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冷是有聲音的。不是風聲,是牙齒打顫的聲音,成千上萬人的牙齒在寒夜里輕輕叩擊,匯成這座城市隱秘的底噪。
金玉善來接機時,睫毛上結著霜。她鞠躬的角度精準如量角器,中文發音字正腔圓:“歡迎來到朝鮮,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家。”
她笑的時候,嘴角有梨渦,但眼睛不笑。
行程第三天,氣溫驟降到零下十九度。參觀錦繡山太陽宮時,規定要步行一公里。玉善走在隊伍最前面,深藍色制服在寒風中緊貼身體,勾勒出單薄輪廓。她的耳朵從發際線露出來,凍得透明,像粉紅色的薄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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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休息時,我從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顆大白兔奶糖——女兒塞給我的,說想家時就吃一顆。鬼使神差地,我遞給玉善。
她盯著那顆糖,仿佛那是枚即將引爆的手榴彈。四下張望后,她迅速接過,攥在手心,沒有吃。
“謝謝。”她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吹散。
那天晚上,旅行團在羊角島賓館用餐。玉善站在餐廳角落,等候吩咐。我注意到她一直攥著右手,時而松開看看,再緊緊握住——那顆糖還在她手里。
用餐結束后,我故意最后一個離開。經過她身邊時,聽見極輕的一聲:“能……再給我一顆嗎?不是我要。”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別的什么。
第二天,我帶了整包奶糖。參觀萬景臺學生少年宮時,一個合唱團正在排練。孩子們臉頰凍得通紅,歌聲卻嘹亮整齊。排練間隙,玉善走過去,蹲在一個最小的女孩面前——那孩子大約五六歲,門牙缺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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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善背對著我們,迅速把兩顆奶糖塞進女孩口袋,用韓語低聲說了句什么。女孩眼睛瞬間亮了,像暗夜里突然點起的燭火。
那一刻,玉善回過頭,我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眼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信任是從那個眼神開始的。
行程第五天,大巴車前往開城的路上拋錨。司機修理時,乘客被允許在路邊“有限活動”。玉善帶我走到一片白楊林后,那里能看見遠處村莊的輪廓。
“我女兒,”她忽然開口,眼睛望著那些低矮的房屋,“今年六歲。和剛才那個女孩一樣大。”
她從貼身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塑料夾層,里面藏著一張照片:一個瘦小的女孩,穿著明顯過大的衣服,但笑得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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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保育院。”玉善說,“我丈夫三年前去煤礦工作,遇到瓦斯爆炸。他們說他是英雄,給了我這枚獎章。”她指了指胸前的徽章,“但英雄的女兒,一個月只能吃一次糖果。配給制。”
她頓了頓:“上次見她,她問我:媽媽,糖是什么味道的?我答不上來。我已經……五年沒吃過糖了。”
風吹起她的劉海,額角露出一道淺淺的疤痕。
“這是怎么?”我問。
玉善下意識摸了摸傷疤:“去年冬天,保育院暖氣壞了。我去看女兒,她把唯一的熱水袋讓給了更小的孩子。我抱著她睡,半夜她冷得抽搐,我起身想去找人,滑倒了,撞在桌角。”
她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縫了五針。沒有麻藥,因為麻藥要留給更重要的人。”
大巴車修好了。回程路上,玉善一直沉默。直到平壤的燈火在暮色中浮現,她才輕聲說:“您知道嗎?朝鮮曾經很甜。”
我沒聽懂。
“我母親說,八十年代以前,平壤有糖果廠。過年時,每家都能分到糖果。她記得那種味道——牛奶、白糖、一點點香草。”玉善望著窗外,“她說,那時候的甜,能甜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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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回頭,眼睛在昏暗車廂里異常明亮:“現在我們的甜,都在歌里。歌詞里寫著‘甜蜜的生活’,但孩子們不知道糖是什么味道。”
