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晨楓】
北極圈地緣局勢升溫,歐洲多國近日向格陵蘭島派遣軍事人員。應丹麥邀請,法國已部署約15名士兵并計劃增援海空力量,德國派遣13人參與聯合考察,英、荷、芬等國也分別派兵開展演習勘察、聯絡協調工作。此前美丹就格陵蘭島問題會晤陷入分歧,丹麥與格陵蘭自治政府均明確拒絕美方 “接管” 意圖,但白宮強硬表態,稱歐洲派兵不會影響特朗普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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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8日,德國武裝部隊的軍人從格陵蘭首府努克登上飛機 MSN News
這場兵力有限、象征意義大于實戰價值的聯合動作,能否制衡美國的地緣野心?美歐盟友裂痕是否會因這場角力進一步擴大?
委內瑞拉只是“唐羅主義”的第一步
如果不是因為門羅主義,詹姆斯·門羅可能是個“被遺忘的總統”,但特朗普估計不會是被輕易忘記的總統,他的“唐羅主義”可能遺害更深更廣。
還在特朗普1.0的時候,他就提出過要購買格陵蘭,沒人把他太當真。時間快進到特朗普2.0,他更加高調地要把格陵蘭“收歸美有”,連加拿大也在“收歸美有”的單子上,人們再也不敢輕飄飄地只當他在胡言亂語了。在美軍突擊隊強行進入加拉加斯、綁架馬杜羅之后,格陵蘭和加拿大的人們更加憂心忡忡:特朗普會硬來嗎?
必須說,委內瑞拉是“唐羅主義”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橫來之筆。從查韋斯到馬杜羅,委內瑞拉一直是美國的眼中釘肉中刺。委內瑞拉與美國的另一個眼中釘、肉中刺古巴“勾結”到一起,使得美國更加不可忍受。端掉委內瑞拉就切斷了古巴的石油供應,有可能乘勢一把推倒古巴政權。不過也不一定,古巴政權在查韋斯之前就存在了,在蘇聯崩盤之后、查韋斯還沒有上臺之前,古巴經歷了嚴重的能源危機,但并沒有倒下。誰都不喜歡危機再來,但畢竟不是沒經歷過。
魯比奧對委內瑞拉有三部曲:穩定局勢,石油和經濟復興,政治轉型。
穩定局勢的最大疑問在于是否需要美軍落地。美軍落地的壞處就不需要多說。但既不依靠靠不住的反對派,又沒有美軍鎮場子;既不能讓羅德里格斯把委內瑞拉按照“沒有馬杜羅的馬杜羅政權”來運作,又沒有理由信任她能啟動和貫徹從上到下、從軍警到政商的親美改革。穩定局勢是個大難題。
石油是委內瑞拉經濟復興的關鍵,但石油之路看來也難走通。埃克森-美孚的總裁當著特朗普的面直接說委內瑞拉“不可投資”,氣得特朗普把他從“欽準美國石油還鄉團”名單上“除名”,可人家本來就沒有要上名單啊。
前兩步都走不通,政治轉型作為第三步就更難了。
魯比奧可能還想把委內瑞拉作為解決美國非法移民問題的轉折點。連特朗普都明白,不斷涌向美墨邊境的非法移民光靠堵是不行的,靠ICE在美國城鄉到處抓人、驅逐出境也是不行的。重建穩定、富饒的中美洲才是正道,“重新偉大”的委內瑞拉甚至有可能成為非法移民的“吸鐵石”,為美國吸引火力。但這取決于“魯比奧三部曲”的成功。委內瑞拉要是陷入無政府主義動亂,反而會成為更大的非法移民源頭地。
為什么覬覦格陵蘭?
