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天雅
來源 | 武志紅(ID:wzhxl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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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歲小學生吞藥自殺:
“媽媽,對不起,我好累,我想死”
這幾天,我在關注“12歲小學生吞藥自殺”的新聞。
2024年9月,六年級的學生許諾,在家中吞下姥姥的100顆心臟病藥后不幸身亡。
她在現場留下一封遺書,字里行間充滿著對學習的疲憊,對生活的絕望:
“我好累,我不想醒過來了。我想死……
媽媽,對不起。日復一日的學習好累,好累,
一直寫不會的英語單詞,一次作業寫不完就要去的辦公室……
我受不了了,回來還要被你們嘲笑胖,我累了,別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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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諾生前遺書
事后,在公安和調解員的見證下,學校與許諾父母簽訂了一份《調解協議書》。
協議中,學校基于“人道主義”給付2萬元慰問金,家屬同意不再追究。
但兩個月后,許諾的母親馬繁星反悔,起訴了學校和英語老師趙言。
除了要求賠償,她還請求撤銷此前與學校簽訂的《調解協議書》。
2025年10月30日,當地縣法院一審判決:駁回馬繁星的全部訴訟請求。
法院認為,
孩子自殺的原因是多元的,與學校、老師的教學管理行為無直接關聯。
最近該案件即將進入二審。
兩個月前,九派新聞記者采訪該案件相關人士,發表了一篇追蹤報道。
在報道中,有幾個地方令我印象特別深刻:
首先,無論是家人還是老師同學,都認為許諾活潑開朗,出事前未袒露過明顯的不開心;
其次,馬繁星堅稱自己很愛女兒,跟女兒關系很好,是老師和學校的原因導致女兒自殺;
可在報道的評論區,讀者卻更傾向認為許諾自殺是家庭原因導致,不是學校老師的過錯。
于是問題來了——
許諾為什么會自殺?
是學校原因還是家庭原因?
事實的真相到底是怎樣的?
接下來,我嘗試從心理學的角度去剖析、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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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不是一個突然的決定
而是一個長期心理能量枯竭的過程
許諾2012年出生,6歲父母離異,12歲吞藥自殺,遺書中稱學習壓力大,很累、想死。
根據許諾家人的回憶,很難想起孩子生前有明顯的不快樂征兆。
在母親馬繁星眼中,女兒活潑開朗、乖巧懂事,母女關系非常好。
她說,
自己和前夫雖然離婚了,但兩人都在盡力維持對女兒的關愛,都沒有再婚,也沒有要其他小孩;
女兒每年都會過兩次生日,一次在爺爺奶奶家,一次在外公外婆家,因為兩邊老人都很疼愛她。
不過馬繁星也覺得:女兒或許因父母離異而比同齡人更早熟。
有一次母女倆都因發燒去打針,回家后,女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藥、端來水,讓媽媽先吃。
外婆也記得,孩子曾天真地說:“外婆,等我長大了,我就要住在附近,方便照顧你和我媽。”
面對家人如此,面對同學亦是如此。
每逢兒童節,馬繁星為女兒準備禮物時,女兒總會叮囑她多買一份,送給一個父母不在家的同學。
自殺當天,許諾因為腸胃炎請假在家,馬繁星則在外地醫院做闌尾炎手術。
馬繁星記得,當天中午女兒還給她打過電話,叮囑她注意身體,心態要好。
豈料到了晚上,母女兩人就陰陽兩隔了。
在馬繁星和家人的感知里,許諾的自殺突如其來,毫無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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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透過心理學的角度來看——
許諾的自殺并不是一個突然的決定,而是一個長期心理能量枯竭的過程。
她6歲時父母離異,這讓她在成長過程中失去了一個穩定的依戀對象。
雖然她母親說母女關系很好,
但一個12歲的孩子,尤其是在父母離異的情況下,往往比我們想象中更敏感、更脆弱。
她可能在無意識中承擔了太多本不該由她承擔的責任,
比如要懂事、要讓媽媽開心、不要給媽媽添麻煩……這些都可能成為她內心沉重的負擔。
她表現得活潑開朗、乖巧懂事,像個“小大人”一樣關愛著家人和同學。
這很可能是她內心極度壓抑和痛苦的自我保護機制——
為了維持與他人的關系,她悄悄壓抑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孩子,而不是一個有情緒、有需求、有脆弱性的個體。
她的遺書中寫到:“我好累,我不想醒過來了。”
這句話里藏著的,不只是對學習壓力的厭倦,更是一種深沉的絕望感。
她可能早已在內心深處感到自己“不被看見”,
即使是在最親近的家人面前,她也覺得自己無法真正表達自己的痛苦。
遺書中最后那一句“我累了,別救我了”,正是她在長期情感忽視中形成的徹底絕望——
她已經不再相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支持她,甚至可能認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負擔。
于是在極度痛苦中,她選擇了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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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難以排解的痛苦
每個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試圖拯救自己
面對女兒的自殺,馬繁星的反應和做法值得我們深思。
她先是跟學校簽訂了一份《調解協議書》,收取了2萬元慰問金,同意不再追究。
但兩個月后,她又反悔,起訴了小學和趙言老師。
除了要求賠償,她還請求撤銷此前與學校簽訂的協議書。
她宣稱,自己當時簽訂協議,是因為極度悲痛,喪失了判斷能力。
同時她認為,女兒因為長期遭受侮辱和體罰,不堪重負而選擇自殺,學校未盡到管理保護職責。
面對馬繁星的指控,趙言老師感到崩潰和無法自證的清白。
她本是定向師范生,教學認真,曾獲鎮優秀教師獎。
