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陸杰華：中國人口學的學科體系及其新增長點

本文系統探討了中國人口學的學科體系及其未來發(fā)展。首先分析當前中國人口國情的新變化及應對政策，強調人口學對解決人口問題、支撐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性。繼而梳理人口學歷史沿革，從古代人口思想到現代多學科交叉發(fā)展，明確其傳統范疇。接著闡述學科體系構成，涵蓋社會、政治、歷史、文化、地理、生態(tài)等分支，并探討生命歷程視角下的婚姻、家庭、性別、青少年、老年人口學轉向。此外，分析空間、計算、考古、犯罪、事件人口學等現實應用方向。最后展望未來新增長點，如智能人口學、金融人口學等，強調構建中國自主人口學知識體系的必要性。

本文作者系盤古智庫學術委員、老齡社會30人論壇成員、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陸杰華，文章來源于

北大社會學刊

（第5輯）

本文大約15500字，讀完約20分鐘。

一、人口學學科體系及學科發(fā)展的重要性

人口問題始終是我國面臨的全局性、長期性、戰(zhàn)略性問題。近年來，中國正面臨著人口轉變與社會轉型的歷史交會期。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戰(zhàn)略全局和世界百年之未有之大變局的宏大背景下，如何準確把握人口轉變方向，以人口高質量發(fā)展支撐中國式現代化，不僅是中國人口學學科的使命擔當，更是中國未來發(fā)展道路的深度關切。

（一）當今中國人口國情的新變化

自新中國成立以來，在一系列人口政策的影響下，我國人口實現了結構性轉變。總體而言，當前我國人口發(fā)展呈現出少子化、老齡化和區(qū)域人口增減分化的特征。

具體而言，首先，少子化體現為生育水平持續(xù)降低，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持續(xù)跌破人口更替水平，并存在陷入低生育陷阱的風險。其次，老齡化體現為老年人口規(guī)模和比例持續(xù)增長，我國已經邁入中度老齡化社會。在少子化與老齡化的背景下，我國人口發(fā)展面臨勞動力存量不足、社會撫養(yǎng)比加重等衍生問題。最后，人口流動帶來區(qū)域人口增減分化現象。按照經濟社會發(fā)展水平與人口流動的推—拉理論解釋，我國區(qū)域、城鄉(xiāng)發(fā)展不均衡是人口流動的重要原因。然而，人口轉型向好的特征同樣值得關注，如人口素質持續(xù)提升、性別比趨于均衡等。總結來看，我國人口轉變既有機遇，又有挑戰(zhàn)。在這種背景下，我國需要準確把握人口發(fā)展動向，以質量換數量，以存量換增量，推動新時代人口高質量發(fā)展。

中國人口規(guī)模變動及預測。圖源：《北大社會學刊》第5輯；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中國總和生育率及預測。圖源：《北大社會學刊》第5輯；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中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規(guī)模及占比。圖源：《北大社會學刊》第5輯；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2020年各省份人口流動狀況。圖源：《北大社會學刊》第5輯；出版社：商務印書館。

（二）積極應對人口國情的新政策

為應對人口結構性變化，一系列人口政策在國家層面密集出臺。一方面，未來人口發(fā)展需要總體要求和戰(zhàn)略導向上的規(guī)劃。為此，國務院于2016年印發(fā)《國家人口發(fā)展規(guī)劃（2016— 2030年）》，準確把握人口變化趨勢性特征，為謀劃人口長期發(fā)展提供宏觀指導。 另一方面，人口問題滲透進政治、經濟、社會、技術等方方面面。新的人口結構意味著新的需求。面對生育率降低、人口撫養(yǎng)比下降、老齡化加劇等現象，黨和國家樹立“大人口觀”，從全人群、全過程和全生命周期角度健全人口發(fā)展支持和服務體系。

例如，針對低生育問題，我國實施三孩生育政策及配套支持措施，釋放生育潛能，推動實現適度生育水平。面對“未富先老”“未備而老”“未康先老”的現實情境，我國將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上升為國家戰(zhàn)略，從健全老齡工作體制機制、完善老齡服務體系、發(fā)展銀發(fā)經濟等方面構建與我國經濟社會文化發(fā)展水平相適應的老齡工作格局。總體來看，我國人口政策堅持以宏觀戰(zhàn)略引導，以全生命周期為切口，著力構建全齡友好社會。

（三）新時代人口學學科體系發(fā)展的新使命

在新的人口形勢下，構建和發(fā)展新時代人口學學科知識體系具有重要意義。首先，人口學學科體系的建設和發(fā)展為解決人口問題提供重要的科學支撐。當前，我國人口問題日益復雜且影響深遠，人口少子化、老齡化及其帶來的代際矛盾對資源配置提出了新的要求。在有限的資源下，如何協調解決各年齡群體的需求，構建全齡友好社會對于促進社會公平、實現共同富裕具有重要意義。人口學通過對人口結構、人口演變等的系統和綜合研究，總結人口發(fā)展規(guī)律，為解決人口問題提供理論依據。

其次，人口學學科體系的建設和發(fā)展促進人口高質量發(fā)展，支撐起中國式現代化。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發(fā)展新質生產力是推動高質量發(fā)展的內在要求和重要著力點，而更高素質的勞動者是新質生產力的第一要素。打造高素質人才隊伍，要求人口學學科探索將人才紅利轉向人口紅利、賦能高質量發(fā)展的現實進路。