格陵蘭是歐洲與北美之間的大島,面積達到216萬平方公里,差不多六個德國那么大。實際上,除了俄羅斯,格陵蘭單獨成為國家的話,是歐洲第一大國,比烏克蘭還大一丟丟。但格陵蘭只有57000人,介于安道爾和列支敦士登之間。在中國的話,大城市一個大一點的小區可能就那么多人了。
那么大一片土地,地下資源少不了,對美國最有吸引力的是稀土和鈾。稀土的重要性不用多說,鈾也一樣。此外,格陵蘭的鐵、石墨、鎢、鈀、釩、鋅、金、銅、石油資源也很豐富。不過天寒地凍,開采不易,大部分資源都還在上帝當年留下的地方。
格陵蘭是丹麥的自治特區,丹麥負責防務、外交和貨幣,并為格陵蘭地方政府提供超過一半的預算資金,但格陵蘭具有高度自治權。
在二戰中,德國海軍在格陵蘭東海岸秘密建立了一些氣象站,幫助潛艇運作,但被美國海岸警衛隊和當地人的雪橇巡邏隊發現,拔掉了。1940年德國占領丹麥,1941年美軍進占格陵蘭,確保德國不能把格陵蘭作為入侵北美的跳板,同時在島上建造機場、無線電臺、氣象站,作為美國、加拿大制造的新飛機從北美向英國航渡交付的歇腳點和備降機場。
1951年,丹麥與美國簽署協議,美國在格陵蘭駐軍,僅皮圖菲克基地在高峰時就達到6000人,現在只有150人,也是僅剩的唯一基地,主要運作遠程預警雷達。
協議是在冷戰時代簽訂的,目標當然是針對蘇聯。與人們熟知的世界地圖不一樣,如果換一個視角從極地地圖來看,蘇聯好比從一側擁抱北極的弧形,北美則是加拿大在左、格陵蘭在右、指向北極的凸起。沒錯,格陵蘭在地理上屬于北美,這也是格陵蘭屬于“唐羅主義管轄范圍”的“科學依據”。
在冷戰時代,格陵蘭到加拿大北方到阿拉斯加北岸是北美防空的前沿,現在俄羅斯威脅依在,還增加了中國威脅,因為中國導彈需要穿越俄羅斯和北冰洋才能到達北美。實際上朝鮮導彈要是打過來,也是北極路徑,所以格陵蘭更重要了。
不管從“唐羅主義”的政治理念出發,還是從北美防空的軍事需要出發,特朗普都認為駐軍協議不夠,美國“無論如何”必須擁有格陵蘭,擁有可靠的北方前沿防御陣地。所謂防止俄羅斯或中國日后將格陵蘭占為己有,而中國船只已經在格陵蘭周圍“到處都是”,這些都是不需駁斥的胡扯。
美國有三個可能的途徑獲得格陵蘭:
1.購買; 2.鼓動格陵蘭獨立,然后“自愿”并入美國,最低限度也可以與美國“自由聯合”; 3.軍事占領。
但格陵蘭和丹麥不賣。60億美元就想買下格陵蘭,打發叫花子哪!丹麥作為世界上最高福利國家之一,格陵蘭人的胃口還是養得蠻高的。最重要的是,格陵蘭人想獨立,但拒絕并入美國。這就像剛逃脫童養媳關系束縛的女子,最不想的就是再被綁入另一段不想要的婚姻。格陵蘭人主要是因紐特人,是遍布格陵蘭到加拿大北部到阿拉斯加到俄羅斯遠東的北極圈原住民。他們不僅要自己的國家,還對美國原住民的行徑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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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格陵蘭首府努克,當地居民舉行示威活動,抗議美國總統特朗普奪取格陵蘭的計劃。該示威吸引了當地近三分之一的城市人口。abc News
對美國來說,軍事占領格陵蘭像逛街一樣輕而易舉,但將徹底與歐洲為敵。這意味著美國的影響不只是退回美洲大陸,而是被逐出歐洲。如果美國連歐洲都能如此背叛,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更加不可信賴,即使不被逐出,也將面臨政治脫鉤。
