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12日清晨,烏江北岸云霧未散,貴州黨史考察組沿著梯子巖舊道緩緩下行。山風呼嘯,崖壁間露出一抔新土——這是當地老鄉半夜托人悄悄指認的無名墳。鋤頭剛翻開第一層泥土,一枚銹跡斑斑的手槍、幾塊無線電零件和一本殘破醫書先后露出。考察組成員對視片刻,心里瞬間有了判斷:埋在這里的,很可能正是半個世紀前長征途中失蹤的中央二局副局長錢壯飛。
錢壯飛的名字在隱蔽戰線堪稱傳奇,然而他的結局一直籠罩在迷霧中。有關他“陣亡于土匪槍口”“跌落懸崖”“病逝荒野”的各種傳聞并存,卻始終無人能拿出過硬證據。崖底新發現的遺物與當年紅軍保衛局登記的裝備一一對應,考察組這才敢公開宣布:烈士犧牲地點,確為金沙縣后山鄉堰田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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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指針被撥回1935年3月31日。中央紅軍四渡赤水后,主力正從沙土鎮一帶南渡烏江。為了偵察林間小道,保護機關縱隊安全,錢壯飛獨自前出。他精通醫術,隨身只帶藥包、短槍和破譯器材,卻沒想到這一趟成了訣別之行。
當晚,他向村民黎叢山打聽渡口。黎叢山本是當地惡霸劉家的幫兇,見來人瘦削單行,卻佩槍攜囊,一眼認定是落單紅軍,頓生歹意。半夜月色迷離,二人走到堰田巖頂,黎叢山佯裝指路,突然猛推。錢壯飛猝不及防,從十丈崖口墜下。黎叢山又扔下巨石,隨后奪槍掠包揚長而去。幾里外放牛的老漢聽到響動,第二天摸到崖底,見年輕戰士氣息已絕,只能匆匆掩埋。
“老人低聲說:‘我親眼看見他被推下崖’。”這是考察組在村里訪談時記下的唯一一句現場證言,樸素卻刺骨。對比紅軍當年留下的口述記錄——“保衛局局長北岸偵察后失聯”——兩相印證,烈士犧牲經過至此水落石出。
悲劇發生時,錢壯飛年僅三十九歲。若論資歷,他1925年就加入中國共產黨;若論膽識,他1929年打進上海國際無線電管理局,用“廣告業務員”“美術教師”“電影演員”多重身份為掩護,進而升至局長秘書,直抵國民黨特務系統心臟。那一年,他靠一把破譯機和超常記憶,一連摘下敵人百組密碼——同事暗中稱作“百美圖”,江湖氣十足,卻道盡技術硬度。
真正讓他名留青史的,是1931年4月25日。顧順章在漢口被捕并當夜叛變,徐恩曾急電上海,準備一網打盡黨中央機關。事態千鈞一發,錢壯飛搶先截獲密報,派女婿劉杞夫連夜送出六封密碼電文。李克農接信,通知周恩來迅速轉移。不到十二小時,上海法租界寓所化為一間空屋。顧順章帶人踹門而入,腳邊只有一桶仍冒青煙的灰燼。面對功虧一簣的現實,他頹然跌坐,苦笑一句:“錢壯飛比我們快了一步。”這一步,救下了整個中共中央。
顧順章叛變后,錢壯飛夫婦的三個孩子被關押。為保家人平安,他留信徐恩曾:“政見不同,切勿株連孩童。”信里暗含后者生活隱私,對方不敢輕舉妄動,最終將孩子放出。家人得救,父子卻注定永隔。多年后,兒子錢江寫道:“父親一身本領,能擺出千張面孔,卻未能陪我們走到新中國誕生那天。”
1934年秋,加拿大傳教士貝爾帶來的短波設備落入保衛局,錢壯飛以此為基礎,升級中央蘇區電偵網。那時敵軍花樣百出地變換頻率,他便熬夜破碼,從《千字文》中挑字編序,對照敵臺首字母,創出一套“文破法”。業務冷門,卻屢屢救場,這種幕后工作最能考驗耐心,也最耗心血。
長征開始后,他先后擔任紅一方面軍保衛局局長、中革軍委總參謀部二局副局長。同行將領回憶:“錢局長行軍喜歡走在隊尾,邊走邊寫密碼。”誰都沒料到,行伍散亂的烏江北岸,竟成英雄最后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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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沉寂多年。解放后,沙土鎮區員何中培用那支繳獲的手槍換回兩石谷子、一匹馬;黎叢山不久病亡,其子因盜匪罪被判勞改。墳洞無人問津,荒草漫過碑腳。1951年,軍委直屬隊為錢壯飛開具《革命軍人犧牲證明書》,犧牲地點標“貴州息烽縣沙土附近”,安葬地點“未知”。缺口一直存在,直到本世紀八十年代才最終補全。
考察組整理遺物時發現,包裹里除密碼本草稿、梅花牌炸藥導線,還有一支鷹嘴筆和半瓶墨水。字跡雖被水漬浸蝕,仍能看出“烏江北渡,四月之前”七個蒼勁小字。晦暗燈光下,那行字像在提醒后人:隱蔽戰線的勝負,有時只落在一支筆、一個電鍵之間。
案卷歸檔那天,金沙縣檔案館的燈亮到深夜。工作人員把手槍刷凈泥沙,拍照存檔,再送入展柜。彼時,烏江邊早已通電通路,駁船汽笛此起彼伏。流水無語,青山作證。錢壯飛的故事至此塵埃落定,可他當年留下的戰場情報學遺產,依舊在軍隊情報部門里靜靜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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