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授權轉自:十點人物志(ID: sdrenwu ),作者:呂一含、燈燈,編輯:燈燈、野格
屋里傳來女兒的哭聲。那個小小的嬰孩才四個月大,還不會翻身。
安娜聽到哭聲,催促丈夫趕緊去看看。
丈夫伸頭看了一眼,發現是毯子蓋住了孩子的臉。他轉身走向洗手池——在他的規則里,穿上了外衣就不能再踏進臥室,他必須先洗手,完成必要的清潔,再進屋替女兒掀開毯子。
短短幾秒鐘里,對“污染”的恐懼,壓過了一個父親解救孩子的緊迫。
在許多被潔癖困擾的家庭里,類似的沖突每日都在上演:女兒發著燒從醫院回來,被母親要求洗完澡才能坐下;全家人因為害怕回家后無止盡的清洗,從此不再一起旅行;丈夫的嚴重潔癖,讓妻子無法抑制離婚的念頭。
潔癖常以“愛干凈”之名出現。然而在醫學上,它是強迫癥的一種,早已超出喜愛潔凈的范疇,本質上是對潛在污染的深度焦慮。患者需要通過反復的清潔或苛刻的規則來緩解內心的恐懼,這種行為往往會嚴重干擾生活。
這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戰爭——共同生活的家人,無一例外被卷入了這場關于秩序與污染的漫長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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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不下清潔的母親
去年寒假回家,讀大三的小妍帶回幾十件干凈的隨身衣物,這些已被仔細清洗疊好的衣服,卻被媽媽要求“每一件都要再洗一遍”。
看著媽媽把衣服拿去浸泡、消毒,有些衣服甚至因此被洗壞,小妍既委屈又無從反駁。媽媽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問題,她將這一切視為勤勞、講衛生的美德,反而會責怪其他人懶惰。
二十多年來,小妍一家都生活在媽媽嚴苛的衛生規則下。
六年級以前,小妍從未被允許留長發——媽媽不允許家中地板上出現一根頭發,媽媽自己也十幾年如一日保持著短短的“微商頭”。
媽媽從不讓家人掃地,理由是掃地會揚起灰塵和細菌,地板上有臟東西時,用濕抹布拖地是她唯一認可的方式,但家人的清潔成果又難以達到媽媽的要求,她總會默默再清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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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妍媽媽的日常,和綜藝上的李維嘉相差無幾 | 圖源《家務優等生》
在小妍的媽媽眼里,家門之外是一個巨大的細菌病毒場。
去親戚家做客,看到別人家沒自家干凈,媽媽不光嘴上吐槽,有時甚至忍不住上手打掃,以至于后來媽媽再去做客,親戚總是如臨大敵,提前做徹底清潔。
在理發店,媽媽拒絕用店里的梳子,而是自備一把梳子,還要特意叮囑店員準備一條沒有人用過的全新毛巾,或者干脆自己帶毛巾。
每次外出歸來,小妍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洗手洗腳,否則不能接觸家中的任何東西,更不能坐椅子。有時實在太累,她一回家就癱在椅子上,換來的總是媽媽嚴厲的批評。
在媽媽眼中,萬物皆需要手洗。小到囤起來的塑料購物袋,大到窗簾,先用洗衣粉浸泡,隨后上肥皂,刷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后,才能放進洗衣機甩干——洗衣機在小妍家的功能只有甩干。面料厚實的遮光窗簾在多次搓洗下,早已變成薄薄的一層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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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冬天的厚衣服,小妍媽媽也堅持手洗 | 受訪者供圖
在小妍的印象里,一家人很少一起出門旅行,“回家要把所有衣服洗一遍,太累了”。醫院更是洪水猛獸般的存在,有時小妍生病了都不敢去醫院,“不能坐醫院的椅子,躺在醫院的床上更是死路一條,回家不僅要全身大清潔,還要挨罵”。
在長期持續的沖洗下,媽媽的手上到處是裂口,斑駁到不能僅僅用粗糙來形容。
每次牽媽媽的手,小妍覺得像被刀割一般。她曾經勸媽媽去看心理醫生,媽媽卻很生氣,“沒病為什么要去醫院?”