唐羅主義有孤立主義元素,但不等于放棄美國在全球的利益。歷史上,美國幫助盟國防御從不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而是為了確保三戰在盟國的土地上打響,不會蔓延到美國本土。英國的衰敗也與從全球殖民體系的退縮同步,美國對這段歷史不僅記得清楚,還在其中上下其手。
軍事科技發展到現在,三戰已經不能保證不會波及美國本土了。但在和平與三戰之間,有巨大的灰色空間,有無數的沖突場景涉及美國利益,但未必會波及美國本土。軍事依然是政治的重要延伸,美國軍力無法不通過盟國而對全世界繼續發揮影響。美國不甘心被逐回美洲大陸。
為難的加拿大:軍事強綁定,理念有隔閡
加拿大的問題性質與格陵蘭相似,但問題要大得多。按面積算,加拿大是世界第二大國家,也是4150萬人口的國家。相比之下,慢說格陵蘭只有57000人口,丹麥也只有600萬人口。與格陵蘭有所不同,美國購買加拿大是不可能的。格陵蘭基本上只有未開發的蠻荒之地,加拿大的可耕地面積(約等于宜居面積)15倍于丹麥。即使按照格陵蘭的人均標價,購買加拿大也要41500億美元,美國國債直接翻倍都不夠用,美國根本沒有這個錢。
軍事占領加拿大也要費事得多。加拿大軍隊的規模大概是丹麥的三倍。當然,加拿大軍隊需要保衛的面積也大得多,而“世界上最長的無防衛國境線”也是無法防衛的,根本沒有那么多兵力來守衛。加拿大和美國的邊境線長近9000公里,去除阿拉斯加-育空那一段、只算“北緯49度線”,也要長近6500公里。中俄邊境才4200公里,中印邊境只有不到3500公里。
據說加拿大《國家郵報》上還有人煞有介事地討論廣發武器、游擊抵抗的問題。在理論上或許不能說沒有可能,在實際上這樣做的作用不會超過零星騷擾。加拿大既不存在武裝抵抗的民意基礎,也不存在武裝抵抗的人力和物質基礎。
丹麥空軍正在把德國和法國自愿派出的象征性的“增援兵力”運抵格陵蘭,使用的是美制C-130運輸機,反映的是北約軍力高度依賴美國裝備的現實。丹麥空軍最新銳的戰斗機是F-35,先訂購了27架,后來追加16架,已有17架交付,大部分留在美國用于飛行員和地勤訓練。F-35是否存在“一鍵中止開關”,現在還有不同說法,但丹麥肯定不想在實際沖突中發現真相。
加拿大的問題至少一樣大。加拿大軍隊差不多可以看作佩戴楓葉徽標的美軍,從訓練到作戰到裝備,都與美軍高度一致,甚至置于美軍的統一指揮之下。比如說,加拿大空軍的本土防空作戰就是在美國的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的統一指揮下進行的。在加拿大飛行的民航、通航飛機如果偏離航線,或者在不應該的時間出現在不應該的地方,收到的無線電警告直接來自NORAD。
加拿大空軍戰斗機急需更新,現有的F-18是從F-18A/B升級更新到C/D標準的,但骨子里已經老朽了,在靠澳大利亞接近“白送”的老飛機“捐獻器官”。耄耋老者為耄耋老者捐獻器官,這是以九十步在救百步。加拿大在F-35還是F-18E的選擇上翻了幾次燒餅,現在瑞典興沖沖地提議用“鷹獅”作為選項,法國“陣風”和英國“臺風”也曾經是選項,加拿大很多人(包括軍事和航空愛好者)也很起勁,但實際上根本不可能。10年前F-18E是好選擇,現在實際上只有F-35一個選擇。
對于加拿大,不少美國人的心情是復雜的。一方面,他們覺得威脅加拿大、強占人畜無害的友好鄰國太過分;另一方面,他們對加拿大為什么拒絕加入美國感到不理解。有趣的是,在美國華人(包括來自大陸的新移民)中也有不少人這樣認為。
對于美國,加拿大人的心情更加復雜。很多時候自己也說不清楚,但毫無疑義的是:加拿大不是美國。但魁北克和阿爾伯塔的獨立運動使得本來就散裝的加拿大更加岌岌可危。
魁北克獨立運動的歷史和現狀不用多說,人們比較熟悉。簡單地說,法裔族群和英裔族群從來就同床異夢,英法之外的族群一般和英裔族群抱團。
