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聽潮Ti2024 郭佳哿
在外界看來,大疆仍然是一家幾乎沒有對手的公司:
它定義了消費級無人機的產品形態,在全球消費級無人機市場的份額長期維持在70%之上。2024年營收被多家媒體估算已突破500億元,甚至有說法認為逼近800億元,凈利率接近40%;據雷峰網報道,2025年,大疆總營收規模預計在850-900億元左右。
在任何一家硬件公司眼中,這幾乎是教科書式的商業理想狀態。
但贏得足夠徹底,反而意味著核心業務營收已接近觸頂。
消費級無人機的滲透率已經爬上高位,市場進入成熟階段后,繼續擴大規模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市場容量、滲透節奏與新應用場景的綜合約束。
對一家具備絕對份額優勢、營收體量已經上百億級的公司來說,這意味著主業還能穩,但很難再單靠無人機,講出一個翻倍增長的故事。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大疆開始頻繁出現在"非無人機"的行業語境中。
從全景相機到掃地機器人,從加碼影像硬件到投資3D打印,這些動作看似分散,卻共同指向一個事實:大疆正在離開"舒適區",而這種離開,本身就意味著焦慮的存在。
而當一家長期沒有對手的公司,開始主動尋找對手,它到底在害怕什么?
無人機沒有失速,只是跑到了增長邊界
業內慣用"壟斷者""絕對霸主"來形容大疆在無人機領域的地位。
從市占率、技術標準到供應鏈掌控力,大疆幾乎定義了消費級無人機這一市場,甚至被視作這個行業本身,也因此成為少數"把硬件生意做到極致"的中國科技公司樣本。
但如果把視角從"地位"切換到"增長",另一條更值得關注的曲線正在浮現。
假設將大疆過去十年的產品節奏和營收曲線攤開,消費級無人機曾清晰地經歷過一輪高速擴張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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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銀河證券
2013-2015年,隨著航拍需求普及,消費級無人機市場年復合增速一度超過100%,大疆憑借精靈、御等產品線,幾乎吃下了全球絕大部分新增市場,行業年復合增速輕松站上三位數。那是一段典型的技術紅利期:產品能力每提升一代,市場規模就隨之放大一圈。
但進入2020年之后,這條曲線開始明顯降速。
據Statista數據,全球消費級無人機2024年的市場規模為42.7億美元,同比增長7%,預計未來五年的復合增長率為3.4%,與此前兩位數增長態勢形成鮮明對比。
對已經把營收規模做到數百億元的大疆來說,這個數字的含義非常直接:哪怕它繼續牢牢握著超過70%的消費級市場,主業也很難再給出"再翻一番"級別的想象力了。
這個問題不在于"大疆做得不夠好",而在于市場本身正在變得更難放大。
航拍從新物種到成熟產品的轉變,與之同步發生的,是用戶分層下需求結構的變化。隨著航拍內容生產常態化,市場中逐漸沉淀出一批深度用戶和專業飛手。
對絕大多數普通消費者而言,操作是否足夠簡單、是否便攜,仍然是最直接的購買驅動因素。而畫面是否更清晰、圖傳是否更遠、續航是否能更久,反而是專業飛手才會考慮的因素。
如今航拍已經不再是稀缺體驗,普通消費者更多把無人機視為一種偶發使用的拍攝工具,而非高頻設備。這類需求穩定存在,卻天然決定了天花板不高,畢竟一臺中高端無人機穩定使用三到四年并不稀奇,所以換機周期和復購節奏也都比較長。
宏觀數據傳導到終端消費,變化并不顯著。在需求的另一端,專業飛手韓榮卻并未感覺到需求的減弱。他告訴聽潮TI,對以航拍為主的傳媒工作室而言,無人機已經是生產工具而非消費品。基本大疆只要出新產品他們就得"無腦更新","畢竟畫質和安全性上都是有提升的。"
他的直觀感受是,大疆這兩年在有意分開普通消費者市場和專業級用戶市場。
讓他做出這一判斷的是大疆近兩年的產品節奏出現了明顯變化。Neo、Flip、Mini等系列進一步壓低了普通用戶的使用門檻;Air、Mavic等產品線則更密集地向專業和半專業用戶迭代。
在2024年之前,大疆的中端機型大致保持一年到一年半一臺的節奏,旗艦線往往要三四年才更新一次。那時候大疆門店銷售能對著消費者說"買一臺旗艦,三四年都不會過時",但現在已經不敢這么說了。
2024年之后,尤其是2025年,這種節奏肉眼可見地提速了。
