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年間,南京城內。
徐達猛地從宿醉里驚醒,腦袋疼得像是要炸開。
等他睜開眼,看清頭頂那金絲楠木雕刻的龍鳳床榻時,原本昏沉沉的腦子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
這兒哪是他的魏國公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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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分明是朱元璋登基前的潛邸——吳王府。
此時此刻,他正結結實實地睡在天子曾經睡過的龍床上。
冷汗唰地一下就濕透了后背。
這哪里是什么皇恩浩蕩,分明就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鬼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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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龍床上,往輕了說叫酒后失德,往重了說,那就是覬覦神器,意圖謀逆。
而在門外,那位殺伐果斷的洪武大帝,指不定正透過門縫,死死盯著他的反應呢。
把時間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會兒他們還只是一群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生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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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朱元璋還不是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徐達也不是那個謹小慎微的魏國公。
在鄱陽湖那場決定天下歸屬的惡戰里,陳友諒的巨艦跟烏云似的壓過來,元軍的箭矢像飛蝗一樣遮天蔽日。
朱元璋的座船在驚濤駭浪里搖搖欲墜,稍有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如果是硬碰硬,朱元璋的小船隊早就成了湖底的魚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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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時刻,徐達沒有半點猶豫。
他就像是朱元璋的影子,甚至比影子更可靠。
當敵軍放火,烈焰眼瞅著就要吞噬座船時,是徐達冒著被燒成焦炭的風險,一把背起朱元璋沖出火海。
緊接著,他又帶著敢死隊迂回穿插,硬生生從死人堆里殺出一條血路,砍死敵軍數千,逼退了陳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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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大伙兒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眼神里只有對勝利的渴望和對兄弟的信任。
朱元璋指哪兒,徐達就打哪兒;朱元璋把后背交給徐達,徐達就拿命去護著。
可誰知道,當南京城的城門被攻破,當朱元璋穿上那身明黃色的龍袍,坐在冰冷的龍椅上受百官朝拜時,一切都變了味兒。
昔日的兄弟情義,在這一聲聲“萬歲”里煙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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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君與臣之間那道怎么也邁不過去的鴻溝。
朱元璋大封功臣,賜下鐵券丹書,也就是傳說中的“免死金牌”。
拿著這塊金牌,其他功臣像藍玉、胡惟庸他們欣喜若狂,以為有了這道護身符,從此就能高枕無憂,甚至開始居功自傲,在京城橫行霸道。
唯獨徐達,看著那塊金光閃閃的鐵券,眼里滿是深深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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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了解朱元璋了。
這個從乞丐堆里爬出來的皇帝,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所謂的免死金牌,解釋權全歸皇上所有。
今天能賜給你,明天就能連本帶利地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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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收回去的時候,往往還得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這種恐懼,在朱元璋賜宅子的那一天達到了頂峰。
那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位置極佳,緊挨著皇宮。
更要命的是,這曾是朱元璋當吳王時的舊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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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笑瞇瞇地對徐達說:“兄弟,你勞苦功高,這宅子賞你了。”
第二天,徐達帶著長子徐輝祖來到這氣派的府邸前。
年輕氣盛的徐輝祖滿臉興奮,恨不得立馬搬進去體驗一把皇家的奢華。
“爹,咱們啥時候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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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輝祖問道。
徐達卻臉黑得像鍋底,猛地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聲音低沉得嚇人:“想死你就搬進去!”
徐輝祖被嚇傻了,不解地看著父親。
徐達指著那高聳的門樓,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皇上住過的地方,那是潛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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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住進去,就是僭越,就是想取而代之!
只要有人參上一本,說我有不臣之心,咱們全家都得掉腦袋!”