加拿大是從東部的英法殖民地開始的。在七年戰爭里,英國人在魁北克城外的亞伯拉罕平原(其實就相當于頤和園1/3大的一片平地)打敗了法國人,終結了從圣勞倫斯河到密西西比河的新法蘭西,建立了加拿大。在13年后的獨立戰爭中,東部13個殖民地從英國獨立,合組為美國。
18世紀是“開發西部”的時代,美國和加拿大的“開發西部”的完全不同歷程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兩者的“民族個性”。
美國“開發西部”基本上就是直接搶。特朗普最尊崇的安德魯·杰克遜在任上推動《印第安人遷移法》,強迫印第安人遷移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為白人殖民者騰地方。以后白人殖民者一路西進,直到太平洋岸。印第安人要么在悲慟中不斷退縮到被劃出的保留地,要么在反抗中被屠戮和消失。
與美國的“豪奪”相比,加拿大的“開發西部”更加“巧取”。在1763年七年戰爭結束時的《皇家文告》(Royal Proclamation)里規定,只有政府才能從印第安人手里獲取土地。1867年加拿大獨立時,《英屬北美法》(British North American Act,1982年重新命名為《憲法法》)規定,只有聯邦政府才有權管理印第安人事務。這些法律避免了白人殖民者和地方政府靠武力私自從印第安人那里強奪土地。
此后,聯邦政府在11個編號條約里,從印第安人“購買”了大片土地,除了當時支付的首付,以后每年還要支付年金。所以在有關印第安人的新聞里,會有“7號條約原住民”之類的說法。當然,肯定是金豆賣出土豆價,但畢竟是在和平、“互益”中交割的。購入土地之外的地方依然歸原住民所有,所以在哈珀政府要從阿爾伯塔向不列顛哥倫比亞海岸修建北方管道的時候,必須經過原住民的土地,原住民堅決反對,聯邦政府也沒轍,只能作罷。
加拿大政治文化以“懷柔”為主,魁北克和新不倫瑞克法語區的法語被保留下來正是出于這樣的傳統。在90年代初,在魁北克的奧卡(Oka)的土地糾紛中,印第安人持槍武士是在與加軍士兵的“瞪眼比賽”中最后退步的,事件里有1人在最初的警察沖突中中彈喪生,另外一人腦袋被石頭砸中后、心臟病暴發死亡。同時代的美國得克薩斯州韋科(Waco)的大衛教沖突中,ATF、FBI和國民警衛隊就簡單粗暴了,直接出動“布萊德利”步戰、裝甲工兵突擊車、直升機和12.7毫米大口徑機槍,76人喪生,僅9人逃生。
這樣的政治文化差別決定了加拿大人很難接受美國的政治文化。在某種程度上,這甚至成為魁北克獨立運動的約束因素,因為獨立的魁北克不僅要面對英語加拿大的敵意,更無力抵擋來自美國的同化壓力。這還只是特朗普在好萊塢電影《小鬼當家》(Home Alone)里客串角色的年頭就已經想明白的事。
“疏離情結”:加拿大遭吞并的風險根源
在特朗普2.0時代,不少人在看著阿爾伯塔,認為“西部疏離”(Western Alienation)運動可能導致阿爾伯塔獨立出來,并合并到美國,最終導致加拿大解體,被美國吞并。
阿爾伯塔是西部省份,位于蒙大拿的北方,介于太平洋沿岸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和更加內陸的薩斯喀其溫之間。阿爾伯塔曾經是農業省,至今盛產小麥和牛肉,但石油使得阿爾伯塔長期“霸占”加拿大人均GDP最高省份的位置。
根據加拿大統計局數據,2024年加拿大人均GDP為75336加元,阿爾伯塔為96544加元,不列顛哥倫比亞(溫哥華所在省)為75662加元,安大略為74143加元,魁北克為68585加元。西北特區和努納沃特特區比阿爾伯塔還高,達到113198加元和138865加元,但那里人煙稀少,地處極北苦寒之地,什么都需要遠途運進去,生活費用高昂,實際生活質量不能由人均GDP代表。