2024年9月,大疆發布了超小型入門機Neo;10月,又推出偏旗艦定位的Air 3S;2025年年初,形態完全不同的Flip上市,可折疊、全包裹保護結構、同樣壓在249克以內。不到半年時間里,入門、小型、中端幾個關鍵價位被連著填滿。后面Mini5 Pro、Mavic4 Pro等新旗艦的曝光和發布,又把高端段位的時間軸繼續往前拉。
表面上看,產品發布節奏在加快,但某種程度上來看,本質上其實是用戶結構拆分后的精細化供給,而不是需求總量的再擴張。
消費級無人機業務依舊健康,依舊賺錢,卻不再是那臺可以持續加速的引擎。
相比之下,行業級無人機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軌道。
農業植保、電力巡檢、測繪勘探、應急救援,這些場景聽上去空間巨大,但落在具體業務上,客戶多為政府或B端機構,采購節奏受預算、政策與監管約束,決策鏈條長、落地周期慢。這決定了行業級無人機需求天然由項目驅動——增長穩定,卻很難通過規模化鋪貨,跑出指數級曲線。
從這個意義上看,無人機業務對大疆的角色正在發生轉變。
它依然是最穩固的底盤,市占率、品牌心智、供應鏈控制力都處在行業頂端,但卻越來越難以獨立承擔下一階段的體量級擴張。
回到管理層視角,這種局面并非毫無預兆。早在2016年,汪滔就曾判斷,無人機市場整體規模或將在200億元左右見頂。幾年之后,大疆實際做出的營收早已遠遠突破這條線,但那句判斷背后的前提并沒有改變。
天花板會隨著技術突破和新場景不斷被抬高,但天花板的存在本身是確定的。今天的大疆,已經把無人機這塊業務做到了遠超當年想象的高度,焦慮也如期而至。
它不是擔心這塊盤子會突然塌陷,而是清楚地意識到,僅靠這塊盤子,很難再把公司向上推一個量級。
焦慮的延伸
2025年夏天,大疆在全景相機賽道打響了一記信號槍:首款全景相機Osmo 360上市,僅用三個月時間,這款產品就在中國電商渠道拿下約49%份額、全球約43%份額,把此前壟斷85%–90%市場的影石硬生生拉到"五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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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大疆官網
對于一家本可"躺賺"無人機的公司來說,如此激進的定價與打法,更像是一種對未來的防御:面對那些"未來可能長成威脅"的增量賽道,你必須先去端掉對方的糧倉。
也正是在這一年,大疆對外的動作開始明顯變多。
2025年8月,大疆發布首款掃地機器人ROMO系列,正式進入已經高度內卷的掃地機市場。而在3D打印這一賽道上,大疆選擇的是另一種打法。同年11月,消費級3D打印企業智能派宣布完成數億元B輪融資,大疆確認參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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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大疆官網
把這三步放在一張圖里,會發現大疆的落子并不雜亂。
一個最直觀的共通點是技術路徑的可遷移性。
無人機的本質,是一個在復雜環境中高速運動的機器人系統。它要求極強的環境感知能力、穩定的運動控制、嚴苛的結構設計,以及在有限體積里塞下足夠可靠的軟硬件協同。
這套能力,并不只屬于"飛行"。
全景相機要在劇烈運動中保持畫面穩定,并把多顆鏡頭采集到的畫面實時拼接;掃地機器人要在電線、桌腿、寵物之間穿行,既不能撞也不能卡;消費級3D打印要在長時間運行中保證噴頭路徑精度和結構一致性。這些看似不同的產品,本質上都在考驗同一件事:工程系統是否足夠成熟。
換句話說,大疆并不是在進入完全陌生的領域,而是在把一套已經反復驗證過的工程能力,平移到新的使用場景里。
但這只是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理由。
更重要的是,這些賽道在體量和成長性上,都處在一個"剛好"的區間。
掃地機是成熟紅海,但高端產品線上的技術分層還沒有完全拉開,大疆選擇在這一刻切進來,把無人機那一套感知算法和運動控制壓進一個老品類,對大疆來說,這是一個熟悉的命題:把一個已經被做"夠用"的產品,拉到"明顯更好用"。
