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查這天,我和媽媽一起到了醫院。
等紅燈時,她拿起手機給我爸發了條語音。
“老公,你到畫展中心了嗎?那邊停車方便嗎?”
她在試探。
很快,爸爸回了消息。
“到了,在排隊入場。停車有點遠,走了段路。”
還附了一張照片。
他和朋友在畫展中心的合影。
我媽點開放大看了看,接著追問:
“聽說這次展出有《晨霧》,你看到了嗎?記得你很喜歡那個畫家。”
幾分鐘后,爸爸發來一張展廳內部的照片。
“看到了,比畫冊上震撼。人有點多,晚點聊。”
我媽似乎松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對我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微笑:
“你爸可算能放松一下了。”
虛偽。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不達眼底。
到了醫院,她盡職扮演著好母親的角色。
復診、檢查、問詢……
采血的時候還細心捂住我的眼睛。
如果我沒發現她出軌,還有個兒子的話……
大概會依賴這份溫柔,像以前那樣窩在她懷里撒嬌。
流程走得很快。
拿到抽血回執后,她看了眼手表,語氣自然。
“小宇,你在這里等一下,不要亂跑。媽媽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
“好。”我垂下眼,輕聲應道。
她去的方向,是血液科病房。
過了一會兒,我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病房門虛掩著。
我站在門外,透過縫隙看。
我媽坐在床邊,正給吳子航喂藥。
男生滿臉依賴靠著她,帶著委屈。
“媽媽,我害怕……”
“我是不是會死掉?我不想離開你和爸爸……”
我媽輕輕擦掉他的眼淚,語氣非常溫柔。
“傻孩子,胡說什么。”
“媽媽給你找了全國最好的醫生,用了最好的藥。你看,媽媽不是一直在這里陪著你嗎?我們子航最勇敢了,一定能挺過去。”
吳浩也俯身,輕撫兒子的臉頰:
“子航別怕,爸爸媽媽都在。你媽為了你,把工作都推了好多,天天往醫院跑,聯系這個專家那個教授……你忘了你上次半夜突然燒起來,你媽在國外開會,接到電話連夜坐紅眼航班趕回來,守了你兩天兩夜沒合眼。有媽媽在,什么都不用怕。”
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卻像個小丑一樣站在門外。
我想起我八歲那年,急性肺炎,高燒到快四十度,咳得撕心裂肺。
爸爸抱著我沖到醫院,慌得手都在抖。
給她打電話,一遍又一遍,最后她只回了一條短信:
“在陪重要客戶,走不開,辛苦你了。”
那一整夜,是爸爸一個人抱著我在急診輸液室煎熬到天明。
后來我才知道,那一晚,吳子航鬧著不讓她出門。
所謂的“重要客戶”,就是陪著他們父子。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疼。
突然有人攬住我的肩膀,是爸爸。
他用眼神示意我沒事。
這時,主治醫生笑著開口:
“吳先生,吳太太,你們放心吧。子航最近的指標雖然有點波動,但總體可控。有你們這樣盡心盡力的父母支持,孩子心態好,對治療至關重要。骨髓移植的方案我們專家組已經反復推敲過了,現在就等供體那邊準備好,就能手術了。”
“只要能救子航,讓我做什么都值得。”我媽看著吳子航,聲音斬釘截鐵。
只要能救子航。
那我呢?
被當作“供體”的我,
我的意愿、我的健康,值不值得被考慮?
心口麻木地鈍痛。
我媽轉向醫生,語氣沉穩。
“供體那邊我已經談好了,相關流程今天就能走完。”
“手術上,還請您多費心,盡快安排。”
旁邊一位年長的專家點頭附和:
“吳太太真是雷厲風行,對孩子的事更是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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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放心,手術室我們都準備好了,等供體做完最后的術前檢查和準備,就能進行手術了。”
“有您這樣社會資源豐富、又親力親為的母親,孩子真是太有福氣了。”
護士長也跟著旁邊的護士感慨:
“是啊,吳太太幾乎天天來,我們都看在眼里。現在事業有成還這么趙家、有責任心的女士,實在難得。”
另一位醫生補充道:
“聽說吳太太不僅為兒子的病奔波,還以個人名義發起了一個專項救助基金,幫助同樣困境的家庭,這份仁心,更值得我們敬佩。”
病房里都是恭維與稱頌。
把她烘托成一個完美的母親與善人。
話音落下,還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氣氛一片熱烈。
爸爸牽著我的手推門而入,聲音冷硬:
“劉芳,你說的復查,就是騙我的兒子來給你私生子做供體的嗎?”
