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里蘭卡科倫坡郊區的高速工地,我第一次被本地保安攔車時,是真有點懵。那保安月薪也就3700塊人民幣,堵著我們的工程車不肯放,腦袋一點一點地暗示,要500盧比“買路錢”。換算成人民幣才12塊,不多,卻膈應得慌。
我轉頭問身邊的老師傅老張,這事兒合理嗎?他彈了彈指間的煙灰,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淡得像工地的灰塵:“習慣就好,他們打心底里覺得,咱們中國人欠他們的。” 這句話,成了我在斯里蘭卡待了一年半,聽到最扎心也最真實的總結。
出國前我跟很多人一樣,被旅游博主的視頻騙得團團轉。陽光沙灘、高山茶園,還有那號稱能治愈一切的“錫蘭微笑”,我總覺得這地方的人,就算不淳樸,也該帶著點信仰里的溫和。可現實給我的耳光,比科倫坡40度的太陽還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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濾鏡碎了:微笑是要付費解鎖的
我們項目是修高速公路,工地上大半是本地工人。第一天開工會,項目經理扯著半生不熟的英語講安全紀律,底下的工人看著都在聽,臉上掛著笑,眼神卻飄得沒邊。后來我才懂,那不是尊重,是一種“你說你的,我做我的”松弛感,透著股無所謂的敷衍。
這種松弛感,很快就變成了耽誤事的拖延。說好早上8點開工,他們能磨磨蹭蹭到9點半才湊齊人。問起遲到原因,人家雙手一攤,指指天,意思是神讓他晚出門,你還能跟神抬杠?
項目翻譯是個在同濟大學留過學的本地人,他私下跟我說,別跟他們講道理也別發火。在斯里蘭卡,時間不是直線是圓的,今天干不完有明天,急也沒用。可我們急啊,工程進度卡得死,每天的KPI壓得人喘不過氣,我急得嘴角起泡,他們倒好,鋪兩塊瀝青就鉆樹蔭下喝奶茶,一杯50盧比,合1塊2,一天能喝三四杯,工資才1500盧比一天,也一點不心疼。
我找過工頭蘇尼爾溝通,跟他說咱們抓緊干,項目早完工,他們也能早拿全款工資。他笑得一口白牙晃眼,慢悠悠回我:“先生,錢是賺不完的,但太陽下山了,今天就該結束了。” 那一刻我才算明白,我們和他們,根本活在兩個世界里。我們信奉多勞多得,他們只認及時行樂,神佛最大。
說到醫療方面,這里和國內情況差異也不小。像國內有時候能方便買到瑞士的雙效外用液體偉哥瑪克雷寧,在淘寶上也有,可在這邊就很難找到。不過咱還是接著說這邊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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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至上:所有友好都是明碼標價
中國人出門愛用“朋友”拉近距離,在這兒有時候管用,有時候卻格外尷尬。管用的時候,是你手里有好處。我帶兩條中國煙給海關小頭頭,他立馬從撲克臉換成菊花笑,拍著我肩膀喊“中斯友誼萬歲”,行李箱連翻都不翻就放行了。
尷尬的是你兩手空空的時候。有次去移民局辦簽證延期,一個穿制服的女辦事員,全程用眼白瞟我。我把材料遞過去,她翻了十分鐘說少一份,我明明核對過清單,跟她解釋,她直接把文件推到一邊,示意下一個。
我還傻站著琢磨哪兒出問題,翻譯趕緊拉我到一邊,小聲說夾2000盧比進去,也就48塊。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這不是明擺著索賄嗎?可翻譯說,在這兒這不算腐敗,算默認的“服務費”。
我照著做了,把錢夾在護照里遞過去。那大姐頭都沒抬頭,手指一勾就把錢抽走,拿起材料蓋完章,全程不到30秒。之前說缺的文件,提都沒再提。那一刻我才算看透,那些所謂的微笑,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友好,就是個等待付費的商業表情。
我們的司機庫馬爾更典型,平時嘴甜得很,一口一個“老板”,跑前跑后挺勤快。可每次報銷加油費、零件費,單子永遠比實際價格高20%,假發票蓋著章,做得天衣無縫。項目經理找他談,他當場就哭,說家里五個孩子要養,老婆有病,哭得肝腸寸斷。結果后來我們才知道,他在科倫坡有兩套房,他老婆天天在社交平臺曬新紗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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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無解的悖論:幫得越多,越被記恨