為了家庭和睦,爸爸和姐姐選擇在媽媽的規矩前妥協。作為家中最小的孩子,小妍經常感到委屈和壓抑。家人都向著媽媽,爸爸不愿意讓媽媽生氣,忍耐成了最實用的方法。
“沒辦法,不按照媽媽的標準就要吵架,不能一直吵下去,最后只有妥協”,小妍說。沖突、爭吵、妥協,這個家就這樣在潔凈的規則下,周而復始地運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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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阻隔的親密關系
因丈夫的潔癖,38歲的安娜一度考慮和丈夫離婚。
對她而言,潔癖對親密關系的腐蝕是深刻而緩慢的,像是溫水煮青蛙,她被逐漸拉進一個處處是規則的“無菌”世界。
兩人初識時,對方的“愛干凈”在安娜看來是加分項。直到婚后安娜才接觸到潔癖的概念,她意識到,丈夫所謂的愛干凈,其實是強迫癥作祟。
從結婚到生子,丈夫從未允許親戚來家中做客,雙方父母也不例外。他們的婚禮全程在酒店進行,因為丈夫受不了外人去家中迎親、鬧洞房。家中煤氣斷了這樣的小事都會讓丈夫暴跳如雷——維修工上門服務后,他把工人走過的空間里里外外全收拾了一遍,哪怕工人穿著鞋套,不曾接觸任何家具。
安娜性格溫和,她認為自己作為成年人,主動適應伴侶的規則并非難事。最初意外打破規則惹得丈夫生氣時,安娜還會自我反思,“我是不是應該更講衛生一點?”但之后,丈夫的要求在朝夕相處中逐漸細化、加碼,安娜不經意的舉動就有可能踩中丈夫的雷區。
相比勤于清洗的潔癖患者,安娜丈夫的關注點更多在于,禁止別人破壞自己原本的環境和秩序。“結婚前他獨居了十多年,領地意識非常強,不讓任何人動他的東西”,安娜說,“哪怕是一件外套在家中擺放的位置,都有嚴格的要求”。
一天夜里,安娜順手關上了廁所常年不關的燈,丈夫立刻質問安娜為什么要關燈——在丈夫的邏輯中,開關不干凈,洗了手再關燈,手就被污染了,“你沒看到我平常墊著一張紙關燈嗎?”窗簾也被丈夫視為臟物,“睡衣碰到窗簾得洗,人碰到窗簾得洗澡”。
丈夫從前在工作室教課,但隨著潔癖加重,他逐漸受不了學生去教室,僅憑一人也無法承擔教室每日的大規模清潔,學生越來越少后,他干脆停了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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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溫暖的抱抱》講述了潔癖患者的故事
家人寬慰安娜,說生了孩子,潔癖可能就會好,但女兒出生后,一切如故。“他總說,教孩子講衛生有什么錯?”安娜苦笑。即使專家建議孩子應該多爬、多接觸各種物品,增加感知力,丈夫的一句“不允許”就把孩子的活動范圍限制在床和圍欄內。
安娜逐漸意識到:丈夫的潔癖邏輯會和人的本能發生沖突。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她很難想象,在保持干凈和女兒的安危面前,丈夫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孩子出生后,因丈夫不樂意家中進外人,安娜直接住進了月子中心,接待來探望的親朋好友。出月子回家后的那天起,再沒人來看過孩子,只有在聚餐、家宴時,雙方親戚才能見到孩子。
每次外出,孩子總免不了被各種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一次在婆婆家過年,到家時孩子又冷又困,丈夫說什么也要讓孩子洗了澡再睡。別人家的孩子一天下樓玩三趟,女兒卻不能隨意出門,安娜實在不愿孩子受一天洗三次澡的折騰。
拋開潔癖,安娜認為丈夫其實是個不錯的人,專業能力過硬,兩人也聊得來。安娜曾提議丈夫去就醫,但丈夫從不覺得這是問題,一聽看醫生就非常抵觸。
安娜心疼女兒,她后悔自己沒有給孩子選一個正常的爸爸,“有時候我想,要是早點對潔癖有認知,我也不會和他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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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陷焦慮的潔癖患者
許多潔癖患者的家人表示,患者本人總是對潔癖諱莫如深,對于討論潔癖或者就醫尋求解決方法極為抗拒。
事實上,制定規則的人,往往也是被規則囚禁最深的人。他們被困在自己編織的牢籠里,承受著旁人難以察覺的煎熬與掙扎。
一位名叫“momo”的網友發帖說,她今年23歲,自認是輕度的潔癖患者。
日常生活中,她時常深陷于“唯恐自己被弄臟”的焦慮中,冬季永遠是她最害怕出行的季節,她厭惡北京商場門口厚重的擋風門簾,不敢想無數人來來去去蹭過的簾子上沾染了多少灰塵;也不愿在地鐵、公交車上坐下,再累也選擇站著,即使踉蹌也不愿伸手扶欄桿;出門永遠隨身攜帶濕紙巾和免洗消毒液,隔著紙巾按電梯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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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家中常備的清潔用品,受訪者供圖
momo坦言,“這樣的一套規矩有時讓我自己也覺得辛苦,但我無法說服自己不去這樣做”。
潔癖讓momo無法正常社交。她抗拒朋友間挽著胳膊的親密舉動,在別人想要碰她的物品時,會有近乎本能的排斥。即使她盡量去掩飾自己當下的不適,用“過后可以清洗”的想法試圖說服自己,但臉上的尷尬表情總會出賣她。