而3D打印目前仍然是一個相對小眾的市場,用戶集中在發燒友和專業人群,遠沒有到真正意義上的大眾消費階段。它的狀態恰恰很像十多年前的消費級無人機:技術門檻高、體驗差異大、頭部玩家尚未徹底拉開代際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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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招商證券
大疆選擇用股權關系而不是自建品牌切入,一方面成本可控,不會分散太多內部資源,還能分享早期賽道做大的紅利,另一方面也為未來可能的深度合作留下接口。
這也符合大疆一貫調性:把自己放在"先手位"。這些市場并不一定足夠大,但都擁有尚未封頂的增長上限。
從結果看,這些業務短期內都不太可能復制當年無人機那樣的爆發曲線,但加在一起,足以幫大疆把底盤墊厚。這或許正是大疆當下最真實的心態:并非在賭某一個確定的未來,而是為自己爭取更多未來的選擇權。
至于未來哪條線能延得多長,取決于:技術能不能真的變成用戶體驗,而不是一味停在參數上,以及大疆愿不愿意、也有沒有能力在這些非無人機品類上長期投入渠道和服務。
而更現實的原因是,無人機本身,正在變得更難以自由發揮。
2026年1月1日起,國內無人機領域正迎來最嚴監管新規。
新規明確了無人機"黑飛"行為的法律處罰依據,根據無人機的空機重量和最大起飛重量,將其分為微型、輕型、小型、中型、大型五類,合規要求逐級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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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齊魯晚報,侵刪
所有無人機必須在UOM系統進行實名登記,且2026年5月1日后,所有無人機都必須加裝并激活唯一產品識別碼。除了250g以下機型以及輕型無人機飛行在120米以下空域,其余機型均需提前一天半報備,有的場景還要疊加飛手執照、空域審批和第三方責任險。
在韓榮看來,新規的發布或將對大疆銷量產生直接影響。
他無奈表示,輕型無人機是深度用戶們比較常用的機型,但一般來說120米基本不夠飛,而規定的適飛空域很少,提前申請也不一定能通過,"目前沒有一個很好的報備流程和審核時間,不了解的人即使買了無人機都不知道報備,軟件也不好操作,相當于消費級無人機的使用門檻被無限拉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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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受訪者供圖
一位大疆門店銷售坦言,新規發布后,門店銷量有明顯下降,"我都沒怎么賣,半個月就賣了一臺mini5。"
多線夾擊下的大疆
公開報道中,過去一年,影石創新創始人劉靖康至少4次在朋友圈提及大疆。
2025年7月影石發布無人機品牌"影翎"時,劉靖康曾在那兩天連發3條朋友圈并附長文,用了數個"多的多"感慨大疆的強大,稱"無比respect",并直言:"五年前做決策的時候,我們就預想過這個move會刺激DJI做全景相機‘抄家’,即使以此為代價,我們五年前也選擇了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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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傳影石創新創始人劉靖康朋友圈截圖,侵刪
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讓這條朋友圈更像一紙戰書,是清楚對手是誰,并主動攻進對方腹地時的張揚與興奮。
這種從容持續到10月,大疆放下姿態,選擇降價。在輿論喧囂時,劉靖康頗為主動地把大疆降價原因攬到自己身上,"為表歉意",甚至為購買大疆的用戶提供影石100元的代金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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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大疆官網