最后，構建自主人口學知識體系是構建具有中國特色知識體系、實現“中國之治”的必然要求。與西方國家不同，中國的人口國情呈現出極具中國本土社會的鮮明特征，需要更具中國特色的治理體系。因此，新時代的人口學需立足中國現實人口問題和人口治理實踐，用中國方法討論中國問題，提供中國思路和中國答案。總結來看，人口學學科面臨著至關重要的發(fā)展機遇和學科使命，構建和發(fā)展新時代人口學學科勢在必行。

二、人口學的歷史沿革與傳統范疇

人口學是對人類人口的規(guī)模、分布、結構與變遷以及對這些變遷的影響因素與社會經濟后果的科學研究，從早期的統計觀測到現代的綜合性社會科學，體現出科學化、系統化、多維化的學科演進軌跡。而人口學的傳統范疇，如出生、死亡、遷移流動及人口數量、結構、素質、分布等，是規(guī)范人口學的研究核心，也構成了分析人口問題的基礎框架。

（一）傳統人口學的歷史沿革

早在古代中國、古羅馬和古埃及，就有眾多思想家對人口問題進行了各種闡釋，形成了早期豐富的人口思想。近代以來，從人口思想到人口理論的一步步發(fā)展，使人口學逐漸成為一門獨立的社會科學。

1.人口學的產生與概念形成

早期現代人口學的產生，以1662年約翰·格蘭特發(fā)表《關于死亡表的自然的和政治的觀察》為標志。從17世紀中葉到18世紀末，西方統計學逐漸產生、發(fā)展，以約翰·格蘭特和威廉·配第等為代表的一批學者，開始使用數學和統計的方法研究人口現象，開展了一些狹義人口學范疇的分析。

而自18世紀末到19世紀中葉，資本主義經濟的發(fā)展提出了許多人口相關的問題，人口分析逐漸與社會、經濟等相結合，廣義人口學開始產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1798 年英國學者馬爾薩斯發(fā)表的《人口原理》，他聚焦于人口與社會經濟的關系，提出了人口增長與生活資料增長相互關系的理論框架，開創(chuàng)了人口經濟學的先河。到 19 世紀中葉至20 世紀上半葉這段時期，關于人口現象的研究不斷發(fā)展、細化。1855年，法國學者基亞爾在《人類統計或人口學比較綱要》一書中，開始使用“人口學”（demography）一詞，標志著現代人口學的正式形成。

2.人口學的發(fā)展與成熟

20 世紀上半葉，人口研究活躍，不同學科與人口學的交叉研究涌現，逐漸形成不同學派的人口觀點。社會學派、生物學派、數理學派等運用不同的學科理論和方法分析人口現象，適度人口論、人口轉變理論等也相繼被提出。

隨著20世紀中葉的到來，人口研究進入了人口學說系統化和人口學學科體系的完善階段。20世紀四五十年代，人口轉變理論得到進一步發(fā)展，現代馬爾薩斯主義也在人口急劇擴張與資源環(huán)境平衡的壓力之下應運而生。人口社會學作為一門新興學科開始形成，推進了現代西方有關婚姻、生育等人口現象的認知，宏觀人口經濟學亦開始興起

20世紀50—70年代，以個人或家庭生育為核心的微觀人口經濟學興起，同期死亡、死亡率研究在經歷相當長時間的沉寂后開始復興。“增長極限論”在發(fā)展馬爾薩斯人口論的基礎上形成，現代控制人口增長理論進一步流行。人口遷移和城市化研究有了顯著進展，人口結構、人口素質等方面的研究也日益受到重視。

20世紀末，在全球化與多元化并進、人口壓力仍然巨大的背景下，人口研究進入多元化和深化調整時期。一方面，生育率和死亡率研究繼續(xù)發(fā)展，生育率研究角度向非經濟觀點擴展，死亡率研究從單因素、宏觀、靜態(tài)分析轉向多因素、微觀、動態(tài)分析；另一方面，可持續(xù)發(fā)展和人口老齡化研究崛起，人口研究趨于專門化。

3.當代中國的人口學發(fā)展

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快速完成的人口轉變讓一些有識之士憂慮，呼吁控制人口數量增長，但這種觀點遭到了強烈批判。20世紀70年代以來，國家大力推行計劃生育，人口學研究得以恢復。改革開放以后，人口學研究迎來了發(fā)展的春天。一方面，國內降低生育率的過程伴隨著許多復雜的人口現象，為人口學提供了廣闊的研究空間；另一方面，聯合國人口基金等國際組織的資助，使國內人口研究機構的建立具有更完備的基礎。到90年代中期，中國人口學80年代“遍地開花”的局面逐漸消失，研究重點逐漸轉向以穩(wěn)定的低生育水平為主的人口事件和現象。

（二）人口學的傳統范疇

人口學的傳統范疇即狹義人口學的研究范疇。其以出生、死亡和遷移流動為核心，這三要素直接作用于人口數量、人口素質、人口結構和人口分布四大方面，構成了分析人口變動特征的關鍵框架，通過動態(tài)要素的變化揭示靜態(tài)特征的演變規(guī)律，為深入理解人口特性及其內在聯系提供了科學基礎。

1.人口過程：出生、死亡與遷移

人口過程是指人口的生存、變動以及發(fā)展過程，而出生、死亡和遷移則是影響和決定人口過程的主要人口學因素。

出生和死亡是人口變動最基礎的環(huán)節(jié)，即人口的自然變動。出生是新生人口的出現，通常指活產。出生人口數（birth）和粗出生率（crude birth rate）是度量出生事件最基礎的兩個指標。出生與生育緊密相關，二者是一個事件的兩個方面，出生實際上反映的是生育的結果。因此，人口學對出生事件的研究離不開對生育水平和生育模式的衡量，度量指標包括一般生育率、總和生育率（total fertility rate，TFR）、年齡別生育率（age-speci?c fertility rate，ASFR）、平均生育年齡（mean age of childbearing，MAC）等。