在獨立后很長一段時間,聯邦政府的重點一直在東部,不列顛哥倫比亞因為在太平洋邊上,也得到重視,東西大鐵路是把國家連成整體的“民族塑造”大舉措,但中部省份只是必須經過的過路地。在安大略和魁北克得益于與美國東北一體化的工業化的時候,中西部淪為落后的農業省,阿爾伯塔也不例外。西部感覺只是東部的殖民地。
但石油改變了阿爾伯塔,油砂進一步把阿爾伯塔抬上世界主要石油產地的地位,加拿大牢固居于世界石油產儲前5,主要就是靠阿爾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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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2020年,加拿大已探明的石油儲量為229.3億噸,僅次于委內瑞拉和沙特阿拉伯,排名世界第三 網站"Our World in Data"
在70年代,阿爾伯塔興沖沖地借助石油大興土木,卡爾加里和埃德蒙頓都是從那個時代從“外省縣城”變為“石油名城”的。但石油危機爆發的時候,老特魯多政府強推“國家能源計劃”(National Energy Program,簡稱NEP),硬性限制阿爾伯塔以大大低于國際市場的國內價格向東部提供石油,同時大大提高阿爾伯塔石油收入上繳聯邦的比例,用于補貼受到油價飆升重擊的東部省份,還有不少在油價飆升期間入場的投資打了水漂。NEP“搜刮西部、補貼東部”的做法在阿爾伯塔激起強烈反對,至今是一點就著的引爆點。
當時卡爾加里市長(后省長)拉爾夫·克萊因(Ralph Klein)怒氣沖沖地揚言:“讓那些東部混蛋在黑暗中凍僵吧”(Let the Eastern bastards freeze in the dark)!這說出了很多阿爾伯塔人的心聲,一時間成為最流行的汽車保險杠貼紙。
小特魯多實施“碳稅”,也被認為是不公平懲罰西部的舉措。他還遲遲不愿動用聯邦權力支持阿爾伯塔建造輸油管道,即使南線的跨山管道是在聯邦擁有的土地上擴建已有管道,不需要原住民和不列顛哥倫比亞的同意。跨山管道擴建最后完成了,但拖得太久,錯過了石油價格高漲的好時候。缺乏輸出通道的阿爾伯塔石油只能長期向美國以低于國際市場的價格出售,持續損害西部利益,造成新的“西部疏離”情結。
特魯多父子只是“西部疏離”族眼里的首惡。渥太華在各種政策上繼續偏袒東部。比如說,加拿大的鐵路和郵政常罷工,但只有到安大略尤其是魁北克受不了的時候,聯邦政府才會出手,而更加依賴鐵路外運的阿爾伯塔只能生悶氣等著。
阿爾伯塔現省長丹尼爾·史密斯是個政治投機分子。她原來是保守黨里的紅人,但在2015年省選前保守黨選情不妙時,與一些保守黨高層拉出來單干,組建野玫瑰黨(野玫瑰是阿爾伯塔省花)。省選功虧一簣后,她又果斷滾回保守黨,依賴保守黨的政治資源,7年后終于贏得省選。
她野心勃勃,唯權是圖,利用小特魯多時代再次高漲的“西部疏離”情結,炒作“阿爾伯塔獨立”議題。她在戰略上借鑒英國大衛·卡梅倫借“脫歐”議題向歐盟施壓的伎倆,試圖用“阿爾伯塔獨立”議題從渥太華“榨出”更多利益來;在戰術上,則借鑒魁北克獨立運動戰術,不強調阿爾伯塔從加拿大分裂出來,而是主張邦聯架構下的阿爾伯塔主權(sovereign Alberta within a united Confederation)。
在英國“脫歐”公投之前,民調里“留歐”占比比“脫歐”高12%,但真到公投的時候,“脫歐”以52:48的微弱多數勝出。現在民調里,阿爾伯塔贊成“脫加”的人不到20%,贊成“留加”的則高達75%,其余的不確定。而且贊成“脫加”的人里,贊成“入美”的不過半。和格陵蘭人一樣,獨立不是為了入美。
