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技術問世時,舊技術大膽撤退不見得一定可行,更不可能是最適當的抉擇。不過,檢討策略時,這是必須考慮的選項。公司若是退守既有的利基,或是轉進新市場,或許能繼續經營得有聲有色,只是規模可能不如過去那么大。這類市場地位可作為安全的容身之處,好讓公司養精蓄銳,等待進擊新的成長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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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項性能卓越的新技術即將出現,威脅到你當前的主營業務時,你會怎么做?傳統的答案通常是:順勢轉型、擁抱新技術。然而,現實中太多企業不愿承認自己并不具備轉型的能力,結果在盲目轉型的道路上慘敗收場。
當然,也有一些企業會判斷自己無法或不應轉型,原因也許是缺乏必要的能力或財務資源,或者認為新技術并不一定最終勝出。于是它們選擇加倍深耕既有技術,并試圖提升其表現。事實上,這樣的做法有時確實有效。例如,面對數字文字處理的興起,電動打字機廠商推出更普及的新機型,并加入拼字檢查、整行刪除、多種字體等令人眼前一亮的功能;而傳統膠片相機公司面對數碼相機的威脅,則開發了“先進攝影系統”(Advanced Photo System,APS),提高打印質量,同時引入可選擇多種照片格式和卡匣式索引打印等新體驗。
不過,這種“最后一搏”的策略,多半只能延緩結局。最終,性能更優的新技術幾乎總會勝出。舊技術企業的管理者在試圖拖延不可避免的變局時,往往徒然耗費資源,反而削弱了企業自身。
我們對技術變遷史的研究發現:當新技術出現時,依賴成熟技術的企業其實還有第三種選擇——退守那些自己仍具優勢的細分領域,讓舊技術在利基市場中繼續發揮價值。在核心市場光環褪去很久之后,這些企業依然可以維持穩健的業務表現。
例如,在船用引擎動力系統普及后,Linjett 的休閑帆船仍保持暢銷;噴氣渦輪發動機在商業航空中占據主導后,Continental仍成功守住私人飛機用的活塞式引擎市場;而 StorageTek則為其磁帶機技術找到大型數據文件存儲這一盈利利基,有效抵御了磁盤驅動器在主流存儲市場的攻勢。
撤退,不只是退讓
這些公司的做法,正是我們所說的“大膽撤退”。之所以稱為“撤退”,是因為它們主動放棄了原本占據的主要市場,把機會讓給快速崛起的新技術,轉而尋找更能保持競爭力的安全位置。
這種策略之所以“大膽”,就在于它不是消極防守,而是一種主動選擇:不和新技術正面硬碰,而是重新定位自身優勢。以Linjett、Continental和StorageTek為例,它們重新調整市場布局,擴大自身能力的價值邊界;它們選擇在傳統市場中保住一塊穩定、可持續的利基,或者干脆轉向舊技術依然占優的細分領域,也可能采取雙線并進的路線。
在制定傳統戰略時,大膽撤退應當始終列入考慮。這樣,管理者才能避免因高估自身力量、盲目與新技術競爭而承擔過高風險。與此同時,大膽撤退還能為企業真正的轉型提供寶貴的時間和資源——尤其是在經濟下行時期,延長舊技術的盈利周期,往往至關重要。
策略1:退守可長可久的利基
新技術的到來,不僅意味著競爭加劇,更意味著競爭方式的改變。新舊技術所提供的價值主張并不完全重疊,因此,企業不必執著于在重疊區域與新技術硬碰硬。當面對技術替代壓力時,管理者應當換一個問題來思考:“有哪些需求被忽視了?新技術出現后,我們對自己的產品或服務是否發現了新的獨特價值?”這些被忽略的領域,往往正是舊技術可以持續扎根的利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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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手表為例,1969年之前,手表就只是手表而已:有昂貴的手表、便宜的手表、手動和自動上發條的手表、日歷手表,以及其他許多類別,每一種都有顧客購買。所有這些手表,都靠機械運動系統來驅動,評量手表功能的一項重要指針就是準確性。1969年,石英表問世,準確性提高十倍,價格卻低廉許多。石英表問世不到十年,成了主流的手表技術。機械表制造商面臨兩個明顯卻不怎么吸引人的選擇:承受高度的不確定性,試著轉型生產石英表(即使非常欠缺那方面的技術),或是加倍努力,改善機械表的價格和功能,這么做無法完全消除它和石英表的功能差距,只是縮小差距而已。