最近的一次旅行,朋友委婉地告訴momo,她頻繁用洗手液的舉動讓自己倍感壓力——每次用朋友的手機替她拍照后,momo都會習慣性地拿出隨身攜帶的洗手液。朋友知道momo無意針對她,但momo下意識的嫌棄,的確傷害了她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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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mo習慣了墊著餐巾紙開門,受訪者供圖
作為強迫癥的一種細分,潔癖也被稱為強迫清潔行為。
醫學上,判斷潔癖的關鍵界限,除了行為本身,主要看兩方面:一是其本人或共同生活的人是否因此感到痛苦;二是這些行為是否耗費了大量時間,導致社會功能受損——例如小妍媽媽把手洗到干裂斑駁、指紋消失,以及安娜丈夫在女兒遭遇危險時仍然選擇先洗手。
強迫癥的背后,是大腦“安全警報系統”的故障。
紀錄片《強迫癥·心魔》中,Firth教授解釋,患者會被不受控制的、關于污染的“侵入性思維”持續攻擊,而清潔行為,則是為了暫時關閉腦中尖銳的“警報”而被迫執行的儀式。這解釋了為何患者明知行為過分卻無法停止——清潔不是為了干凈,而是為了片刻的精神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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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強迫癥·心魔》
然而,與痛苦相伴的,常常是深深的“病識感缺失”。許多患者會將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甚至視為一種值得驕傲的美德。這讓他們難以主動尋求幫助,也讓家人的理解和溝通變得格外困難。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的主任醫師王振在接受《人物》采訪時提到,不安全感是強迫癥患者內心恐懼的重要來源。“不論是對外界失去秩序的恐懼,還是對他人的不信任,本質都是因為沒有安全感。”
對于決心尋求改變的患者,醫學上常見的治療方法分為三種,一是藥物治療,使用特定的抗抑郁藥物,通過調節大腦神經遞質來緩解焦慮和強迫癥狀;二是心理治療,如暴露療法,在專業指導下,讓患者逐步、系統地接觸他們恐懼的“污染”情境,同時嚴格阻止隨之而來的清潔行為,達到脫敏的效果;對于極其難治的患者,也存在經顱磁刺激等物理治療方法。
然而,治愈并非易事。王振提到,國際上的臨床治愈率(癥狀減輕到基本不影響生活)僅約20-50%,且治療過程反復、漫長。能夠走進診室,本身已經是巨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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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潔癖共存
當“治愈”成為了一個渺茫的目標,與疾病共存,便成了大多數潔癖患者的家人與朋友不得不接受的選擇。
在小妍的家中,家人們最終對母親的潔癖表示接納。“就讓她洗吧,洗了她心里舒服”,小妍的父親說。這份妥協成了維系家庭安寧的基礎,其中有無奈,也有家人們對母親無法自控焦慮情緒的諒解。
在網友陳末看來,努力適應患有潔癖的好友的生活習慣,也是一種尊重對方的表現。每次去好友家之前,陳末會自備一套干凈的衣服,一進門先接受消毒噴霧的全身洗禮,再脫下所有外衣,放進好友準備好的大塑料袋封上口,隨后去衛生間洗澡,最后換上干凈的衣服。
兩人相識已有十年之久,陳末認為,這份友誼不應被潔癖終結。她的體諒反而讓友誼更加牢固了。如果兩人都不想經歷繁瑣的清潔流程,就把聚會約在戶外,有商有量總能找到解決方法。
后來,好友養了一只小貓,剛來家里小貓還無法控制自己,到處亂尿,光是被尿壞的床單、被套、沙發罩都扔了好幾件,但有了小貓的陪伴,好友慢慢開始接受生活在一個沒那么“干凈”的世界,潔癖因此緩解了不少,陳末很為她感到開心。
在男友被強迫癥困住時,21歲的施怡選擇了與他并肩作戰。她查閱資料、學習暴露療法的原理,為他制定行為計劃,記錄他洗漱時間是否縮短。當男友陷入“我是不是臟了”的連環追問時,她壓下自己的焦慮,一遍遍安撫,告訴他“一切都是幻想”。
目前看來,這些方法都起到了一點作用——有時,男友已經可以做到盡量獨自面對強迫癥,而不是拉著施怡連環追問;在洗澡和上廁所時也嘗試加速,不讓施怡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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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怡男友日常的清潔用品,受訪者供圖
尋求改變的路孤獨而漫長。
男友曾和父母坦白自己的困擾,但沒有得到重視,父母也沒有陪他去醫院看病。面對希望做出改變的男友,施怡的心態平和而積極,“我只能為他制定計劃、提供安慰和心理暗示,不能過分苛責、強迫他放下這些執念,但也不能忽視他的每一次求助”。今年過生日,施怡許的愿望很簡單,她希望男友的強迫癥能快點好起來。
而對于安娜,拉遠的物理距離成了維系關系的必要方式。她和丈夫短暫分開了幾個月,在雙方父母的調解下,兩人最終達成了折中方案:婆婆出錢另外買了套房,安娜和孩子搬出去住,夫妻分居但不分家。安娜的訴求得到滿足,孩子也不必在破碎的家庭中成長,和丈夫的關系也維持得不錯。
雖然丈夫的強迫癥依然沒有改善,但眼下的日子尚且還算順利,安娜已經不想計較太多,“我把生活經營成這樣,已經很知足了”。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每日教育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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