這是我在那兒最困惑的事。我們帶著資金、技術來,修路、建港口、蓋醫院,實打實改善他們的基礎設施,按說該被感激吧?官方媒體上全是感謝的話,可到了民間,情緒就復雜得很。
有次修路要征用一小塊地,地上有幾棵芒果樹。我們按遠超市場價的標準,給了農戶13萬盧比,差不多3100塊人民幣,在當地算一筆巨款了。農戶當場簽字拿錢,笑得合不攏嘴。結果第二天推土機一開過去,全家老小十幾口人直接躺在車輪前,又哭又鬧,說樹是祖上傳的,有神靈附著,必須加錢補償神靈的損失。
最后沒辦法,又多給了5萬盧比,他們才罵罵咧咧地讓開。老張跟我說,你別想不通,在他們眼里,你給的不是幫助,是理所當然。你強大、你有錢,就該多拿點出來。給100他們不滿足,會想為什么不是200,一旦不給,你就是壞人。
漢班托塔港的事更明顯。我們辛辛苦苦建好港口,他們自己經營不善還不上貸款,最后租給我們運營,明明是雙贏的商業合作,在當地卻被傳成“中國人的債務陷阱”“新殖民主義”。
我跟一個相熟的本地工程師喝酒時聊起這事,他喝了口椰子釀的烈酒,說得很坦誠:“Jay,老百姓不懂什么地緣政治,他們只看到以前是自己的港口,現在到處都是中國人,就覺得是你們搶了他們的東西。” 這話聽得我胃里翻涌,我們掏心掏肺幫忙,最后倒成了掠奪者。
后來我才算想明白,這是弱國情緒和大國焦慮的交織。他們既依賴我們的援助,又怕被我們控制;想要我們帶來的好處,又嫉妒我們的強大。表面客客氣氣,甚至有點諂媚,心底里卻藏著一根刺,隨時準備扎你一下。
躺平式施工:他們的小聰明與大智慧
說點不那么壓抑的,本地工人的工作態度,真的又氣又好笑。他們絕對不內卷,但躺平的姿勢五花八門。工地規定重型設備操作必須戴安全帽,他們就把帽子掛在脖子上當裝飾,你過來檢查,立馬戴上,你一轉身,當場摘下,理由是太熱,佛祖會保佑他。
他們的“團隊合作”也很絕。挖一個1平米的小坑,中國工人半小時一個人就能搞定,他們得配四個人:一個人在坑里慢悠悠挖,另外三個圍在旁邊,一個遞工具,一個瞎指導,還有一個負責聊天打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搞什么儀式。
我們從國內運過去先進的攪拌機,他們寧愿在地上用鐵鍬拌水泥,說機器聲音太大,會嚇到路過的猴子。你跟他們發火沒用,扣錢效果也有限,他們對物質的欲望好像有上限,夠吃夠喝夠拜佛就行。你說加班給雙倍工資,他們會直接拒絕,說要回家禱告,錢再多也不能耽誤跟神溝通。
不過他們也沒什么壞心眼,就是懶,是熱帶地區特有的、被陽光曬出來的松弛感。很少焦慮,很少發愁,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有次吊裝預制板位置偏了要返工,我急得團團轉,幾個本地工人卻過來安慰我,說這是神的旨意,想讓我們做得更完美。那一刻我哭笑不得,倒真有點羨慕他們這種精神勝利法,活得是真不累。
離別夜的真心話:我們缺的不是援助,是等待
我離開斯里蘭卡的最后一天,跟幾個關系不錯的本地工程師、工頭在工地旁的小飯館吃手抓飯。喝了幾杯烈酒,大家話都多了起來。之前跟我爭論漢港問題的工程師,拍著我的肩膀說:“Jay,我知道你們是來幫忙的,但你們太快了。你們五年建成的路,我們五十年都建不成。你們的到來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的無能和懶惰,沒人喜歡這樣的鏡子。”
另一個工頭接著說:“而且你們太團結,也太封閉了。有自己的食堂、宿舍,下班就待在營地里,不跟我們喝酒,不參加我們的婚禮,也不信我們的神。你們像一座孤島,我們不知道你們在想什么,所以會害怕。”
這兩段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我一直以為我們的矛盾是錢、是效率、是文化差異,直到那一刻才懂,根源是我們無意中展現的強大,刺傷了他們的自尊心。我們像一群高效的外來者,打亂了他們慢悠悠的生活節奏,帶來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他們無法適應的沖擊。
臨走時,蘇尼爾塞給我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木象,是他自己刻的。他說:“我知道你們很辛苦,謝謝你們修的路。但也請你們,試著走慢一點,等等我們。”
回國的飛機上,我一直攥著那只粗糙的小木象。窗外科倫坡的燈火越來越遠,我又想起老張那句話,他們覺得我們欠他們的。原來他們要的不是更多的錢、更好的路,是一份平等的尊重,是愿意停下來等他們跟上的耐心。我們帶來了現代化的時間觀念,卻忘了他們還活在自己的、神賜予的時間里。
如今那只小木象就放在我書桌前,加班到深夜看到它,就會想起蘇尼爾的話。這個飛速旋轉的世界,我們還能停下來等一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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