死亡既是一種生物學現象，也是一種社會現象。人口學對死亡事件的分析，主要可以從死亡水平和死亡模式兩個角度出發(fā)。其中，死亡水平的度量可以通過死亡人口數（death）、粗死亡率（crude death rate，CDR）、嬰兒死亡率（infant mortality rate，IMR）、平均預期壽命（life expectancy）等指標來實現；而死亡模式則一般指通過年齡別死亡率（age-specific death rate，ASDR）指標來衡量的死亡隨年齡的分布情況。

相較于人口出生和死亡帶來的自然變動，人口遷移將空間要素吸納到人口變動的分析中，重點考慮了人口的流動性。遷移離不開人口在空間上的位移，但并非所有的空間位移都可以成為遷移，還需考慮人口常住地是否發(fā)生變化、移動距離的長短。作為中國特色的人口現象，人口流動指人口離開戶口所在地，以工作、生活等為目的常住在戶籍所在地以外的縣、市或者市轄區(qū)的空間移動。遷移流動相關的指標主要基于遷入人口數（in-migration，MI）、遷出人口數（out-migration，MO）和總人口（the size of a population）三個核心指標進行運算得到，包括凈遷移人數（net migration，MN）、遷入率（in-migration rate，M I）、遷出率（out-migration rate，M O）和凈遷移率（net-migration rate，M N）、總遷移率（total migration rate，M T）等。

2.人口數量、質量、結構與分布

人口數量是反映人口總體的量的規(guī)定性范疇，泛指人口的規(guī)模、增長速度、構成和各種數量特征；在狹義人口學語境中，人口數量主要指人口規(guī)模（population size）。人口數量始終處于動態(tài)變化之中，前文所提到的出生、死亡和遷移流動就是引起人口數量變動的三個重要因素。

人口質量，也稱人口素質（population quality），是反映人口總體的質的規(guī)定性范疇，包括人的科學文化素質、身體健康素質和思想道德素質。人口質量和人口數量是對立統一的，適宜的人口數量能夠促進人口質量的提高。人力資本的積累，包括人口的健康狀況和受教育情況等，是衡量人口質量的重要因素。

人口結構（population structure），是一個國家或地區(qū)的總人口中，年齡、性別、城鄉(xiāng)、婚姻、就業(yè)以及受教育程度等人口特征的分布狀況和關系狀況。人口結構可以劃分為人口自然結構和社會結構：人口自然結構包括人口的年齡結構、性別結構等；人口社會結構通常與人口的社會屬性相關，如人口的教育結構和就業(yè)結構等。

人口分布（population distribution），通常是指一定時間內的人口地理分布狀況。人口分布不單指人口數量在一定空間內的分布情況，還包括人口數量與質量分布、人口結構與空間組合等。人口的分布狀況是自然、社會、經濟等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

三、學科設置下人口學學科的體系構成

人口學的學科體系構成是人口學研究的重要環(huán)節(jié)，人口學分支學科是人口科學研究深入發(fā)展的載體，也是人口科學發(fā)展與創(chuàng)新的增長點。人口學的學科體系主要包括社會人口學、政治人口學、歷史人口學、文化人口學、地理人口學和生態(tài)人口學等。接下來，筆者將從學科概念、研究對象、研究內容、研究領域等方面對人口學的分支學科進行詳細介紹。

（一）社會人口學

社會人口學是運用社會學、人口學的理論與方法來認識和分析人口現象、研究人口行為及其行為問題的人口科學，它通過揭示人口行為的一般規(guī)律來促進人口行為現代化和社會進步。社會人口學是人口學知識體系不斷豐富完善的結果，也體現了社會學知識體系中人口研究的深化與發(fā)展。

社會人口學的研究對象主要包括五個方面：一是社會體系各組成部分對人口再生產及其他人口活動的影響；二是人口發(fā)展與社會現象、社會條件的相互關系；三是各種人口問題與社會問題；四是人口與社會間相互關系的規(guī)律性；五是社會發(fā)展過程中的人口出生、死亡、遷移、基本構成等人口行為。社會人口學在研究過程中參考人口學的理論框架，運用社會學的理論分析觀點，結合社會心理學等學科的觀點、理論和方法來研究人口行為，是一門相對綜合性的人口科學。

（二）政治人口學

政治人口學運用政治學的方法來分析人口現象，重點研究人口的政治內涵，即人口規(guī)模、人口分布狀況與政府和政治的關聯性以及政府的人口政策等。由于政治人口學的特殊性，國內相關研究并不多見，國外的研究則較為豐富。國外學者提出的政治人口學理論框架以結構人口學理論為主，該理論認為人口規(guī)模、年齡結構、性別結構以及移民情況會對國家政治產生影響，并且它們之間相互作用。

其一，人口規(guī)模和增長率會在政治方面影響沖突爆發(fā)、國家安全和國際關系。一方面，龐大的人口規(guī)模和較高的增長率會產生人口壓力，加劇就業(yè)、公共服務以及基礎設施領域的資源稀缺性和競爭程度，從而激化國內政治沖突；另一方面，人口增長能夠增加物質需求，為技術革新和生產力提高創(chuàng)造動力，進而提升國家的綜合國力，增加國家權力與國際地位。其二，不同的年齡結構也會對國家政治產生影響。人口年輕化有利于提升國家的民主效應，推動民主改革；而人口老齡化則會加重社會負擔，可能影響民主進程，增強政治的不穩(wěn)定性。其三，性別結構會影響國家的政治動態(tài)。男女性別比例失衡容易引發(fā)一系列社會問題，不利于政治制度結構的穩(wěn)定。其四，移民對原籍社會和遷入社會的政治也會產生一定影響。

