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淮海平原的雪地里,最可怕的聲音,不是炮火的轟鳴,而是國民黨第十二兵團那兩千多挺輕重機槍的集體沉默。
當司令官黃維,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滿腦子德國軍事操典的“書呆子”,把十萬大軍帶進死胡同時,一個巨大的問號砸在了所有人的頭上:號稱王牌的部隊,怎么就這么垮了?
戰事一結束,從徐州“剿總”的杜聿明,到國防部的郭汝瑰,再到兵團里活著回來的軍長師長,大家伙兒寫回憶錄時,口徑出奇地一致,都把手指頭戳到了黃維的脊梁骨上。
說他死板、不懂人情世故、脫離戰場太久,只會紙上談兵,是陳誠硬塞過來的關系戶。
要是換成那個外號“狐貍”的胡璉來指揮,十二兵團沒準就能從雙堆集那個鬼地方殺出去。
這說法流傳得特別廣,幾乎成了定論。
可要是鉆進歷史的塵埃里,扒拉開那些當事人的親筆記錄,尤其是十八軍軍長楊伯濤那些帶著火氣和怨氣的文字,你會發現一個讓人后背發涼的景象:黃維這口鍋背得是真冤。
他或許不是個好廚子,但他接手的,根本就是一堆已經發霉變質的食材,這頓敗仗的盛宴,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搞砸。
這攤子事的爛,是從根上開始的,也就是黃維的任命。
命令下來那天,十二兵團的軍官圈子里炸了鍋。
楊伯濤后來寫,好多黃維的老部下,一聽是他來當司令,個個“灰心喪氣”。
在他們眼里,黃維這個人,脾氣古怪,待人刻薄,平時不跟人拉家常,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更要命的是,他好些年都在辦軍校、搞后勤,抗戰后期就沒怎么正經帶兵打過仗。
他腦子里裝滿了德國軍校的條令和戰術推演,可淮海平原上,對手不按課本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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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人心里直打鼓,生怕把小命斷送在他手里。
而黃維自個兒,也不是那么信心十足。
他私下里跟親信嘀咕,說自己就是來“過渡”一下,最多干半年,等胡璉的傷好了,就把位子讓出來。
你聽聽,一個司令官還沒上任就想著退休,底下的將士個個心懷鬼胎,這仗還沒開打,隊伍的心氣兒早就散了。
這已經不是一支軍隊,更像一個臨時的草臺班子,每個人都在盤算自己的小九九。
楊伯濤在他的《黃維第十二兵團被殲記》里,一點沒給老上級留面子,一條一條地數落黃維的指揮問題:急著趕路,不帶夠干糧;沒搞清楚情況就一頭往前扎;對敵人的兵力部署兩眼一抹黑;把部隊折騰得人困馬乏。
他甚至還記著黃維把《孫子兵法》里的“百里而爭利,則擒三將軍”記錯了。
但楊伯濤罵得越狠,就越是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那就是黃維手底下這幫人,已經不會打仗了,或者說,是不想打了。
要是說上頭將帥不和是面子上的問題,那底下部隊在戰場上的表現,簡直就是一出荒誕劇。
就說作為兵團絕對主力的第十八軍,號稱“王牌中的王牌”,土木系的看家寶貝,在雙堆集打起來那副德行,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首先,步兵和炮兵的配合完全失靈。
按理說,第十八軍清一色的美式榴彈炮,炮兵軍官都是正規軍校畢業的,技術應該沒得說。
楊伯濤回憶,平時搞演習,炮火延伸打得那叫一個漂亮,炮彈能像梳子一樣,貼著步兵沖鋒線往前梳理,誤差不超過五十米。
可一到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上,全變了味。
雙堆集的炮一響,不是打遠了,飛到解放軍陣地后頭看熱鬧,就是打近了,直接砸在自己正在沖鋒的弟兄們的腦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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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會這樣?