而那些真正理解市場變化的企業,捕捉到了一個關鍵轉折:石英表的出現,使消費者第一次意識到“手表可以不是機械的”,也讓另一群消費者意識到“原來自己真正喜愛的是機械本身”。因此,這些機械表廠商選擇從“計時功能”退守到“工藝價值”。它們重新設計產品結構,不再將精密機件藏在不透明的表殼之中,而是通過透明表背、大型擺輪和復雜陀飛輪,讓機芯的機械之美得以被看見和欣賞。
重視機械質量的手表消費者利基,顯然比更廣大的整體手表市場要小,但這些消費者愿意支付高價。而且,可能更重要的是,這個利基不受石英表業者的攻勢影響。
這種市場動態,也決定了其他舊技術是否能存活,其中許多舊技術并沒有占據所在市場的高檔部分。點陣打印機在許多工業應用上的性能,比激光打印機要好,因為它們的打印頭對灰塵、振動和溫度變化沒那么敏感,也能印很厚的多層表格。同樣地,呼叫器網絡在醫療保健和緊急服務市場上仍然很成功,因為呼叫器不像移動電話那樣產生傳輸訊號,干擾醫療設備。這些例子中,舊技術公司找到方法善用新、舊技術之間性能的差異,而不是試著去消除差異。
我們在研究的過程中,觀察到多種退守策略:市場升級(up-market)、市場降級(down-market)、走市場中間路線(mid-market),以及綜合采用這些策略。我們找不到一套簡單的公式,來決定哪種策略最好。經理人必須設法找出所有可考慮的避風港、評估這些商機的規模,和利用這些商機時所需的資源,并且判斷那些商機是否足以讓業務達到可接受的規模。如果發現退守機會不存在,或是機會太小,不足以支持所經營的業務,不妨考慮另一個選項:轉進新市場。
策略2:轉進新市場
所謂“轉進”,指的是利用既有的舊技術去解決同一批顧客的新需求,或是為新的顧客群體解決他們已有的問題。這意味著企業必須主動尋找新的市場機會,同時愿意放棄原有的市場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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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機會真的那么好,為什么企業不在正常擴張階段,也就是新技術出現之前,就提前布局呢?原因很簡單:新技術會改變舊技術的業務優先級和戰略判斷。在正常情況下,多角化的首要目標是追求成長;而在新技術沖擊之下,“轉進”策略的首要目標則變成了生存。因此,在新技術尚未出現時,傳統市場之外的那些細分機會往往顯得吸引力不足,企業也就不會主動投入。但當傳統市場的增長空間被新技術擠壓、乃至逐漸消失時,這些原本“不夠誘人”的市場反而會變得極具價值——尤其是當它們能為舊技術廠商提供一塊穩固的立足之地時。
例如,在商業與科研領域,可編程電子計算器早已被計算機取代,用來處理復雜運算。然而,這類計算器如今在教育市場卻重新受到追捧。它價格低、便攜、易操作,非常適合教學繪圖和基礎計算。又如,許多餐廳使用區域無線呼叫器系統來通知顧客入座,這項技術雖然不新,卻因其穩定和成本低廉,在服務場景中依然不可替代。這些例子都說明:當主戰場失去優勢時,邊緣市場可能成為舊技術產品的全新避風港。
打造大膽撤退方案
從舊技術轉型到新技術,當然是很困難的。可以預料到,將有許多障礙橫亙在前,例如,欠缺技術能力;生產、銷售和支持的要求大不相同;以及新技術鼓吹者,和舊技術擁護者發生文化沖突等。