（三）歷史人口學

歷史人口學，又稱人口史學，是歷史學與人口學交叉融合形成的研究領域，指運用歷史學方法分析有文字記載的過去人口狀況的學科。歷史人口學的學科體系，主要依據時間、空間和內容三個維度進行劃分。從時間上看，人口史包括斷代史和通史；從地域上看，人口史的范圍可從整個世界到具體地域—就中國而言，有全國性的或者地區(qū)性的；從內容上看，人口史可分為通史和專史。歷史人口學具有獨特的學科特點，如資料豐富且范圍廣泛，研究工作量龐大，但也存在記載不完整、不連貫的情況，從而導致部分研究空白，需要在新時代結合科技發(fā)展，研究開發(fā)新的材料分析與處理方法。

（四）文化人口學

文化人口學是人口學與文化學交叉融合的產物，是一門探究人口文化問題以及人口與文化間相互關系及其發(fā)展規(guī)律的學科。作為人口學的分支學科，它側重于人口分析，以文化學為分析工具，重點關注人口文化現象、人口文化問題和人口文化變遷，因為文化能更好地解釋人口的差異性。

文化人口學的研究內容頗為豐富，主要涵蓋五個部分：其一為空間概念，如人口文化、人口文化層、人口文化圈、人口文化區(qū)、人口文化類型、人口文化模式等；其二為時間概念，如古代人口文化、中世紀人口文化、現代人口文化、傳統人口文化等；其三為基本的專業(yè)概念，如人口文化觀念、人口文化制度、人口文化現象、人口文化行為、人口文化沖突、人口文化控制等；其四為與社會發(fā)展和結構有關的概念，如主體人口文化、世界人口文化、民族人口文化、種族人口文化、社區(qū)人口文化、城市與鄉(xiāng)村人口文化等；其五為與人口變化有關的概念，如生育文化、婚姻文化、家庭文化、養(yǎng)老文化以及死亡觀念等。

（五）地理人口學

地理人口學是研究人口特性在空間的表現形式和規(guī)律性以及人口與地理環(huán)境相互關系的學科。它通過研究人口的發(fā)展過程，包括人口現象在時間上的演化規(guī)律和空間上的分布特點，總結地區(qū)人口的特殊規(guī)律，為地方人口決策提供主要依據；通過揭示人口與地域環(huán)境的相互作用關系，為制定人口與資源環(huán)境可持續(xù)發(fā)展戰(zhàn)略和人口規(guī)劃提供科學依據。

地理人口學的研究內容主要包括八個方面：國家和地區(qū)的人口分布及變化；人口自然變動與地區(qū)差異；人口遷移與流動；人口城市化；人口結構的地區(qū)差異及影響因素；人口居住地類型與城鎮(zhèn)規(guī)劃；人口資源環(huán)境可持續(xù)發(fā)展理論與方法；人口地圖及地理信息系統應用。

（六）生態(tài)人口學

生態(tài)人口學是一門介于人口學和生態(tài)學之間的邊緣學科，它綜合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研究人口與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相互關系及其變化規(guī)律。人口具有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生態(tài)人口學從人的自然屬性出發(fā)，探究人口的自然變動、機械變動和社會變動對人類生存環(huán)境的影響，以及生態(tài)環(huán)境的變化對人口變動的影響和制約作用，并探尋人口和生態(tài)環(huán)境之間平衡與協調發(fā)展的運動規(guī)律。生態(tài)人口學的研究領域十分廣泛，涵蓋土地資源與人口的關系、淡水資源與人口的關系、森林資源與人口的關系、礦產資源與人口的關系、能源資源與人口的關系等。

以上是從學科角度對人口學各主要學科分支所做的詳細介紹。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其他分支學科，如運用生物學理論和方法分析人口現象的生物人口學，將人口視為有生命的個體和自然界的一個生物種群，關注人口的生存與再生產；運用經濟學理論研究人口現象與經濟現象相互關系的經濟人口學，揭示人口變量和經濟變量之間復雜多元的相互關系、人口經濟系統和各個子系統變量之間的聯系，以及人口經濟運動系統的具體運作和發(fā)展變化。此外，還有工商人口學、衛(wèi)生人口學、新聞傳播人口學、區(qū)域人口學、住房人口學以及伴隨科技發(fā)展和互聯網進步而形成的網絡人口學等。

通過梳理人口學的分支學科體系，我們加深了對人口學的科學性質、研究對象和學科歷史任務的認識，拓寬并加深了其內涵。同時，這有助于為與人口相關的學科提供理論框架、實證研究資料和研究方法，以實現跨學科研究中的相互促進。

四、生命歷程視角下人口學學科的重要轉向

生命歷程研究常被視作一種視角或研究路徑，也就是研究社會問題的一種切入面向。生命歷程視角（life course perspective）是近年來人口學研究中的一種方法，該方法從個體的生命周期入手，探究個體在不同生命階段的連續(xù)性與變化，尤其注重社會、歷史和文化背景對個體行為與個人決策的深遠影響。隨著社會經濟的持續(xù)變遷，傳統的靜態(tài)分析方法已難以滿足現代人口學研究的需求。生命歷程視角的引入，使研究者從單一時點的分析轉變?yōu)殛P注生命周期中的行為模式及其變化的動態(tài)視角。這一視角尤其適用于婚姻、家庭、性別、青少年和老年等領域，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地理解多種因素如何相互交織影響個體的生活選擇。借助這一視角，人口學不僅能為學術研究提供深刻的洞見，還能為社會政策的制定提供更精準的理論依據。

