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砸得玻璃嗡嗡響,我站在醫院走廊里,攥著手里那張薄薄的紙,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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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字像針一樣扎眼:血型不符,排除親子關系。
整整十五年了,我把小軍從懷里抱著的小嬰兒養到如今比我肩膀還高,他生病我整夜守著,他上學我每天接送,從來沒有一次懷疑過——他不是我的兒子。
護士探出頭叫我:“陳先生,醫生請你進去說。”
我腳步發飄,推開門時,楊麗已經在里面坐著了。
她眼睛有點紅,表情卻出奇地平靜,甚至抬頭看了我一眼,輕輕說:“別太往心里去,就當作一場夢,夢醒了,日子還得過。”
一句話,把我心里那把火直接點炸了。
“一場夢?”我把化驗單拍在桌上,手都在抖,“楊麗,我這十五年當牛做馬,你一句‘夢’就帶過去了?”
醫生悄悄退出去,帶上了門。
雨下得更大了,滲進來的雨水在墻角積了一小攤,我看著那攤水,腦子里嗡嗡響,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么、該做什么。
楊麗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結婚戒指:“你記不記得,那年你去南方做生意,走了大半年沒消息?”
我冷笑:“怎么,你想說是因為我不管你,你才去找別人?”
“你聽我說完!”她聲音突然拔高,“那時候,你媽只說你在忙,聯系不上。后來你同學小王來家里,悄悄告訴我,說你在那邊有人了,不打算回來了。”
我愣住了。
那年生意失敗,我欠了一屁股債,躲在外地不敢見人,電話都不敢接——可從沒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小王胡說八道!我那時候是沒臉回來!”
“現在說這些有用嗎?”楊麗笑得比哭還難看,“那時候我以為你真不要我們了,天天哭。村里那個木匠小李,常來幫忙修東西,有時陪我說話……有一回我喝了酒,就……”
她沒說完,但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腦子里閃過小軍的臉——難怪,他鼻子確實不像我,倒真有點像那個小李。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我回來以后,你一個字都不提!”
“你回來那天,那么瘦,胡子拉碴的,拎著大包小包說想家。”楊麗眼淚掉下來,“那時候我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本來打算去醫院的……可看你那樣,我、我就沒舍得。”
原來是這樣。
難怪小軍小時候生病,她總緊張得不行;難怪每次體檢她總攔著;難怪有人說“小軍不像你”時,她眼神躲閃。
十五年,她每天提心吊膽,我也每天蒙在鼓里。
“你現在讓我怎么辦?”我癱在椅子上,“小軍還在病房里等結果,他剛剛還問我‘爸爸,檢查出來了嗎’。”
楊麗忽然跪下來,哭得肩膀直抖:“老陳,我對不起你……可小軍什么都不知道,在他心里,你就是他親爸啊。”
我想起他畫的“我的一家”,把我畫得最高最大;想起他考試進步了,第一個跑來找我報喜;想起他夜里發燒,迷迷糊糊只喊“爸爸”……
門外護士喊:“陳先生,孩子醒了,一直在叫您。”
我抹了把臉,啞著聲問:“小李知道嗎?”
“他第二天就去東北了,再沒回來過。”
我站起來:“先去看孩子吧。”
楊麗愣住:“你……不恨我?”
“恨。”我看著她,“但我也有錯。要不是我當年一聲不響消失半年,你也不會以為我不要這個家。”
走廊里燈光慘白,她小聲問:“那小軍……”
“他是我兒子。”我打斷她,“我養了他十五年,教他走路、騎車、寫作業,陪他過每一個生日——這不是一張紙就能抹掉的。”
推開病房門,小軍臉色還有點白,看到我們卻笑了:“爸,媽,醫生說輸了血就好了。檢查沒事吧?”
我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沒事,醫院找到血了,很快就好。”
那天晚上,我和楊麗在醫院長椅上坐到后半夜。
她說她這些年像背著石頭過日子,我說我當年躲債的時候連死的心都有。
我們都錯了,也都嘗夠了苦頭。
后來小軍出院,我還是帶他去釣魚。
他專心盯著浮漂的側臉,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紅。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是不是親生的,好像沒那么重要了。
這十五年是真的,我看著他長大是真的,他叫我“爸爸”時眼里的依賴也是真的。
楊麗說“就當是一場夢”,可夢醒之后,人還得在現實里活下去。
家碎了可以補,心涼了可以暖,日子還得一天天地過。
至于那張化驗單——我后來把它收進了抽屜最底層,再沒拿出來看過。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要學會如何與它共處。
畢竟人生不是電視劇,沒有那么多快意恩仇,多的是一地雞毛里的相互攙扶,和縫縫補補之后的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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