阿爾伯塔真要是獨立,也會比魁北克還要困難。魁北克至少可以通過圣勞倫斯河獲得出海口,阿爾伯塔是內陸省,最近的出海口全部在不列顛哥倫比亞,后者毫無脫離加拿大的意思。沒有出海口的阿爾伯塔不僅要面對敵意的加拿大,還要面對心懷不軌的美國。特朗普的“第51州”叫囂給加拿大帶來巨大的壓力,對阿爾伯塔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阿爾伯塔獨立”是危險的玩火,卡梅倫就是玩脫了,把英國玩進“脫歐深坑”。但要是玩成了,史密斯就是“阿爾伯塔再造之母”,名垂青史。這也給其他省開了先例,本來就散裝的加拿大必將更加散裝,更加便于美國各個擊破。
壓力下的加拿大,目光看向中國
卡尼在特朗普的關稅和“第51州”的外患和“阿爾伯塔獨立”內憂壓力下臨危受命,這三大挑戰對加拿大都是生存威脅。
加美貿易一直發達,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下進一步提升。特朗普1.0時把NAFTA改為限制更多的“美墨加協定”(在美國稱為USMCA,在加拿大稱為CUSMA),但在加拿大,對美出口占比依然超過75%,石油更是高達97%。
美國對加拿大提高關稅,不僅“極大傷害了加拿大人民的感情”,也極大損害了加拿大經濟。這樣的出口依存度只有在徹底信任和互益的情況下才可持續,但擺脫對美國的經濟依賴非常困難。
加拿大最大的省份是安大略和魁北克,兩地都以汽車制造為首要工業,這是五大湖地區獨特地理環境帶來的。
美國汽車依托五大湖和圣勞倫斯河、底特律河、密西西比河的水運便利發展起來,安大略在不遠的對岸,地理條件、經濟水平、勞動力構成都差不多,跨境聯手發展比深入美國腹地還要便利。魁北克后來也加入了進來。
美國大三的汽車只有最終組裝地在美國還是加拿大之分,零部件和總成在制造和裝配過程中都要來回穿梭邊境好幾次,邊境的幾座大橋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橋梁。這也意味著安大略、魁北克汽車工業與美國像連體嬰兒一樣。但不是兩邊一樣大的連體嬰兒,美國那邊還是要大很多。換句話說,要是野蠻切割,美國嬰兒會受重傷,而加拿大嬰兒直接死翹翹了。
北美汽車也基本上只有北美市場,在世界上其他市場上不能打。所以加拿大汽車與美國是硬綁定。其他出口倒是相對容易在世界上找到替代市場,尤其是石油、油菜籽、農產品等。要打破對美國的經濟依賴,需要打破這樣的硬綁定,但路徑依賴太深,真難。
卡尼一上臺,就搗鼓與歐洲的經濟互補,但歐洲解決不了加拿大的問題。歐洲經濟與加拿大的互補度不高,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因為特朗普關稅這個共同敵人而互補度突然高漲起來。歐洲農產品市場從來就是高度保護主義的,加拿大石油出口歐洲則有兩個大問題:
1.缺乏東西輸油管。由于南北向距離更近,在西部,加拿大石油向美國出口,在東部,美國石油向加拿大出口。加拿大石油連本國的東部市場都拿不下來,更不要說出口歐洲了; 2.大量購買美國石油是歐洲被迫向特朗普作出的妥協,沒有空間再進口加拿大石油了。
中國是擺脫美國依賴的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大杠桿,但障礙也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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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4日晚,加拿大總理卡尼抵達中國,開始為期4天的訪華行程。圖為加拿大媒體拍攝的卡尼從飛機舷梯上走下RCI