楊伯濤氣得在回憶錄里筆都快戳破紙了。
他說,炮兵觀察員不敢把腦袋探出戰壕,怕被對面一槍爆頭。
他們寧愿躲在后面憑感覺估算,結果就是炮彈滿天飛。
而步兵呢,也好不到哪去。
早就沒了當年打鬼子的那股勁頭,別說讓他們跟著炮彈炸點往前沖,就是炮擊停了,他們也趴在坑里不動彈,好像屁股底下生了根。
上好的大炮,就這么成了一堆廢鐵。
其次,步兵和坦克的協同也成了笑話。
十二兵團配屬的戰車部隊,那可是蔣介石的二公子蔣緯國親手操練出來的,被當成寶貝疙瘩。
這本該是撕開防線的鋼鐵拳頭,結果在雙堆集,成了戰場觀光團。
楊伯濤痛心疾首地記錄,每次組織反擊,這些坦克一開到距離村莊兩三百米的地方,只要看到解放軍那邊射過來一發火箭彈,立馬就嚇得不敢動了,停在原地打轉轉。
楊伯濤火急火燎地跑到坦克跟前,拍著冰冷的裝甲,幾乎是吼著對車長說,解放軍繳獲的火箭筒沒幾個,彈藥更缺,打一發少一發,根本不用怕。
可這些被蔣二公子慣出來的“精英”們,根本不聽。
于是,戰場上就反復出現滑稽的一幕:步兵在前面拿命填,坦克在后面安全距離外“轉圈子”,就是不往前沖。
整個雙堆集戰役打了二十多天,這支坦克部隊只有一個副連長胳膊蹭破了點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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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伯濤還得派人去慰問,送上厚厚的養傷費,跟哄小孩似的。
這些鐵家伙,從頭到尾就沒完成過一次像樣的破障突擊任務。
炮兵指望不上,坦克在摸魚,那最基本的步兵呢?
情況更讓人絕望。
這也就解釋了開頭那個詭異的場面。
一一八師三十三團守大王莊,陣地丟得那叫一個快,不到兩個鐘頭就沒了。
軍部和師部離得那么近,卻“不僅沒有得到戰斗報告,連槍聲都聽不到幾響”。
槍呢?
武器呢?
楊伯濤一句話戳破了窗戶紙:“主要是官兵在這時候不肯賣命,機關槍擺在手里也不開放。”
整個十二兵團,有一百多門美式大炮,上千門迫擊炮、戰防炮,三百多挺重機槍,兩千多挺輕機槍。
彈藥是緊張,但絕沒到打光的地步。
真正耗盡的,是人心和士氣。
士兵們抱著能噴吐火舌的武器,卻選擇了沉默。
這種無聲的抗拒,比戰場上任何喧囂的潰敗都來得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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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壓垮這支部隊的,是人性的徹底崩潰。
當雙堆集的包圍圈越收越緊,唯一的補給就靠南京派飛機空投。
這一點點活命的希望,卻催生了最野蠻的自相殘殺。
楊伯濤用了四個字來形容——“餓犬爭食”。
運輸機的轟鳴聲一傳來,就像是給一群餓瘋了的狼扔進一塊肉。
地面上黑壓壓的人群瘋了一樣沖向飄落的空投包。
后面搶不到的人,看著活命的口糧被別人拿走,眼睛都紅了,直接拉開沖鋒槍的槍栓,對著自己人就掃過去。
搶到東西的人應聲倒在血泊里,馬上就有新的人撲上去,從尸體上搶走那帶血的饅頭和彈藥,然后又是一陣槍響。
空投場,這個本該是希望降臨的地方,變成了十二兵團內部最血腥的屠宰場。
連執法隊都彈壓不住。
更要命的是,這種混亂之下還藏著巨大的不公。
別的軍長都在抱怨,說黃維搞的“平均分配”是假的,好東西,特別是美式裝備的彈藥,都優先給了他的老部隊,楊伯濤的第十八軍。
楊伯濤自己也承認,第十八軍因為有汽車營,開戰前拉的彈藥就比別人多,空投分配時確實也占了便宜。
于是,最荒誕的一幕出現了:彈藥富裕的部隊抱著機槍不肯打,缺衣少食的部隊為了一個饅頭自相殘殺。
這種從內到外的腐爛和撕裂,比解放軍的炮火厲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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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看,如果當時指揮的真是胡璉,他能把這支部隊帶出去嗎?
他或許能憑著自己的威望和手腕,讓軍官們不敢那么明目張膽地怠工,能用更狡猾的戰術避免一些低級失誤。
但面對這樣一支從上到下、從里到外都爛透了的軍隊,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能讓那些怕死的炮兵把腦袋探出去嗎?
他能讓那些愛惜鐵殼子的坦克手沖鋒陷陣嗎?
他能命令那些心里早就想投降的士兵扣動扳機嗎?
黃維,這位固執的“書呆子”司令,最終成了這場驚天潰敗的最大責任人,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他跳進去的,本來就是一個無底的深坑。
突圍時,黃維脫下將官服,換上士兵的棉衣,最終還是在亂軍中被俘。
此后的二十七年,這位昔日的兵團司令在戰犯管理所里,一頭扎進了永動機的研究,試圖從物理定律中尋找那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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