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坊｜《地嘯》：來自大地深處的咆哮

文｜張建魯

歷史是一條奔騰向前的長河。王方晨的長篇新作《地嘯》卻讓我們清楚看到這條用時間編織的河，是一條倒流河，既會打漩兒，也會分出無數隱秘的支流。他大膽地打破了按部就班講故事的方式，小說一開篇，就已是多年以后，某個平靜的午后，陽光照著那些舊物。而在下一刻，筆鋒猛地扎進硝煙彌漫的1944年。再一轉身，又回到了更早的困頓與期盼里。

《地嘯》

王方晨 著

百花文藝出版社

山東文藝出版社

這種寫法帶著現代主義小說的特點，它將歷史和生活變成了一幅拼圖。讀者會發現自己不是在“聽”一個故事，而是在“走”進一段人生，一片土地的記憶深處。那些顛簸的時間碎片，最終會自己找到位置，在心里拼湊出一幅比直線敘述更完整、更立體，也更痛楚的圖景。

1935年到1999年，這漫長的跨度，不是被簡單地拉成一條線，而是被折疊、擠壓、重組。重要的不是哪一年發生了哪件事，而是那些事件如何像地下奔涌的暗河，一直影響著后來的歲月。在這部小說里，王方晨不僅是在講故事，更是創作時間，另一種時間。他濃墨重彩地書寫著這另一種時間籠罩下的土地，以及這塊土地上的人。在他的筆下，人物沒有簡單的臉譜，尤其羅得寶和老蕭，是真正從泥土里長出來的，帶著泥土的復雜、矛盾，乃至某些層面的“不完美”。

羅得寶是中國底層農民堅韌求生的縮影，戰爭帶給他的是深入骨髓的創傷和由此滋生的、近乎偏執的復仇火焰。這火焰燒灼著他，也照亮了他內心傳統倫理與生存本能之間劇烈的撕扯，巨大的痛苦和執拗，讓他擁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他的根，深扎在受難的鄉土之中。而老蕭，這個農民草根領袖的形象，王方晨同樣進行了深刻的“祛魅”。他勇敢地探入其內心，展現了一個被推上歷史潮頭的人，在戰爭后期對和平日常生活的渴望，以及面對巨大責任與未知未來的恐懼。他從“英雄”回到一個有著復雜心緒的“人”。

羅得寶與老蕭之間的對抗與最終的和解，遠遠超出了個人恩怨。那是戰爭巨輪之下，個體命運被無情裹挾、撕裂后又艱難尋求彌合的深刻象征。他們之間的張力，恰恰揭示了歷史洪流中，人的普遍困境。

王方晨書寫了歷史的記憶與消逝，這一道道鄉土上的年輪。《地嘯》以皂壩頭村為舞臺，上演的不僅是抗日戰爭的慘烈一幕，更是一曲深沉的多聲部挽歌。

小說通過平民視角，將戰爭的宏觀悲愴，細化為具體人物命運的無奈與喘息、抗爭與吶喊。與此同時，一種冷峻的理性思考始終貫穿其間。這種情感與理性的張力，在結尾處達到了高潮。

王方晨始終將深情的目光投向他熟稔的鄉土。他以這片土地為載體，運用充滿隱喻的敘事，刻畫出極具地域特色又超越地域的人物，在極具標識性的鄉村場景中，展開對歷史變遷與人性的深邃思考。他的語言，既有來自鄉土母語的質樸生命力，又能承載現代性的復雜主題，形成了獨樹一幟的文學風格。《地嘯》以精湛的敘事藝術、對人物復雜性的深度挖掘，完成了對一場戰爭、一片鄉土、一個時代心靈的深刻書寫。

實際上，《地嘯》的寫作是在聆聽大地和生命。在這個時空交織、命運沉浮的文學世界里，那隱約飛揚的嘯聲，既象征著神州大地的百姓在面對外敵入侵時共赴國難所發出的心靈咆哮，也預示著一種源自歷史深處的人性力量。這都值得我們細細品味，深深思索。文學創作根植于土地，呼吸于時代，最終要回到人的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