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開始,我把日子過成了一張時間表。
早上五點四十起床,六點十分把牛奶熱好,雞蛋剝殼,米粥盛到剛好不燙嘴的溫度。兒子迷迷糊糊坐在餐桌前,我站著,看他吃完,再把書包遞給他。門一關,我才坐下,把冷掉的半碗粥喝完。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母親的樣子。沒什么好抱怨的,孩子在前面,其他都靠后。
丈夫很少起這么早。他說自己年紀大了,睡眠要緊。我點頭,也不爭。反正這些年,我們之間已經沒什么需要爭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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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一家外企做管理,常出差。最初我還會問去哪兒,什么時候回來。后來就不問了。不是信任,是沒力氣。
兒子進入高三的第二個月,學校開始封閉管理。我辭了工作。
那份工作我做了十幾年,從小職員做到主管,算不上體面,但至少穩定。辭職那天,人事部的女孩勸我再想想,說孩子上大學后,我會后悔。我笑了笑,說沒事,孩子只有這一次高考。
我是真的這樣想的。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陪著他從高一到高三,看他熬夜,看他崩潰,看他摔書,看他在凌晨兩點突然問我:“媽,我要是考不上怎么辦?”
我說:“那就再來一年。”
那一刻我是真心的。我覺得人生沒有什么不能重來的,只要人還在。
丈夫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他說公司在調整,他壓力大。我沒多問,只在他回來時,把湯熱好,把干凈衣服放在床邊。
有一次他洗完澡,看見我在客廳給兒子整理錯題,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我以為他要說什么,結果他只是嘆了口氣,說:“你也別太累。”
那語氣不像關心,更像告別。
高考前一個月,兒子突然發燒。三十九度,整個人燒得發抖。我抱著他坐在急診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夜沒合眼。天亮時,醫生說只是病毒感染,回家休息幾天。
我給丈夫打電話,讓他回來幫忙。他說在外地,趕不回來。我“哦”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對他有期待了。
高考那兩天,我站在考場外,和一群母親一起。她們手里拿著水、紙巾、紅繩,低聲念叨。我什么也沒帶,只是站著。太陽很大,我卻覺得冷。
兒子走出來時,臉色很平靜。我問他感覺怎么樣,他說:“還行。”
我點頭,沒有再問。
成績出來那天,他考得不錯,超了一本線很多。我們母子在客廳里坐了很久,他突然抱了我一下,說:“媽,辛苦你了。”
那一瞬間,我覺得這三年值了。
丈夫是在那天晚上回來的。他穿著西裝,看上去精神很好。我以為他要慶祝,結果他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離婚協議。
他說得很平靜,說我們已經沒感情了,說這些年大家都辛苦,說趁孩子考上大學,把事情解決,對誰都好。
我看著那幾頁紙,腦子里一片空白。過了很久,我才問他一句:“你什么時候開始想離婚的?”
他說:“大概你辭職那年。”
我忽然想笑。原來我為這個家做的決定,在他眼里,是一條退路的開始。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房子給我,存款一人一半。他說自己不會虧待我。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熄掉。三年前,我也是這樣坐著,只是那時心里裝滿了計劃和希望。
第二天,我帶著協議去律師事務所。律師看完,說條件還算公平,問我要不要再爭取一些。我說不用,夠了。
不是清高,是累了。
兒子知道得很晚。等錄取通知書下來,我才告訴他。他愣了很久,問我是不是因為他。我說不是,說這是我們大人的事。
他說要去找他爸。我攔住了。我不想讓他背著這種事進大學。
后來,丈夫搬走了。臨走前,他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家,說了一句:“你以后好好過。”
我點頭,沒有送他。
現在兒子已經開學。我重新找了工作,不算好,但能養活自己。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碗,一個人看電視。
偶爾也會想,如果那三年我沒有辭職,如果我多為自己留一點,會不會結局不一樣。
但也只是想想。
人到中年才明白,很多事不是你做錯了,而是你做得太徹底。你把自己放得太后,別人就順理成章地把你當成背景。
我不后悔陪兒子走過那三年。那是我作為母親,最確定的一段時光。
只是從今以后,我會記得一件事:再重要的角色,也不該把自己活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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