中國市場占加拿大油菜籽出口的2/3,在2024年達到590萬噸,價值49億美元。在價值上,這似乎翻不起多大的波浪,但涉及到大量農民和選區。中國因為加拿大對中國電動汽車和鋼鋁的關稅激起的反制使得加拿大油菜籽出口很受傷。
加拿大石油向中國出口是從哈珀時代就盼望的,當年北方管道的主要目的就是增加向亞太(尤其是中國)的石油出口。在美國控制委內瑞拉石油的現在,中國從委內瑞拉的石油進口需要尋找替代。加拿大石油和委內瑞拉石油相似,都是重質油,正好一拍即合,障礙同樣在于加拿大的關稅壁壘。
在卡尼出訪前,必須說,對于卡尼有多大政治決心還是有疑慮的。聯邦政治高度偏向東部(主要是安大略和魁北克),主要是因為這兩個人口最多的省份擁有最多的選票。拿下安大略和魁北克,基本上就拿下了聯邦大選,即使阿爾伯特是千年不變的保守黨鐵票倉。
安大略省長道格拉斯·福特在卡尼出訪前,堅決反對加拿大對中國開放電動汽車進口,這對安大略的汽車工業會是毀滅性打擊。阿爾伯塔和薩斯喀其溫當然堅決支持卡尼打通向中國出口油菜籽和農產品、石油,要是東部為此付出代價,“挺好”。
卡尼在眾目睽睽之下。與中國達成初步協議:加方將給予中國電動車每年4.9萬輛的配額,配額內享受6.1%的最惠國關稅待遇,不再征收100%附加稅,配額數量將按一定比例逐年增長。中國則調整加方關注的油菜籽反傾銷措施和對加部分農水產品采取的反歧視措施。
據報道,中國電動車進口還有35000加元低價的限制條款,這是加拿大市場豐田凱美瑞基本型的起價。換算到人民幣,大約17萬-18萬元,換句話說,差不多是比亞迪海豹DMi的中點標價。但如果不拘泥于最低價格,而是提高到45000加元的話,在加拿大相當于本田雅閣頂配價格,在中國則是小米SU7媲美保時捷“帕納梅拉”的性能和拉風度,性價比不言而喻。
根據年景不同,加拿大汽車年銷售量為160萬-200萬輛范圍,每年49000輛的配額才占2.5%-4%,但這可能逐年上升。更重要的是,可能形成饑餓營銷效應,反過來在加拿大形成政治壓力,推動配額提高。另外,也需要時間在加拿大形成有效的售后保障和充電網絡,以便電動汽車的可持續發展。
加拿大電動車市場需要鯰魚。當然,游進來的是大藍鯨。特斯拉在加拿大的銷售量大起大落,2024年達到55000輛,2025年只有18000-20000輛。這與馬斯克和特朗普的觀感有關,但也對加拿大電動汽車市場的容量有參考意義。氣溫是影響電動汽車普及的因素,但很多加拿大家庭在家里和工作場所都有車庫,問題不大。必須停放室外的話,冬天燃油車也需要插電保暖,電動車可以照此辦理。
據報道,中加還有意推動中國電動車投資、在加拿大制造。加拿大(還有美國)電動車市場現在實質上是特斯拉一統天下,其他品牌只有象征性的存在。特斯拉的價位很高,Model 3起價8萬加元(約人民幣40萬元),在中國只有24萬元人民幣,這是競爭的結果。
加拿大現在沒有電動車制造,特斯拉全部從美國直接進口。安大略和魁北克汽車工業要最終跟上時代的腳步,電動化轉型是必經之路。更有甚者,可以在西部投資建設電動車工業,反正在供應鏈上與東部傳統汽車的關聯性不大,還有助于降低“西部疏離”感和平衡東西關系。加拿大一邊倒的“東部中心論”聯邦主義本來就需要再造。
另據報道,中國對加拿大油菜籽的關稅從3月1日起從85%降低到15%,中國還將對加拿大公民開放免簽入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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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外媒評論認為,卡尼此次訪華“凸顯了脫美轉向” BBC