（一）婚姻人口學：婚姻軌跡的多樣性與變化

婚姻人口學的傳統研究大多集中于婚姻的單一狀態(tài)，如結婚、離婚、不婚等，而生命歷程視角則以動態(tài)視角深入剖析個體一生中的婚姻軌跡。這種研究更關注婚姻的動態(tài)或長遠發(fā)展及其變化，探究個體在不同生命階段如何依據年齡、性別、教育背景和社會經濟狀況的變化做出婚姻決策。

近年來，我國晚婚、不婚、離婚的人口不斷增多，晚婚化、非婚化及離婚已成為顯著的社會趨勢。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我們認識到，這些現象不僅是個體選擇的結果，更是社會結構變化的表現。例如，隨著女性受教育水平與職業(yè)機會的提升，許多女性選擇推遲結婚和生育；隨著社會流動的加劇，人們的價值觀更加多元，其中消費主義思想容易對傳統婚姻、家庭、生育觀念產生較大沖擊，進而導致青年人更易做出不婚的選擇。

借助生命歷程視角，我們能夠更好地理解婚姻對個體一生的深遠影響，尤其是對社會身份、經濟狀況以及家庭結構的長期作用。這一視角為制定有關婚姻穩(wěn)定性、婚姻教育及支持性政策，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二）家庭人口學：家庭生命周期的演變與挑戰(zhàn)

家庭人口學的研究重點是家庭結構的動態(tài)變化。在生命歷程視角下，家庭并非一個靜態(tài)的社會單元，而是一個隨時間推移不斷變化的系統。從家庭的形成、子女撫養(yǎng)到空巢期再到老年期，家庭成員的角色和功能發(fā)生著復雜的演變。每個家庭生命階段都應與對應的家庭成員角色相匹配和銜接，若產生錯位則可能會對家庭成員的心理健康、未來發(fā)展產生影響。隨著社會變遷，家庭形態(tài)呈現多樣化趨勢，單身家庭、單親家庭以及跨代同居家庭等新型家庭形式日益增多，傳統的核心家庭逐漸被取代。生命歷程視角認為，家庭形式的多樣性與社會、歷史背景密切相關。

此外，代際互動在家庭結構的變化中發(fā)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隨著人口老齡化程度的加深，老年家庭成員的照護問題愈發(fā)凸顯。傳統的代際支持系統不斷面臨挑戰(zhàn)，家庭在平衡照護責任與經濟壓力時不堪重負。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我們理解代際關系在家庭變動中的重要意義，為制定更有效的家庭支持和代際互助政策提供理論依據。

（三）性別人口學：性別角色的動態(tài)變化以及生育選擇

性別人口學聚焦于性別角色在生命歷程中的變化及其對個體決策行為的深刻影響。傳統的性別研究主要關注性別不平等和社會分工，而生命歷程視角則強調性別角色在不同階段的流動性以及這種流動性如何影響婚姻、生育、職業(yè)等重要決策。

隨著現代社會結構的變動，原本固定的性別角色逐漸發(fā)生改變。尤其是女性，隨著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和職業(yè)發(fā)展機會的增多，更多選擇推遲結婚和生育。此外，許多國家都意識到男性在家庭中的角色相較于傳統需要做出轉變，特別是在育兒和家務分擔方面，男性需要政策支持以不斷提高參與度。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我們理解，這種變化并非單純的個體選擇，而是社會文化和經濟因素相互交織的結果。這種性別角色的重新分配，不僅提升了家庭生活質量，也推動了性別平等進程。

生命歷程視角揭示了性別角色變化對社會結構的深遠影響，特別是在婚姻和生育選擇方面，性別角色的變化是推動社會轉型的重要力量。

（四）青少年人口學：成長歷程中的重大事件或經歷

青少年人口學著重研究青少年成長過程中的重大事件或經歷對其成長產生的長遠影響。生命歷程視角認為，個體的生命歷程相互銜接且相互影響，青少年時期的重大事件或經歷會對其成年后的社會地位和經濟機會產生深遠影響。

社會環(huán)境對青少年成長具有重要意義，特定時期的社會制度和社會共同經歷會在青少年性格塑造、心理健康方面產生重要影響。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揭示青少年生活環(huán)境對其發(fā)展水平和未來非認知能力的長期影響。

青少年階段的遷移經歷也值得關注。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青少年有跨地區(qū)甚至跨國遷移的機會。遷移不僅是地理上的變化，更代表著社會環(huán)境的改變，這對青少年未來的社會適應和職業(yè)選擇非常關鍵。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遷移行為對青少年社會角色認知和未來發(fā)展的深刻影響。

（五）老年人口學：生命后期的動態(tài)適應與社會支持

老年人口學聚焦于老年人在生命后期應對衰退、健康問題以及社會支持等多重挑戰(zhàn)的情況。全球人口老齡化日益加劇，老年群體的生活質量、社會參與和經濟保障成為社會政策的重要關注點。生命歷程視角使我們認識到，老年階段并非僅僅是衰退的開端，更是個體適應社會變化、調整角色與關系的過程。

隨著年齡的增長，許多老年人承受著健康問題、經濟困境和社會孤立等壓力，社會支持對老年人的生活質量起到重要保障作用。近年來，各國對養(yǎng)老保險體系進行了改革，社會保障制度逐步建立，目的在于為老年人提供更多支持。生命歷程視角強調，家庭和社區(qū)的支持在老年人心理健康和社會融入方面的作用不容小覷。

此外，老年人從工作狀態(tài)過渡到退休狀態(tài)的過程中，社會角色的轉變成為老年階段的重要問題。生命歷程視角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這些變化，并且為政策制定者在提升老年人生活質量、減少社會孤獨感等方面提供有益的理論支持。

