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 | 關于“琉球學”研究的幾點思考

近年來，“琉球學”正成為國內學術界關注的熱門研究方向。我國“琉球學”研究的起步相對稍晚，對比中日兩國學界的“琉球”研究趨勢，從中獲得對我國“琉球學”研究的思考與啟示，是當下亟待推進的一個問題。

“琉球學”研究 勃興于20世紀90年代

我國“琉球”的研究成果早在20世紀初就已經出現，但“琉球學”研究的勃興大體始于90年代。當時福建師范大學與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合作整理清代中琉關系檔案，陸續出版合計七編的《清代中琉關系檔案選編》，在學術界引起較大反響。1995年，福建師范大學又成立中琉關系研究所，建立了以“中琉關系研究”為特色的研究團隊。1994年起，福建師范大學聯合日本的琉球大學、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等機構，持續舉辦多屆中琉歷史關系國際學術會議，刊行《中琉歷史關系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

■《中琉歷史關系檔案》（同治朝一、同治朝二、同治朝三） 資料圖片

此后，學術界繼續挖掘中琉關系相關檔案資料，國家圖書館整理出版《國家圖書館藏琉球資料匯編》（合計三編），主要收錄明清中國出使琉球使臣及使團人員的文集、詩作資料；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出版《中琉歷史關系檔案》，影印刊行了3000多份以朝貢關系為主的琉球相關檔案。

這些檔案文獻極大推動了基于中國歷史資料的中琉關系史研究。由此可見，我國的“琉球學”研究以“中琉關系”為出發點展開，利用的主要是國內明清文集、檔案、實錄資料，重點內容是探究中國與琉球王國的歷史聯系，聚焦于使臣往來、朝貢關系的確立與演變、《使琉球錄》解讀等。

2012年以后，受“釣魚島問題”影響，學術界對“琉球”的關注度提升，開始關注琉球相關域外史料，陸續出版《傳世漢文琉球文獻輯稿》兩輯、《琉球王國漢文文獻集成》《清季琉球交涉檔案》等大型資料集。這些資料偏重域外藏琉球相關漢文資料，結合國內的明清文獻，進一步推動了我國“琉球學”在中琉關系領域的研究進展，也逐漸向中琉關系以外的領域延伸，包括琉球民俗研究等，只不過成果數量還相對不多。

“坐穩板凳”推進“琉球學”研究

21世紀以來，“琉球”研究更加受到重視，“琉球學”正式出現于公眾視野。2025年，福建師范大學獲批中國歷史研究院“絕學”扶持計劃，大連海事大學、曲阜師范大學也分別于2024年、2025年陸續成立琉球學研究中心或研究院。在“琉球學”正趨火熱的同時，“琉球學”研究如何繼續深入開展也成為研究者思考的問題。

首先，注重資料搜集、整理。此前，我國的“琉球學”重點挖掘的是國內明清檔案，以及域外部分漢文資料，仍有大批域外藏琉球文獻有待開發。這批資料館藏多地，其中既有琉球王府遺存的文獻，也有日本薩摩藩與琉球聯系的資料，還有19世紀末西洋傳教士留滯琉球期間收集的資料，主要館藏機構有夏威夷大學寶玲文庫、琉球大學伊波普猷文庫等處。部分資料已經出版，例如《琉球王國評定所文書》等。

這些有待開發的資料，只有小部分用中文書寫，其余大多是由古日語“侯文”所寫，閱讀起來有相當難度。在國內檔案已經開發殆盡的情況下，域外文獻不足成為制約我國“琉球學”深入發展的瓶頸之一。從長遠看，讓這些重要資料為我所用并擴充我國“琉球學”的領域，是擴充“琉球學”研究的重要基石。同時，熟悉并掌握域外文獻，并結合中國文獻，也有助于提升我國“琉球學”國際話語權。

其次，明確“琉球學”的“島鏈研究”定位。此前，我國的“琉球學”研究主要聚焦于琉球王國時期，重點考察琉球王國與中國的聯系。相比而言，日本學術界的琉球研究將琉球與九州以南島嶼合并在一起，進行所謂“南島”研究。1972年美國移交琉球行政權后，日本學者巖生成一倡導成立南島史學會，將琉球（沖繩）與“南島”混同，將琉球（沖繩）研究置于“南島”視域下，部分日本大學也有所謂“南島文化專業”。“南島”是指由日本九州以南的諸多島嶼構成的島鏈，薩摩藩當時對“南島”地域的管轄非常有限，該地域從一定程度上而言屬于薩摩藩與琉球王國的交界地區，島上人煙相對稀少。進入近代以來，隨著東亞各國主權意識的加強，日本對海疆、海島問題逐漸看重，明治政府將其南部海島納入政府管轄。也就是說，日本的琉球研究已不局限于“琉球王國”范疇，而是將琉球研究與島嶼研究結合，構成所謂“島鏈”研究。

這些研究主要圍繞南島地域眾多島嶼的民俗與民族、語言與考古等展開探究，重點考察這些島嶼地域如何與日本建立歷史聯系，如何逐漸被納入繳納賦稅范疇。近年來，這方面出版了相當多的資料集和著作，如《南西諸島史料集》（全五卷）等。由此可見，二戰后日本的琉球研究從創立伊始就具有戰略性學科研究意味。因此，打破“琉球研究=琉球王國研究”的研究框架，有針對性地面向日本的“琉球/南島”研究，開展我國“琉球/島鏈”研究，或許是后續“琉球學”研究中亟待加強的方面。

再次，“琉球學”不拘泥于中琉關系史研究。中琉關系史研究是我國早期“琉球”研究發展中的一大特色，取得了諸多顯著的成果，但是在其他領域的擴展不多，缺乏深入琉球內部的研究，也較少關注日琉關系史等領域。除琉球歸屬等少數議題外，我國“琉球學”與日本學術界的交鋒論辯也相對較少，國際話語權的建構不足。近年來，部分學者已經愈發明顯地意識到受二戰后地緣政治影響，周邊島嶼、歷史地理、海疆等諸多歷史與現實問題都應納入“琉球學”的研究范圍，且應當深入琉球內部，考慮琉球當地民族民俗與現實政治多方面因素，而非局限于中琉關系。

最后，新興的研究機構的特色定位。近年來，有關“琉球學”的研究機構或已出現或正在醞釀，但是研究團隊的建設以及研究人員還相對不足。從既往研究看，整體研究態勢受中日關系影響呈現時冷時熱的特點。由此，如何建立穩定的研究機構以及研究團隊，“坐穩板凳”，有針對性地開展并形成各自的研究特色，而非一窩蜂或扎堆式的研究，是一個任重而道遠的問題。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中國歷史研究院重大歷史問題研究專項“明清時期東亞外交禮儀文獻的整理與研究”（23VLS012）階段性成果

作者系華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