舊技術的撤退或轉進,需要大刀闊斧調整組織,一般人也許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產品開發、制造、營銷和銷售等方面的優先要務,都必須重新調整重心,改成新的目標市場,創造最高價值。由于撤退所需的組織調整,遠比改采新技術來得微妙,領導人也許必須親自管理日常的活動。以下是領導這種轉型時,應遵守的一些準則。
準則1
調整組織的注意焦點、成本結構和人才基礎
撤退往往需要展開痛苦的組織規模調整,公司所占空間和成本結構,應和利基所能支持的空間和成本一致。比方說,研究開發部門必須將注意焦點,從探索業界最新的技術動向,轉為改善既有的技術,以滿足不同類別使用者的需求,而這通常需要在價格和性能間取得新的平衡。銷售和營銷部門也必須調整,建立不同的客戶群,支持不同的市場地位。這可能需要大幅調整人事。的確,有些明星人才擅長尋找各種方法,延長舊技術在主流市場的表現,這類人卻可能最不善于引導舊技術走出主流市場。
準則2
準備因應生態體系的大變動
新技術崛起后,必然會促使舊技術的生態體系成員(供貨商、互補廠商、經銷商,甚至是資金供應者),重新評估它們扮演的角色,和彼此之間的關系。有些成員可能決定放棄支持舊技術,集中資源支持新技術。生態體系的成員即使無法改采新技術,也可能認為重新定位后的舊技術商機不足,于是選擇退出這項業務。結果,生態體系出現攸關重大的漏洞,很難填補。例如,高檔音響設備制造商必須辛苦搜尋真空管的供貨來源。如果舉足輕重的伙伴放棄舊技術,公司可能就得自己扛起那個伙伴的角色。
準則3
了解兼采新舊策略的風險
要接納新興技術,還是重新定位舊技術,不一定只能選擇其中之一。乍看之下,新舊兼容的確有好處:有可能產生綜效和外溢效果、共同學習、舊技術的投資報酬極大化等。其實,這些好處很難實現。要求追逐新技術的團隊,和設法延長舊技術生命的團隊共享資源和能力,說比做容易,尤其是當兩個團隊競奪同一批顧客時。管理階層如能清楚說明基本規則,例如,舊技術不會碰哪些市場區塊,就能降低內部的沖突,使兩個團隊的績效都達到最佳水平。
準則4
把競爭放在心上
目標市場小,很可能只夠養活數目較少的業者,所以,搶在對手之前盡早進入某個利基,可能極為重要。
準則5
別低估推銷撤退策略的挑戰
長久以來,軍事家都視撤退為正當且負責的策略選項,但商場上并不如此。大部分高階主管之所以晉升高位,是因為承諾要帶領公司成長、成功,創造更美好的時光。不戰而降,放棄某個市場地位,和我們期待企業領導人展現的樂觀進取態度格格不入。企業發生嚴重虧損后,很容易向全公司和董事會說明,為什么撤退是必要的,但仗還沒開打,就主張鳴金收兵,實在很難說服別人。不要因為被人指責膽小,就放棄實事求是、有先見之明的思維。
等待再出發的時機
新技術問世時,舊技術大膽撤退不見得一定可行,更不可能是最適當的抉擇。不過,檢討策略時,這是必須考慮的選項。公司若是退守既有的利基,或是轉進新市場,或許能繼續經營得有聲有色,只是規模可能不如過去那么大。這類市場地位可作為安全的容身之處,好讓公司養精蓄銳,等待進擊新的成長機會。
但不管如何,撤退時必須大膽行動,在打輸技術戰、耗竭公司資源前就行動,而且必須搶在步步進逼的新技術生根茁壯,造成你的業務面臨危機之前,斷然主動撤退,如此就能避免一敗涂地。
隆·艾德納(Ron Adner)丹尼爾·史諾(Daniel Snow)| 文
隆·艾德納(Ron Adner)是美國達特茅斯學院塔克商學院(Tuck School of Business at Dartmouth College)的戰略與創業學教授。他在《廣角鏡頭:成功創新者看到而其他人忽略的事》(The Wide Lens: What Successful Innovators See that Others Miss)一書中提出了一套全新的生態系統策略思考框架,幫助企業在創新過程中識別關鍵合作關系與系統性風險。丹尼爾·史諾(Daniel Snow)是美國楊百翰大學(Brigham Young University)企業管理系副教授,研究領域聚焦技術創新管理與產業演化。
時青靖 |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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