五、社會現實維度下人口學學科的應用方向

人口（human population）是指生活在特定社會制度下、特定地域內具有一定數量和質量的人的總稱；人口學（demography）則是對人口進行系統、科學研究的學科。它既包含對人口特征和變化規(guī)律的探索，也關注人口與其生存環(huán)境間的相互作用，兼具空間、時間、環(huán)境、事件等屬性。人口學研究方法在社會經濟發(fā)展中傳承與發(fā)展，強調實證分析和交叉學科的應用；在社會現實維度下，人口學應用分析涵蓋空間人口學、計算人口學、考古人口學、犯罪人口學和事件人口學等亞人口學研究范疇，為特定維度、研究對象和內容的人口學研究提供特殊研究范式，進一步凸顯人口學應用性和實踐性的特點。

（一）空間人口學

空間是人口學研究的核心概念和重要維度，空間人口學是人口學應用研究范疇中一個較新且極具發(fā)展?jié)摿Φ闹匾种А？臻g人口學的概念最早出現在西方學界對人口遷移問題的討論中。進入21世紀，地理學、區(qū)域經濟學等相關學科的快速發(fā)展，為解決傳統人口學問題提供了空間分析技術支持，空間人口學受到廣泛重視，相關研究與討論日益增多。

然而，目前空間人口學的界定并不統一，尤其需要明確空間人口學和人口地理學的聯系與差異。空間人口學與人口地理學在研究方法及對人口空間分布特征的解釋上有共通之處，但二者本質上隸屬于不同學科，主要表現在研究對象與關注內容方面。西方空間人口學研究蓬勃發(fā)展，重點關注分異與隔離、剩余與死亡、遷移與城鎮(zhèn)化、區(qū)域人口預測、人口與環(huán)境等議題，2013年創(chuàng)建的《空間人口學》（Spatial Demography）期刊是空間人口學在西方學界走向成熟和形成體系的一個主要標志。中國的空間人口學研究仍處于初步發(fā)展階段，相關探討大多基于地理學科和區(qū)域科學背景，關注人口的空間分布與變動。

此外，隨著地理信息系統（GIS）技術的快速發(fā)展與成熟完善，人口學變量的空間可視化研究得以發(fā)展。如今，信息技術快速發(fā)展，網絡時代的到來為空間人口學的研究發(fā)展提供了現實背景，出于對空間研究的反思與理論自覺，空間人口學研究的網絡轉向在秉承傳統人口學“空間”這一核心理念的同時，開拓了新時代背景下空間人口學研究的范疇和領域。

（二）計算人口學

人口統計數據是人口學研究的根本基礎，計算人口學是數字技術直接催生的、體現計算社會科學范式的人口學應用。人口學是典型的數據驅動（data-driven）學科，也是最早計算機化（computational）的學科之一。在傳統人口學與計算機技術交互發(fā)展的進程中，以往基于書面記錄和手工匯總開展統計分析研究的人口學逐漸依賴數據庫和數據分析軟件；并且隨著仿真技術的發(fā)展，形成了基于主體的計算人口學，這也是計算人口學早期的主要研究內容。基于主體的建模在計算人口學早期發(fā)展階段得到西方學者的廣泛探討與研究，其在分析人與關聯生命之間的行為時具有獨特優(yōu)勢。

數字技術的發(fā)展推動萬物互聯，多學科研究交融成為必然趨勢；作為研究人類行為的科學，計算人口學憑借以人為核心的特性成為計算社會科學快速發(fā)展的基礎，并形成了獨特的研究范式。與傳統人口學研究相比，計算人口學重視人與經濟社會環(huán)境的關聯，實現人口統計內容的全面轉變，推動規(guī)范人口學和人口研究的整合；它憑借及時、全面的人口統計數據收集，實現人口研究方法向隊列拓展和微觀人口學的轉變。同時，在人類一切行為皆可數字化的計算人口學中，人口內涵向數字人口和智能人口拓展，具有智能時代的典型特征。

（三）考古人口學

人口學是研究人口變動及其發(fā)展規(guī)律的科學，考古人口學是針對來自考古學背景的古代人群進行人口動力學過程研究的人口學應用分析領域。人口學通過對個體的年齡和性別進行統計分析，衡量特定人群出生率、死亡率等特征指標，以此描述或預測人口發(fā)展趨勢并闡釋其與社會各種因素的關系。如果說“一般”的人口學研究的是現代人口，那么考古人口學的研究重點則是過去的人口。

在考古學中，個體的性別和年齡能夠從人骨的相關特征直接推測、估計得出，因此考古出土的人骨是考古人口學的主要研究材料，其他考古學材料和文獻資料則作為參考支持。根據上述材料獲取的人口相關靜態(tài)參數（人口規(guī)模、人口密度、性別與年齡結構等）構成推測動態(tài)參數（與人口出生、死亡、遷移等相關的特征數值）的基礎，結合人口學固有的數學模型及分析方法推測特定古代人群的人口規(guī)模與構成、人口發(fā)展趨勢，對比不同古代人群間的人口差異，考察不同時點的人口分布與遷移等，最終實現對特定時期人口變化的過程、原因和影響的系統性探索。

（四）犯罪人口學

人口學是一門社會科學，其研究內容廣泛，涉及領域眾多；犯罪人口學的產生與發(fā)展，得益于人口學的觀點和方法在研究犯罪現象及相關社會原因、社會機理等方面的有用性。在古今中外的社會發(fā)展進程中，犯罪因其具有社會危害性和應受懲罰性，受到國家和社會的高度重視，同時也得到社會學、心理學和犯罪學等相關研究領域學者的廣泛關注。隨著犯罪行為界定和法律體系的不斷完善，以及犯罪管控與判罰體系的日益發(fā)展，犯罪人口作為一種亞人口逐漸成為人口學研究的一部分。