不管是否出于疏解“西部疏離”問題,從電動車進口,到石油與農產品出口,卡尼與中國的協議幾乎都是西部受益,東部利益還“受損”了。這對卡尼的政治行情的漲落還需要觀察,但卡尼最大的制約因素還是特朗普。
“借華破局”的希望與隱憂
把加拿大收入美國可算是從美國建國時代就一直有的執念,但特朗普要把加拿大“收歸美有”還有和格陵蘭差不多的防衛和資源考慮,從戰術上來說,只有先搞定格陵蘭,才有精力搞定加拿大。
加拿大要躲過“第51州”,需要等待美國在委內瑞拉被陷住,然后被“格陵蘭執念”困住。必須說,兩者都有不小的機會。但等待特朗普任期過去、下一任美國總統不會這么執著,這可能是靠不住的。
加拿大只有在經濟上自立,才談得上政治上強大,軍事抵抗反而是最后的。但特朗普在委內瑞拉的無法無天也提醒人們:“唐羅主義”并不是說說而已的。加拿大與歐洲勾結已經對特朗普是可忍孰不可忍,與中國走得太近則是大逆不道。
卡尼希望在10年內使得加拿大的非美貿易占比提高一倍。也就是說,從現在的25%提高到50%,與對美貿易平分秋色。對任一國家50%的貿易依存度依然非常高,中國已經連續21年為韓國的第一貿易伙伴國,中韓貿易只占韓國外貿20%—25%。
在理想情況下,占比調整不一定意味著貿易金額調整。如果加美貿易金額不變,非美貿易占比的提高就完全來自外貿總量的擴大。40%的外貿擴大對加拿大來說是大躍進了。在歐洲經濟增長乏力、加拿大貿易與全球南方缺乏互補性的現在,這樣的貿易增長只有來自中國。
加拿大也不能再依賴石油、農產品出口來發展經濟,在某種程度上搭上中國“以科技為基礎的高質量發展”列車更加符合加拿大的經濟和科技水平。
中加還簽訂為期5年價值2000億元人民幣/300億加元的可延長本幣互換協議。
但加拿大是有縫的蛋。加拿大國內存在強大的“疑華”甚至“反華”勢力,加拿大人對中國帶有西方普遍的文化傲慢和意識形態優越感。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可能“不容許”加拿大與中國“過度接近”。
加拿大首先對中國電動車“開閘”,意味著美國市場和社會很快會受到間接影響;加拿大石油出口會擠占美國石油和美國控制下的委內瑞拉石油出口;加拿大因為貿易“去美國化”而帶來的經濟和政治獨立可能被看作對“唐羅主義”的冒犯。
在某種意義上,經濟和貿易“去美國化”是加拿大抵御特朗普關稅和“第51州”的最有力武器,中國是“去美國化”的最有力杠桿,但也是最可能招來反作用的杠桿。
有人追問卡尼2024年曾說的“中國是加拿大面臨的最大安全威脅”,卡尼回答說,安全形勢不斷變化,多邊體系已經削弱,取而代之是什么有待觀察。中加聯合聲明里提到加拿大重視中國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卡尼是G7領導人里第一個公開提及中國領導人2025年9月提出的這個全球治理倡議。
如果特朗普“不容許”中加接近,加拿大怎么辦?如果特朗普突然對來自加拿大的進口提高關稅,加拿大怎么辦?如果特朗普突然叫囂“加拿大已經被中國占領,美國無論如何也必須擁有加拿大”,加拿大怎么辦?
這些都是曾經匪夷所思但現在突然很現實的問題。
卡尼無疑走出了中加融冰的第一步,但離藍海到底多遠,還存在很多變數。但缺了加拿大,尤其在加拿大與中國“互送秋波”的現在,“唐羅主義”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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