許諾自殺時,她擔任該班級的英語老師才1個月,對班上的孩子才剛剛熟悉。
在接受九派新聞記者采訪時,她表示:
從未體罰過許諾,讓她抄寫也只是為了加深記憶; 也從未單獨叫許諾來辦公室,每次都是叫好幾個同學一起,主要是花幾分鐘輔導作業。
經過這場風波以后,她再也不愿意額外輔導學生了。
她說:“該我做的我一絲一毫不會少,但額外的工作我一絲一毫不會多。”
她最終離開了那所小學,什么私人物品都沒帶,連自己的電腦也不要了。
大河報轉發了九派新聞的采訪報道,引發了讀者們在評論區的熱烈討論:
大家更傾向于認為許諾的自殺是家庭原因導致的,不是學校老師的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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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報》讀者留言
身為一名心理咨詢師,同時也是一位母親,我能理解馬繁星的喪子之痛,
這種痛,不是普通的悲傷,而是一種近乎撕裂靈魂的空洞,仿佛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和意義。
面對女兒的死,馬繁星一開始接受調解,后來反悔起訴,
這種轉變背后,一定藏著太多未被言說的情感和創傷。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
她的做法或許可以理解為一種“自我救贖”的嘗試,
但同時也是她內心深處無法承受的內疚與痛苦的外化。
她可能在潛意識中,希望將女兒的死亡歸因于外部因素,而不是自己家庭內部的問題。
這種心理機制,某種程度上是一種防御——
是為了避免面對“我沒有好好照顧我的孩子”的自責與內疚。
然而,這種做法也讓人感到一絲悲哀。
因為當馬繁星把責任完全推給外界時,她也在某種程度上剝奪了自己面對真相、療愈創傷的機會。
她似乎在試圖通過法律手段來獲得某種“正義”,
但真正的正義——
也許并不在于誰對誰錯;
而在于是否能夠真正理解那個孩子,是否能夠讓她在生前就感受到被看見、被理解。
同時,我也能感受到馬繁星對女兒深沉的愛,
那種愛是如此熾熱,以至于她在面對孩子的死亡時,無法接受“它突然就發生了”的事實。
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證明“她沒有錯”的答案。
可現實往往并不如人所愿,尤其是在面對生命這樣復雜而脆弱的存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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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趙言老師,她的處境同樣令人唏噓。
她可能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教書育人,卻在不經意間被卷入了一場巨大的風暴。
她的委屈和無力感,也是很多教育工作者在面對類似事件時的真實寫照。
她最終選擇離開,或許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已經無法再承受那種“被誤解”的痛苦。
這個事件讓我想到一句話:
面對難以排解的痛苦,我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試圖拯救自己。
無論是馬繁星,還是趙言老師,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在這個悲劇事件的重壓下找到一絲喘息的空間。
但有時候,我們越是用力,反而越容易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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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從來不是一句口號
而是一種深刻的、持續的、真實的鏈接
這個事件背后,其實折射出的是整個社會在教育、家庭、心理支持等方面存在的巨大缺口。
我們常常把問題歸咎于某一個人或某一個機構,卻很少去追問:
為什么一個孩子會感到如此絕望? 為什么一個母親會陷入如此深重的自責? 為什么一個老師會感到如此無助?
我想,或許我們需要更多的共情,而不是指責。
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愿意傾聽那些沉默的聲音,愿意看見那些被忽視的情緒。
正如武志紅老師常常說的:人最本質的需求是渴望被看見。
而許諾的遺書,正是她在生命最后時刻發出的呼喊——“請看見我”。
我想對馬繁星說:
“你真的愛你的女兒,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但也許,你也可以試著問問自己——
在她生命的最后階段,你有沒有真正聽見她的聲音?有沒有真正理解她的痛苦?”
同時我也想對趙言老師說:
“你不是壞人,你只是在努力做一個好老師。
但有時候,世界并不總是公平,而你不需要為所有人的痛苦負責。”
這個案件沒有簡單的答案,但它提醒我們:
每一個生命背后,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故事;
每一個孩子都值得被看見,被理解,被尊重。
同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責任去創造一個更安全、更有溫度的成長環境。
如果你也在經歷類似的困惑或痛苦,請記得:
你不是一個人。
你的感受是有意義的,你的痛苦是真實的。
不要壓抑自己,也不要輕易否定自己的情緒。
你可以選擇去尋求幫助,去表達,去療愈。
要知道,
愛,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深刻的、持續的、真實的鏈接。
只有當你真正看見自己,你才能開始走向真正的自由。
(注:為保護當事人隱私,文中許諾、馬繁星、趙言均為化名。)
文章素材來源:
《九派新聞》|小學生遺書稱寫不會英語單詞“被嘲笑胖”,母親起訴英語老師被法院駁回
作者:天雅,華南師范大學心理學專業,自體心理學流派心理咨詢師。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微信公眾號:武志紅(ID:wzhxlx),微博:@武志紅。現于北上廣深杭廈門成都蘇州南京青島10個城市開辦了武志紅心理咨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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