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羨慕著我那位“不顧家”的閨蜜

上周三晚上十點，我終于把發燒的兒子哄睡著，額頭上還貼著退燒貼。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雨發來的消息：“剛落地清邁，這里的晚風都是自由的味道?！毕旅娓粡堈掌┲鴣喡殚L裙，赤腳坐在民宿的露臺上，腳邊歪著個椰子，背后是漫天橙粉色的晚霞。

我愣愣地看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么。最后只打出一句：“玩得開心?！?/p>

鎖上手機，我靠在兒童房冰涼的墻壁上，忽然想起七年前，和周雨擠在青年旅舍的上下鋪，裹著睡袋計劃窮游東南亞的那個夜晚。我們說好要一起學潛水，一起在潑水節被淋成落湯雞，還要在清邁的夜市吃遍所有小吃攤。

后來我結婚了，懷孕了，兒子出生了。周雨跳了槽，升了職，護照換了一本又一本。

兒子在睡夢中抽泣了一聲，我趕緊俯身輕拍他的背。等再抬頭時，發現自己在哭。不是傷心，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好像看見平行時空里那個沒走這條路的自己，過得那么鮮活明亮。

從那天起，我發現自己開始“偷看”周雨的朋友圈。

她分享周末徒步的照片，手臂上有陽光曬出的健康膚色。我低頭看看自己因為常年抱孩子而有些松弛的胳膊，想起已經三年沒穿過無袖上衣了。

她發加班到凌晨的工位照，配文“又一個里程碑”。我算了算，自己已經五年沒有體會過“完成一個項目”的成就感了，最近的成功是兒子終于學會了自己穿襪子。

她甚至只是簡單發一張書店角落的照片，我都忍不住放大，看她讀的是什么書——是不是還是我們大學時都愛的那些作家，還是她已經走向了我完全不了解的領域？

最讓我難受的是上個月的同學聚會。我提前一周就開始焦慮，翻遍衣柜也找不出一件“不像媽媽”的衣服。最后穿了條保守的連衣裙，因為方便隨時彎腰照顧孩子。

周雨遲到了，匆匆推門進來時，整個包廂都靜了一瞬。她剪了利落的短發，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不是我們記憶中那個總愛穿長裙的文藝女生了。她笑著道歉，說剛結束一個跨國會議。

整頓飯，我都在兩種角色間切換——和老同學聊天時努力找回過去的自己，轉頭又要提醒兒子別打翻飲料、別到處亂跑。周雨很自然地加入每個話題，從行業趨勢聊到國際新聞，那些詞匯陌生得讓我心慌。

中途兒子吵著要去洗手間，我帶著他離開包廂。在鏡子里，我看見自己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上了兒子吃的餅干屑，頭發也因為匆忙扎得有些凌亂。周雨這時也走進來補妝，我們并肩站在鏡前，兩個倒影之間仿佛隔著一整個宇宙。

“你兒子真可愛?！敝苡晷χf。

“你看起來很好。”我說。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但說出口時，喉嚨卻有些發緊。

“忙死了，不過確實在做喜歡的事。”她轉過頭看我，“你呢？當媽媽的感覺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那些深夜的疲憊、自我消失的恐慌、甜蜜的負擔……所有復雜到難以言說的感受堆在喉嚨里，最后只變成一句：“挺好的，就是有點累?！?/p>

回包廂的路上，周雨很自然地接起一個工作電話，流利地說著英文。我牽著兒子的手，聽他絮絮叨叨地講兒童套餐里玩具的玩法。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我們的人生已經分岔到了不同的大陸，連時差都算不清了。

聚會在晚上九點散場，對媽媽來說這已經很晚了。兒子在車上就睡著了，我抱著他沉甸甸的小身體，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景。手機震動，周雨在群里說她已經到機場，要趕今晚的紅眼航班去新加坡開會。

“也太拼了吧！”有同學回復。

周雨回了個笑臉：“單身人士的自由就是可以隨時出發?！?/p>

我把臉貼在兒子柔軟的頭發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兒童沐浴露香味。窗外，城市的燈光流淌成一條溫暖的河。這一刻的感受復雜得像一杯沒攪勻的咖啡——底層是為人母深沉的滿足，中間層是對周雨人生純粹的祝福，浮在最上面的，卻是那一小撮怎么也無法融化的、對自己失去的那部分生命的哀悼。

我不后悔。 每次兒子用軟軟的小手捧著我的臉說“媽媽我愛你”時，每次他學會新技能眼睛發亮地看向我時，那種充盈感是任何旅行照片、職業成就都無法比擬的。

但人的心啊，有時候就是能同時裝下兩種看似矛盾的真實：我深愛著我選擇的人生，也真切地懷念著那些我放棄的可能。

車停在樓下時，兒子醒了，迷迷糊糊地摟住我的脖子：“媽媽，我們到家了嗎？”

“到家了?！蔽矣H了親他的額頭。

手機又亮了一下，周雨在機場發來一張自拍，背景是巨大的航班信息牌。我點了贊，關掉屏幕，把兒子往上托了托，走進我們亮著燈的家。

那一整晚，我抱著熟睡的兒子，沒有松開手。我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我依然會是那個操心早餐營養、檢查書包作業、計劃周末去哪個公園的媽媽。而周雨會在新加坡的會議室里，用我可能已經聽不懂的專業術語，談論著改變行業的方案。

我們像兩顆曾經并肩的星星，在引力的作用下奔向不同的軌道。這沒有什么不公平，只是宇宙運行的方式之一。而我能做的，就是在這條我選擇的軌道上，認真發出屬于自己的、溫暖的光——哪怕這光只能照亮一個小小的家，和一個小小的、熟睡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著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身影。

在這個我們選擇落地生根的世界里，你是否也曾在某個瞬間，抬頭望見過另一顆星星的軌跡，在心里泛起過一絲相似的、復雜的漣漪？

關注我，我們一起，記錄那些未被言說的人生副歌。

明天茶話會，繼續。

——婷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