病房里瞬間死寂。
所有恭維的笑容都僵在臉上。
醫生、護士、還有那位專家,全都愕然地看著突然闖入的我們,又看看臉色驟然慘白的媽媽和吳浩。
媽媽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從床邊站起來,碰倒了水杯:
“老、老公?小宇?你們怎么……”
“怎么沒在畫展?”爸爸松開我的手,向前一步,目光掃過病床上那個與媽媽眉眼酷似的男生,最后定格在媽媽臉上,“我不來,怎么親眼看看我妻子和她‘重要客戶’的兒子,是怎么母子情深的?”
“趙先生,你聽我解釋,這……”
吳浩想上前,σσψ卻被爸爸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解釋什么?”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燃燒到極致后的冰冷,“解釋你為什么戴著本該屬于我爸的結婚紀念日禮物?解釋我媽為什么是你的愛心企業負責人,還是你兒子的監護人?”
“劉芳,”爸爸不再看那對父子,只盯著媽媽,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我為了你放棄自己事業時,你懷了他的孩子;我在家庭和工作累到醫院時,你在給他生孩子;小宇小時候家里失火,根本不是你救的,是你急著去見他們,亂扔煙頭差點害死他!你后來裝模作樣地守著,是怕他想起真相,是怕失去我家的資源!”
“二十年……劉芳,我跟你二十年,就換來你處心積慮的背叛,和今天把我兒子騙來給你的私生子當藥引子?”
爸爸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安靜的病房里,激起一片壓抑的嘩然。剛才還在稱贊媽媽的醫生護士們,表情變得極其精彩,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我的天?,這是原配找上門了
那個生病的男生是私生子?只比原配兒子一歲?坐月子期間就出軌啊!
剛才還夸她是好母親、大善人呢,沒想到是拿著原配家的錢養小三!
難怪對供體的事那么上心,原來是算計自己另一個兒子……
媽媽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額上青筋跳動,她試圖維持體面:“你胡說八道什么!有什么話我們回家說,這里是醫院,孩子還在生病,你別在這兒鬧!”
“我鬧?”爸爸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舉起手機,屏幕上是王叔發來的部分證據截圖,“劉芳,需要我把購房記錄、轉賬流水、還有你陪他們度假的照片,一張張放給這里的‘白衣天使’們看看嗎?看看你這位仁心的劉總,是怎么軟飯硬吃的!”
“你!”媽媽氣急敗壞,想搶手機。
“怎么,想動手?”爸爸毫不退讓,“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家丑不可外揚?你做那些腌臜事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揚不揚?!”
一直沉默的吳子航突然哭喊起來:
“你們是誰?為什么要罵我媽媽!媽媽是我的!她才不是你們的!”
他掙扎著想下床。
吳浩趕緊抱住兒子,眼淚也掉下來,對著爸爸哀求:
“趙先生,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跟孩子沒關系,他病得這么重,受不了刺激啊……小芳她也是為了救兒子,一時糊涂,小宇畢竟是子航的親哥哥,配型成功的話救弟弟一命也是應該的……”
我終于忍不住,冷笑出聲,
“誰跟他是兄弟?我爸只有我一個兒子。救他是情分,不救是本分。你們偷偷摸摸把我騙來抽血配型,經過我同意了嗎?這是違法!還有,媽,你剛才說,‘只要能救子航,讓你做什么都值得’,那如果配型成功,需要我的骨髓,甚至對我有傷害,你也覺得值得嗎?”
媽媽眼神躲閃,嘴唇嚅囁,說不出話。
“好,很好。”爸爸點了點頭,眼神里的最后一絲溫度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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