在人口學對犯罪問題和現象的研究中，最基本的問題是了解犯罪發(fā)生情況、犯罪類型與趨勢、犯罪人口特征與構成、犯罪人口風險與保護因素、犯罪人口對社會經濟各方面的影響以及干預與預防措施。此外，犯罪人口學還探討人口變動對犯罪現象的影響，通過對人口的數量、質量、結構、道德素質和文化素質等因素對犯罪率、犯罪類型和結構影響的討論，形成對犯罪現象的人口學系統認識。

（五）事件人口學

人口處于社會的各種文化、經濟和政治活動之中，圍繞社會環(huán)境事件對人口影響的討論使事件人口學進入人們的視野。事件人口學這一人口科學領域新的研究應用方向的產生與發(fā)展，得益于一系列重大社會環(huán)境事件以及人口健康相關性研究證據的不斷涌現。在人類社會的發(fā)展進程中，特定社會制度、特定地域下發(fā)生的政治、經濟、文化、健康等相關重大社會事件，與人口數量、結構、質量及發(fā)展趨勢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二者之間的相關關系還可能對社會發(fā)展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

基于此，事件人口學幫助相關研究領域構建重大社會環(huán)境事件與人口相關性研究的方法與路徑，厘清事件與人口之間可能存在的因果關系規(guī)律，為有效干預并最小化重大社會環(huán)境事件對人口發(fā)展的不良影響提供必要的研究支持。除重大社會環(huán)境事件外，在現實應用分析時，事件也可能被縮小、具體化為生活事件，進而探究其對特定群體人口特征的影響。

此外，隨著社會的深入發(fā)展，區(qū)域規(guī)劃人口學、軍事人口學等應用人口學也得到了學界及其決策者的廣泛關注。

六、未來展望：人口學學科的新增長點

現代人口學研究具有跨學科性特征，注重探討人口系統與社會、經濟、資源、環(huán)境等諸多子系統之間的相互作用，并致力于構建相關的理論框架與模型。隨著經濟社會的發(fā)展，以人工智能、量子技術為主要驅動力的新一輪科技革命來臨，生命科學、醫(yī)學等領域不斷出現前沿性進展，人口學也迎來了以本土性和時代性為基礎的學科交叉融合新增長點。對人口學新領域進行前瞻性與創(chuàng)新性研究，是對當前老齡社會這一時代命題的回應，也是構建中國人口學自主知識體系、不斷提升中國學科解釋力與話語權的戰(zhàn)略要求。

（一）智能人口學

人工智能已經成為科學研究中備受矚目的前沿議題。自1956年約翰·麥卡錫等人在達特茅斯會議上提出“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概念以來，學者們在“人工智能”研究如何利用計算機完成人類智能工作的“人工”層面達成了一定共識，但在“超人類智能”與“次人類智能”間的“智能”層面存在分歧。近年來，人工智能的仿人類智性特征對人類社會發(fā)展產生了越發(fā)深遠的影響，并逐漸在社會科學領域掀起研究熱潮。在人口學領域，人工智能的發(fā)展急需前瞻性、戰(zhàn)略性思考，發(fā)展“智能人口學”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與學科價值。目前，智能人口學的研究側重于人工智能對人口少子化、老齡化的影響，對人口結構的多維度效應以及對人口學研究方法技術的革新等方面。

1.人工智能與人口少子老齡化

在人口少子化、老齡化的時代趨勢下，人工智能基于智能醫(yī)療等領域的前沿應用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1）人工智能與生育

持續(xù)低迷的生育率形勢是中國乃至國際廣泛擔憂的議題，人工智能可能通過“技術促進”“托育支持”“需求替代”等手段影響總和生育率。其一，輔助生育等智能化技術的應用為不孕育齡產婦提供技術支持，并且可能對育齡期的延長等起到作用，進而提升總和生育率。其二，智能托育服務得到大力發(fā)展，育兒照料成本有效降低；同時，人工智能在生命科學、醫(yī)學上的發(fā)展或許能使單性生殖、胚胎克隆等技術成為現實，人工智能可能通過緩解母職沖突等方式提升生育意愿。其三，從消極影響角度來看，人工智能也可能由于提供豐富的娛樂服務、構建虛擬戀人與虛擬空間等新興業(yè)態(tài)而降低個體對婚育的需求，并且其帶來的就業(yè)市場的不穩(wěn)定性也會影響青年人進入婚姻的進程，從而降低生育水平。

（2）人工智能與老齡化

中國正不可逆轉地快速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人工智能技術與老齡化進程兩者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一方面，智能化技術的發(fā)展持續(xù)助力老齡健康與預期壽命的延長，使得老齡化趨勢繼續(xù)加深；另一方面，老齡化社會帶來的勞動力人口缺失、老年撫養(yǎng)壓力等能夠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得到緩解。智能人口一定程度上充實了勞動人口，提升生產效能，而服務機器人等人工智能技術在養(yǎng)老領域的應用，更使得老年人的晚年質量大大提升。

2.人工智能與人口結構

（1）人工智能與勞動力人口

人口老齡使人口結構發(fā)生嬗變，其中勞動力人口缺失是重要的研究議題。人工智能會給勞動力市場帶來“替代效應”“協同效應”以及“創(chuàng)生效應”。首先，人工智能的應用將取代大量崗位，并且與以往的科技不同，因其具備類人智性思維，人工智能除了能取代體力勞動，還可取代部分腦力勞動，所以會對勞動力市場產生影響更為深遠的“替代效應”。其次，智能運算的運用能夠提升系統運行效率，進而產生“協同效應”。最后，人工智能能夠在勞動力市場創(chuàng)造崗位，如機器人生產將帶動研發(fā)、生產、管理、銷售等相關配套崗位的出現。然而，人工智能給勞動力市場帶來的凈效益在學界尚未有定論，其效益正負或許與國家智能化程度相關。