這份看似榮耀的背后,藏著的其實是致命的試探。
從那以后,徐達變得更加謹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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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朝時,他恭敬得像個剛入宮的小太監;下朝后,他閉門謝客,絕不結黨營私。
不管朱元璋怎么賞賜,他都表現得誠惶誠恐。
但權力的猜忌就像野草,一旦生了根就會瘋長。
朱元璋為了給太子朱標鋪路,開始有計劃地清除那些桀驁不馴的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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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宴請,每一次賞賜,其實都是在篩選死人名單。
于是,便有了開篇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朱元璋在宮里設宴,特意灌醉了徐達。
等徐達爛醉如泥后,命人將他抬到了吳王府的舊邸,直接放在了那張龍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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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后的試探,也是最露骨的殺機。
徐達醒來那一刻的反應,直接決定了他的生死。
他沒有絲毫遲疑,也沒工夫整理衣冠。
他連滾帶爬地翻下床榻,就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對著皇宮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了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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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額頭磕出了血,嘴里不斷高呼“死罪”,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
隨后,他倒退著爬出房間,仿佛那張床是吃人的猛獸。
這一幕,被躲在暗處的眼線看得一清二楚。
當朱元璋聽到徐達這惶恐至極的表現后,終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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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嘆道:“徐達雖有大功,卻知敬畏,不忘君臣之禮,真乃朕的忠臣啊。”
這不僅僅是徐達的演技,更是他的生存智慧。
他并不是真的膽小如鼠,而是用自己的“狼狽”,換來了朱元璋的“放心”。
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徐達這樣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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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那位權傾朝野的丞相胡惟庸吧。
作為李善長的接班人,他以為自己掌握了相權,就可以跟皇權分庭抗禮。
他把持朝政,任免官員不經過皇帝,生殺予奪全憑喜好。
甚至在家里私藏兵器,拉攏退休的李善長,做起了“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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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看不懂朱元璋的眼神,更看不懂徐達的退讓。
他好幾次給徐達使絆子,徐達卻從來不反擊,甚至不向皇帝告狀。
在胡惟庸看來,這是徐達軟弱可欺;可在明白人眼里,徐達這是在看著一個瘋子往懸崖下跳。
結果不出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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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錦衣衛的繡春刀出鞘了。
胡惟庸以謀反罪被誅殺,隨后便是長達十年的大清洗。
不僅胡惟庸被夷三族,所有跟他有牽連的官員,不管官大官小,一律處死。
那段時間,南京城的菜市口天天都有人頭落地,受牽連的多達三萬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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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朱標心地仁厚,看不下去這血流成河的慘狀,好幾次向父親求情。
但殺紅了眼的朱元璋指著地上的荊棘條說:“我這是在為你拔掉上面的刺,這樣你拿起來才不會扎手。”
徐達看著昔日同僚一個個倒下,心里一片悲涼。
他知道,那個曾經把酒言歡的大哥再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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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坐在上面的,只是一個為了皇權穩固而不惜殺盡天下的孤家寡人。
為了避開這血腥的漩渦,徐達做出了最后一步棋——離開權力中心。
當北方邊境元軍殘部騷擾時,年事已高的徐達主動請纓。
他選擇離開繁華的南京,去往苦寒的北平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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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朱元璋說:“臣愿為陛下守好北大門。”
朱元璋欣然答應。
在皇帝看來,一個遠離京城、手握兵權卻只想打仗的老將,才是最安全的。
在北平的日子里,徐達過得并不輕松,但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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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訓練士卒,修筑長城,威懾北元。
每當朱元璋詔他回京休養,他總是借病推辭。
他明白,距離產生美,距離也能產生安全。
只要他不回南京,不插手朝政,不參與皇子奪嫡,他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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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八年,徐達在北平病逝(一說回京后病逝),享年五十四歲。
他是明朝開國六王中,極少數得以善終的一位。
當噩耗傳回南京,朱元璋痛哭流涕,罷朝祭奠,追封他為中山王,謚號“武寧”,賜葬鐘山之陰,配享太廟。
這份極盡哀榮的身后事,是徐達用一輩子的謹小慎微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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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朱元璋晚年,回首望去,身邊的老兄弟已經被他殺得干干凈凈。
除了湯和早早交出兵權回家養老,也就只有徐達,憑借著超乎常人的政治智慧,保全了家族的榮耀與性命。
朱元璋或許會感到孤獨,但他絕不會后悔。
因為在帝王的邏輯里,安全感永遠比兄弟情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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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如伴虎,這只虎不僅吃人,還吃人不吐骨頭。
徐達與胡惟庸,一個是懂得低頭的猛虎,一個是張牙舞爪的瘋狗。
結局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
在這場權力的游戲中,活下來的,往往不是最強壯的,而是最懂進退的。
徐達看透了那個時代最殘酷的真相:當你功高震主時,要么造反,要么裝孫子。
他選擇了后者,不僅保全了自己,也讓子孫后代在大明朝延續了兩百多年的富貴。
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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