聲明，但去年以來，其在南海問題上發生了一些消極變化。2025年2月，洪瑪奈對正式訪菲，小馬科斯提議“東盟內部應定期舉行聯合軍演以應對南海新安全挑戰”，洪瑪奈回應“沖突時期須維護東盟中心地位”。7月20日，兩國陸軍舉行2025年度聯合訓練，規劃下一階段將舉行海軍、空軍聯合演練。

中國是柬埔寨的最大投資國

三、理想與現實的距離：身不由己，隱患巨大

一是基于現實需求選擇“中立、多元”平衡術

洪瑪奈提出“中國是白菜，美國是牛肉”說法。其中，“白菜”指我基礎設施援助和長期投入，以及原材料供應，“牛肉”象征美國的價值認同、市場準入、技術轉移等。2025年前11個月，中國對柬投資額達95億美元，占該國總投資額的53%，而美國僅占0.44%。不過，美柬經濟關系也正以較快速度發展。去年前8個月，柬對美國市場出口額達83.1億美元，增長了23.2%；同期，從美國進口額為2.43億美元，增長了39.8%。

近年，美國對我供應鏈的限制政策持續收緊，推行“原產地規則”，對高度依賴中國原材料的柬埔寨制造業構成長期挑戰。柬埔寨政府因此強調在中美之間“去風險”，而非“選邊站”，“對外政策重心并未發生根本性轉向”。

二是“新平衡”難以駕馭，隱患巨大

相比我提供無條件援助，美西方投資往往雷聲大雨點小，且附帶利益脅迫、開放市場和人權等要求。如在簽署《美柬互惠貿易協定》的同時，柬埔寨承諾將向美國采購10架波音737 MAX 8客機，首批交付預計在2031年。洪瑪耐政府嘗試通過改善人權、環保、勞工條件等方式贏得西方“好感”，但因其經濟體量小，玩弄平衡術的風險極高。

美國的戰略考量遠比單純的關稅威脅復雜、深遠和殘酷，核心戰略目標是“競爭”與“遏制”，勢必持續施壓柬埔寨在南海、臺灣等關鍵的地緣戰略選擇上表態，隨時可能祭出制裁大棒。長期以來，柬國內政治環境和人權狀況是美關注的焦點，成為未來美柬關系中的巨大隱患。

四、柬埔寨的對華依賴性決定了其發展對美關系的局限性

中國是柬埔寨最大貿易伙伴，2025年雙邊貿易額超過197億美元，同比增長29%。在投資領域，我連續12年成為柬最大外資來源國；還是主要債權人。洪瑪奈早前表示“不急于發展高鐵”，但前不久與中方簽署鐵路合作協議，反映出“提升物流和區域互聯互通”日益緊迫的需求。在電力、農業、數字經濟等領域也將持續深化與我合作。

柬埔寨“父子政權結構”未來5–10年不會發生實質改變，洪森仍將在外交和安全事務上擁有決策權，反對黨聯盟制衡力有限。可以預料，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將繼續維持“親中為主、兼顧美歐”的多邊平衡策略，中國仍是柬埔寨最穩定和可控的合作伙伴。剛剛平息的泰柬邊境沖突，折射出美國東南亞戰略已力不從心，將促其調整策略，“可能更側重海上安全合作和關鍵盟友強化（如菲律賓），對東南亞其他國家的投入將更趨精準化、有限化”，我對柬埔寨的經濟政治影響力在較長時間內難以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