（2）人工智能與貧困人口

通過智能化大數據可實現對貧困人口的精準實時監(jiān)測追蹤，進而達成個性化、可持續(xù)的精準扶貧。然而，由于智能技術存在數字壁壘，部分人群在信息獲取和技術適應方面可能存在數字鴻溝，從而導致貧困固化。

3.人工智能與人口學方法技術創(chuàng)新

在人工智能時代，人口學的方法技術需要創(chuàng)新。第一，研究內容亟待拓寬。人工智能帶來了機器人、數字孿生體、數字專家等智能人口，智能人口與人類人口的本質區(qū)別、在人口結構中的定位有待進一步研究。第二，部分傳統人口學指標已不再適應新形勢，在人工智能時代，“人口撫養(yǎng)比”“老齡標準”“人口遷移”等標準需與時俱進。第三，人工智能技術給人口統計領域帶來革新，產生了一系列創(chuàng)新的人口數據監(jiān)測技術。

（二）金融人口學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強調積極發(fā)展科技金融、綠色金融、普惠金融、養(yǎng)老金融、數字金融這五大領域。金融是國民經濟的命脈， 人口因素會影響個人及家庭的金融投資決策，人口結構會影響國家金融系統架構，進而與宏觀經濟發(fā)展緊密相連。目前，“金融人口學”重點聚焦養(yǎng)老金融、普惠金融與數字金融和人口系統間的關系，主要討論以下議題。

1.人口結構與金融資產配置

隨著中國經濟的發(fā)展，家庭金融行為已成為學界普遍關注的熱點。合理的家庭金融風險資產投資能夠增加家庭收入，促進社會財富積累，推動國家經濟發(fā)展。然而，現實中家庭資產風險投資仍處于“有限參與”的狀況，家庭資產風險投資的影響因素有待進一步探討。

年齡、性別、教育、婚姻、收入等人口學特征對家庭金融資產配置的影響已得到學界普遍認可。家庭金融資產配置具有生命周期特征，高風險投資與年齡呈倒U形關系。隨著老齡化的發(fā)展，由于撫養(yǎng)負擔加重等因素，家庭風險投資的比重將持續(xù)受到抑制， 其中主觀風險態(tài)度和金融素養(yǎng)是決策的重要依據。這種抑制作用將受到父母“經濟反哺”，以及養(yǎng)老保險參與的調節(jié)。然而，我國養(yǎng)老金融存在發(fā)展不平衡的現狀，過度依賴第一支柱會對資金的可持續(xù)性構成挑戰(zhàn)，需要進一步擴大第二支柱的覆蓋面，推動養(yǎng)老產業(yè)金融，豐富“時間銀行”、長護險等養(yǎng)老金融服務供給。

2.人口變遷與數字普惠金融

“普惠金融”這一概念最早于2005年由聯合國提出，其基于金融包容性，旨在為社會各階層提供適宜、有效的金融服務。數字普惠金融在 2016 年的《G20普惠金融全球合作伙伴報告》中被定義，它強調利用數字化手段來克服傳統普惠金融面臨的難題。數字普惠金融對人口流動、貧困人口減貧等有著重要影響。一方面，數字普惠金融的發(fā)展能夠通過優(yōu)化產業(yè)結構、改善要素市場、增強社會融入感等方式增強對勞動力的吸引力，從而促進勞動力人口流入， 從長遠來看可能會形成倒U形影響機制，并且受到地域性因素的調節(jié)；另一方面，數字普惠金融有著顯著的減貧效應，它通過優(yōu)化投資理財等方式縮小收入差距，進而緩解多維度貧困， 其減貧效應存在空間異質性。

（三）其他人口學新增長點

1.虛擬社群人口學

互聯網對人類生活產生了顛覆性影響，一定程度上使人口突破了空間界限，基于網絡的虛擬社群也引發(fā)了學界的研究熱潮。虛擬社群人口學的研究內容包括從線上互聯網社區(qū)提取人口統計數據、挖掘線上虛擬人口特征與用戶行為偏好，且注重分析線上社交網絡結構。

2.基因人口學

隨著人口學與多學科交叉研究的發(fā)展，人口學的數據不再局限于傳統人口學指標，而是進一步包含了健康、環(huán)境、生物學標志和DNA信息，基因與人口結構、行為、健康以及壽命的交互影響受到人口學的普遍關注。

首先，早在20世紀90年代初，美洲、歐洲、亞洲許多國家的人口調查就已開始收集DNA數據，以探究基因、環(huán)境等對人口健康、壽命的影響。其次，基因對行為的影響，如對青少年性行為、越軌行為的影響等，引發(fā)了人們的廣泛關注。隨著生物學、醫(yī)學的不斷深入和拓展、全基因組關聯分析（GWAS）等基因技術的發(fā)展演進，對人口的群體基因結構進行探索也成為研究熱點。此外，人口遷移對遺傳漂變的影響等，也揭示了人口對群組基因遺傳的重要作用。

當然，未來隨著社會經濟和科學技術的發(fā)展，人口學發(fā)展和拓展的空間將更加廣闊，其中健康人口學、工商人口學、住房人口學、國別人口學等將有更廣闊的發(fā)展前景。■

文章來源于《北大社會學刊》（第5輯）

圖文編輯：張洵

責任編輯：劉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