但僅短短幾個月后,語氣就急轉直下。
12月中旬,劉靖康轉發《大疆與影石的供應鏈之戰》,并配文"斗爭到底,死而后已";幾天后,又轉發公司征集黑公關線索聲明,表示"2026年送進去的人數要猛增"。
顯然,彼時影翎A1銷售遇冷的輿論風波,劉靖康選擇將其歸結為大疆的攻擊。
這場對壘,很多時候都是一方在朋友圈輸出,一方永遠沉默。
在整個過程中,大疆沒有公開回應過一次。但大疆的動作并不慢。
影石宣布做無人機,當天下午,大疆就官宣將發布全景相機。幾個月后,Osmo 360以2999元的定價切入市場,參數對標影石X5,價格直接低了800元。
這場"抄家"或許比劉靖康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無人機并非影石的舒適區,影石需要講故事,需要不斷向市場證明"我在進攻";而大疆不需要。它更像一個已經站在牌桌中間的玩家,選擇性出牌,更多時候是在判斷:這一局值不值得我下重注。
影石顯然感受到了這種壓力。
在一封內部信中,劉靖康提到,影翎無人機發布前半年,多家核心供應商遭遇"排他"壓力,涉及光學鏡頭、結構件、電池、芯片等多個關鍵環節。他并未點名具體公司,但在業內語境中,指向并不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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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侵刪
雖不在話語層面正面接招,但這并不意味著大疆就能輕輕松松。據白鯨實驗室報道,過去3、4年里,影石從大疆挖了很多人,影石無人機業務的核心成員基本都是從大疆挖過去的,其中甚至挖走了大疆一個部門一半的人。
而影石并不是唯一一個讓大疆"被動抬頭"的對手。
另一條壓力線,來自手機廠商。
如果說影石還算"同類之間的肉搏",那手機廠商的入場,則更像是完全不同物種的多線夾擊。
過去幾年,大疆靠Pocket系列,在手持影像這個本來幾乎不存在的細分市場里,硬生生啃出一塊高毛利的"印鈔機"業務。2024年底,VIVO率先立項手持云臺相機產品,去年底,OPPO也確認啟動了同類產品的立項,該項目由其核心的Find產品規劃部操刀,由劉作虎親自帶隊。時間表大致指向2026年集中上市。
榮耀也被爆出首款機器人手機ROBOT PHONE將于2026年上半年量產,主打AI+Pocket定位。
對這些手機廠商來說,Pocket不是陌生品類,反而本來就是手機影像能力向外延伸的一塊天然拼圖:一方面,它們已經在圖像傳感器、影像算法上砸了十幾年錢,把夜景、人像、視頻防抖卷到極致;另一方面,在手機本體上,影像體驗已經逼近"感知飽和",很難再給用戶多收一兩千的溢價。
這時候,把算力、傳感器和算法"裝進一個更適合拍視頻的小機身",再通過和手機系統、云空間、剪輯App綁定,就順理成章地多出一個可以講故事、算GMV的新品類。
于是我們看到的是這樣一個局面:上游,有影石這樣打法激進、愿意正面硬剛的新對手;下游,有手機廠商用生態和渠道不斷壓縮獨立硬件的存在感;中間,是一個已經做到極致、卻不得不繼續擴張的大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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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影石創新官網
監管在收緊,競爭在加劇,對手在變多。
它仍然強大,甚至可以說在多個維度上依舊碾壓同行;但它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只靠技術領先就自然獲得增長。新的增長,意味著要進入更嘈雜、更擁擠、更不講武德的戰場。
大疆能否找到新的確定性?這不是一道短期能給出答案的問題。
但可以確定的是,當核心市場不再提供高速增長時,大疆已經無法只靠"沉默"來度過所有戰斗。未來幾年,它是否會改變溝通方式、產品策略,甚至對競爭的態度,本身就將成為觀察這家公司走向的關鍵窗口。
頭圖/大疆官網
(文中韓榮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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