最后一晚,玉善敲響了我的房門。她手里拿著一個陳舊的鐵盒,邊緣已經銹蝕。
“我想和您做個交換。”她說,“用我的故事,換您那包糖。”
我請她進來,把剩下的半包奶糖全放在桌上。她沒拿,只是盯著看,仿佛那些糖會飛走。
“我父親,”她開始說,手指無意識摩挲鐵盒,“是中文翻譯。八十年代常去中國。他會帶回很多東西:暖水袋、羽絨服、還有……糖果。”
她打開鐵盒。里面沒有糖,只有一張發黃的糖紙,印著已經褪色的米老鼠圖案。
“這是我四歲那年,父親最后一次從北京回來帶的。他剝開糖,放進我嘴里,說:玉善,記住這個味道。這是幸福的味道。”
玉善拿起那張糖紙,對著燈光。糖紙薄如蟬翼,幾乎透明。
“一周后,父親被帶走了。他們說他和中國走得太近,思想受到了污染。”她聲音很輕,“那年冬天特別冷,母親把能燒的都燒了取暖。最后,她燒了父親所有的書和筆記,但留下了這張糖紙。”
她把糖紙遞給我:“摸一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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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近三十年的時光讓糖紙脆弱不堪,但它依然保持完整,上面米老鼠的笑容模糊卻固執。
“每個冬天最難熬的時候,母親就拿出這張糖紙,讓我舔一舔。”玉善笑了,那個笑容終于到達眼底,卻比哭更讓人心碎,“她說:玉善啊,記住,世界上還有甜。哪怕只是記憶里的甜。”
她終于拿起一顆奶糖,小心剝開。糖紙展開的聲音在寂靜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把糖放進嘴里,閉上眼睛。
然后,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
一開始是無聲的,只是淚水不斷涌出。接著肩膀開始顫抖,她用手捂住嘴,但嗚咽聲還是從指縫漏出來。最后她蜷縮在椅子上,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壓抑的、破碎的哭泣,帶著五年、十年,或許更久沒哭過的所有委屈。
她哭了整整二十分鐘。其間有兩次,她試圖停止,擦干眼淚,但新一輪的淚水又洶涌而至。
“對不起,”她終于說,聲音嘶啞,“我只是……忘了。忘了甜是這樣的。它從舌尖開始,慢慢化開,一直到喉嚨,到胃里,然后……然后整個人都暖起來。”
她看著手里皺成一團的糖紙,嶄新的糖紙,印著大白兔。
“我能留下這張嗎?我想給女兒看,告訴她:這是糖的味道,這是媽媽今天嘗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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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頭,把剩下的糖全推給她。
她只拿了三顆:“一顆給女兒,一顆給母親,一顆……”她頓了頓,“我埋給父親。在他被帶走的那片山坡上。”
離別時刻,玉善恢復了標準笑容。但在安檢口,她借著檢查護照,往我手心塞了那個鐵盒。
“糖紙留給您,”她低聲說,“請記住,在朝鮮,甜是一種需要被傳遞的記憶。”
飛機起飛后,我打開鐵盒。那張發黃的米老鼠糖紙靜靜躺著。底下還有一張小紙條,用中文寫著:
“如果有一天,您見到我女兒,請告訴她:媽媽嘗過甜,真的。很甜,很暖,像太陽照在冰上的感覺。”
回到中國后,我去了最大的糖果店。貨架上擺著數百種糖果,五彩斑斕,甜香撲鼻。我站在那里,突然淚流滿面。
售貨員嚇壞了,問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說不出話。
因為我忽然明白了:在玉善的世界里,一顆糖需要被藏進貼身上衣口袋,需要被分成三份,一份給現在,一份給過去,一份給永遠回不來的人。
而我站在這里,站在糖果的海洋里,卻想起那個因為一顆奶糖哭了二十分鐘的女人。
如今,那張米老鼠糖紙被我鑲在相框里,放在書房。女兒問過我:“爸爸,這只是一張舊糖紙啊。”
我說:“不,這是一個國家的甜度計。”
有些地方,甜的計量單位不是斤兩,不是顆數。
是記憶能保存多久。
是眼淚流多少分鐘。
是一張糖紙,穿越三十年光陰,仍然相信米老鼠在笑。
而我每次撕開糖紙時,都會想起平壤的冬天,想起一個六歲女孩問“糖是什么味道”,想起一個母親舔著空糖紙說“記住,世界上還有甜”。
于是糖在嘴里化開時,總帶著一絲咸澀——
那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眼淚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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